“慢!”
台下众人本以为这场比试已尘埃落定时,忽然一个悦耳的女声从人群中响起,声音清脆。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想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这么不讲究,非要挑这个时候上来捡便宜。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密密匝匝的人潮分成两半,一个女子的身影从人群过道中缓缓走了出来。
身着一袭水色长裙,腰间束着一条蓝色绦带,纤腰盈一握,容貌端美秀丽,年岁看上去不过二八。
她步步走进,一跃落至石台之上,浅笑道:“我来应战!”
薛尧看见有人应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一连几天里,每一场比试他都记得清楚,并未见过这样一位少女露面。
他仔细打量女子,看到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不安。
台下众人也开始谈论起来,没有人认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
她既没有穿长留山任何一峰的弟子服饰,腰间也不见各门派常见的信物标识,面目陌生,口音陌生,连那些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老修士都叫不出她的名来。
应琛和跪坐在石台,脑子里混混沌沌,努力想着这女子究竟是谁,想了一息没有答案又索性放弃了。
眼下这个状况,多费一分力气都是浪费,还不如攒着应对即将到来的下一次比试。
薛尧却站了起来。
他不急不缓地起身,衣袖垂落间竟有一峰之主的威严气度,可袖口下攥紧的手却出卖了他心底的一丝不悦。
这场比试本该结束了,应琛和的名次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第十五位上,系统那边也安安静静地没有闹腾,一切都在稳步前进,偏偏这个时候冒出一个人来搅局。
他声音沉重,以内力送出:“敢问姑娘,姓甚名谁,师出何门何派?”
台上的少女一点也不怯场,听了这话反倒笑了,抱拳行礼,姿态落落大方,“回前辈,小女名叫莺儿,无门无派,不过是个四处游历的散修。”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忱,没有半分扭捏:“这几日有幸在定坤崖上见识了长留弟子的风采,实在佩服得紧,便想着自己也登台切磋一番,也好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这话说得漂亮,狠狠捧了一把长留山的场,任谁听了都挑不出一个不字来,可薛尧却不吃这一套。
他面上不动声色,暗暗扣住了系统,在人物目录中检索,可所有的条目都显示查无此人。
系统里没有这个少女的任何信息,就好像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连系统都还没来得及给她建档立案。
薛尧疑心更深,可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压下心头疑虑,语气缓和些许,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既是散修,自然可以登台比试,长留会武向来来者不拒,不拘门派出身。”
他看了一眼台边摇摇欲坠的应琛和,话锋一转:“只是我峰这位弟子内力已然耗尽,实在无力应姑娘之邀,还请姑娘见谅,另择对手——”
“前辈不必担心这个!”莺儿笑吟吟地打断薛尧。
她一手探入袖口,翻出个玲珑剔透的玉瓶来,随手一掷,玉瓶不偏不倚地落在应琛和面前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滚了半圈停住。
“这是我游历四方时偶然得来的灵药,服下便可恢复内力,立竿见影,绝无虚言。”她抬眼看向高台上的薛尧,“前辈若是不信,大可请容长老下场一看,是毒是药,一验便知,莺儿绝无戏言。”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不光是因为这女子太过自信了,更因为她抛去的灵药。能顷刻恢复内力的丹药各个仙家不是没有,但每一颗都不轻易可得,她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却随手就能掏出来送人!
薛尧袖下双手攥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驳回,莺儿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抢先一步说道:“莺儿久闻长留山大名,千里迢迢赶来,便是想亲身领教一番贵派弟子的本事,还望前辈成全!”
语气诚恳让人动容,言辞之间条条在理。
人家一个散修慕名而来,客客气气地请求赐教,药也主动拿出来验,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再阻拦下去倒显得长留山小家子气、怕了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
且薛尧清楚,只要登了台,便只能一战,他不能替应琛和驳回挑战,况且,他这“代理掌门”亲自下场婉言回绝应邀本就不合礼数。
片刻,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几步之外的容青山。
容长老感受到薛尧的目光,微微点头,起身走下高台,来到石台拾起那只玉瓶,将药丸倒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了许久。
整个过程,莺儿始终面带浅笑站在一旁,不催促也不辩解,十分坦然。
容青山验完药抬起头来,朝薛尧的方向点了点头,那意思再明确不过:无毒,能吃。
薛尧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不管这个莺儿是什么来路,打的什么算盘,比试都必须继续。
再睁开眼,他神色平静,声音沉稳:“既然如此,比试继续。”
莺儿朝高台深深一揖,笑容明媚,她直起身,低头看向那个还单膝跪着的少年,目光里带着玩味似的探究。
应琛和看着手里那只玉瓶,瓶身通透,瓶中丹丸圆润光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最后看了高台上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倒出药丸放在掌心,仰头服下。
药丸滑入喉咙,滚入腹中,最后沉在了丹田的某处,不过须臾,一股暖流便从丹药落处缓缓升腾,似层层涟漪激荡,渗入四肢百骸。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应琛和的内力便恢复了七八成。
他撑剑站起身,手腕不再颤抖,整个人像回到了上一场比试之前的精神。
随后抬起黑剑,剑尖直指对面女子。
莺儿见他起身,也不急着进攻,反而退后几步走到石台另一端,与应琛和拉开了足够的距离,这才不紧不慢亮出武器。
两柄短刀从袖口中滑出,刀柄落入掌心,刀身不长,约莫一尺有余,通体银白,刃口薄如蝉翼,刀柄上各系着一条水色的缎带,长长垂落下来,似风中柳条。
应琛和不知眼前这个散修究竟是什么修为,但敢在他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之后登台邀战,此人的实力怕是和九师兄白暮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
白虎虽猛,却是头只会横冲直撞的畜生;可对面站着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会使刀,会变招,轨迹难以预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运转一遍内力,确认那股药力带来的充盈感并无虚浮之处,便在确认无误的下一瞬猛地冲了出去!
应琛和打的是先发制人的算盘,赶在对手反应之前迅速占领上风,这一步仍旧迅猛如电,黑剑挟破空之声直直劈向莺儿肩头。
眨眼之间,两人距离缩到不足三尺,眼看剑刃就要触及那一衫水蓝!
莺儿笑意顿时敛去,脸色专注沉静,她轻轻抬手,左手那柄短刀不偏不倚地抵上了黑剑剑身,刀剑相击发出清越脆响。
紧接着她手腕一翻,一股柔和绵密的内力裹上刀刃,像水一样顺着剑身流淌开去,一招以柔克刚将那来势汹汹的一劈轻轻巧拨了出去。
力道不大,却精准得可怕,恰好卡在应琛和剑势将尽未尽的节点上,轻轻一拨便将他的重心往下一牵,险些栽下台去。
应琛和心中一惊,脚下一蹬,将身体硬生生刹住。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便要往冲回石台中央,只要在边缘多待一刻,对手便多一刻将他打下去的机会。
可莺儿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回旋的余地,方才柔软温和力道转瞬之间便变了色,右手短刀跟上,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两把刀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应琛和牢牢困在石台边缘。
一刀封住退路,一刀逼住剑势,每一刀都落在他最难防备的位置上,应琛和举剑格挡,刀剑相交如雨密集。
他本想借着剑身释放内力,趁机将对方的双刀震开,可催动的一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莺儿的内力要比他想象得更深,他这点刚刚恢复的力气撞上去简直蚍蜉撼树,自己反倒被那股浑厚的力量震到手腕发麻。
他只能卸了力,灵巧翻身,从两把刀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可无论他朝哪个方向冲,莺儿的双刀总能如影随形地跟上来,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刀网越收越紧,将他一寸一寸往台沿逼去。
那态势再明白不过,她就是要把他打下台去!
薛尧在高台上看得心急如焚。
这个莺儿的实力远超他预估,一手双刀使得出神入化,柔中带刚,刚柔并济,应琛和在她面前就像只被猫戏弄的老鼠。
激烈的颤抖中,众人视线跟随那两道水色的缎带起伏,不少人心想:这名女子到底是谁?有这等身手的散修,不可能在江湖上籍籍无名。
但台下探究得再热烈也丝毫不影响台上。
莺儿的双刀从各个方向砸下来,应琛和左支右绌地格挡,黑剑勉强在身前舞成一道屏障,可那双刀的攻势实在太快太刁钻,总能找到缝隙精准一击。
他本想游走消耗,以守为攻,寻个空隙再反击,可莺儿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只要他脚步稍有停顿,刀锋便会精准地刺破防御,在他格挡之前留下一道新的伤口。
那些伤口不算深,却交错布满他的双臂、肩头和腰侧,每一道都灼热刺痛,累积起来便成了难以忽视的钝痛。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莺儿的攻势毫无变化,面色不改,而应琛和这边却已无力招架,才补充过的内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
若再想不到对策,再拖下去,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果。
情急之下,应琛和脑海中一道灵光乍现。
他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种招式,他从未练过,甚至连要领都没摸清楚。
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与其被那双刀一寸寸逼下台,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应琛和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迎面劈来的刀尖猛地荡开,趁着下一刀尚未刺来的一个空隙,将黑剑倒转过来,剑尖狠狠点向地面,借着内力将自己整个人送入半空——
但他终究没能领悟到薛尧那式剑法的精髓。
黑剑在挡下千万次刀刃后猛得承下如此重量,“咔”的一声剑刃断成了两半,而他全然顾不上。
这一跃的轨迹生硬而笨拙,完全没有薛尧的优雅从容,只是凭着一股蛮力将自己投向石台中央。
姿势歪扭,一半黑剑在手中颤抖,至于后续的挥剑反制、凌空变招,他一个也使不出来。
而莺儿似乎就在等他这一下。
她没有追击,没有阻拦,甚至没有抬头看向那道从自己头顶掠过的身影,只是任由应琛和从上空翻越过去。
霎时间,她握紧双刀,身体猛然转动,朝着应琛和落地的方向狠狠地划出一刀,刀锋直直地朝应琛和的咽喉斩去!
速度之快,像是蓄谋已久的一击,就等着猎物自己撞进陷阱里来。
应琛和双脚刚刚触及地面,还没来得及站稳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意,刀锋冷光映入瞳孔,可他的身体已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忘了薛尧曾说过的忠告,又一次不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高台之上,一向镇定自若的吴卿月看见这一幕竟突然坐起了身,双目睁大,神色复杂凝重。
他嘴唇翕动,可话音还未出口,一道人影便已从他身侧掠过。
往旁边一看,那个高台之上最为显眼的位置已经空落无人。
“铛——!!”
一声刀锋相撞的长鸣响起,在定坤崖的上骤然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几欲震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