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会武倒数第二天，定坤崖上的人潮非但没有因连日观战而显出倦怠，反倒愈发汹涌热烈。
看了五天的比试，各方修士比第一日还要亢奋，大约是因为前几日的切磋虽然热闹，但终究只是开胃小菜，真到了最后才是**迭起的时候。
应琛和站在石台边，面上照旧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今日参与比试的弟子比先前少了大半，一眼望去，人群稀疏了许多，不再像前几日那般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剩下的人里还有不少身上还带着伤，模样不算体面，可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些皮外伤就选择退场。
能战到今日的长留山弟子无一侥幸，众人心中清楚得很，每一个还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实打实靠本事拼来的，没有半点水分可掺，刀剑也好，符术也罢，鱼龙混杂，各怀绝技，谁都不是好惹的。
应琛和身边难得清静，没了往日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一旁聒噪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潘金宝那个夯货早在第三日就止了步。
说来也是好笑，他第一战时运气实在好得不像话，对手同是个使弓弩的新人弟子，两人刚一照面，刚客气完便双双出手放箭。
潘金宝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还不等他被吓得举手投降，主持修士就高声宣布他这一场得胜，再一看，对面弟子同样躲开一箭，只是躲得太急，直直摔下了台。
他自己站在台上也是一脸茫然。
然而好运气这种东西向来是用一次少一次的，第二场比试他便被人以几乎同样的姿势一剑扫下了台，与第一场比试一比一复刻。
自那之后，潘金宝再也没在定坤崖上露过面，不知是躲到哪个角落里哭去了。
而这第六日的比试，规则有别于先前。
前五日那些按部就班的抽签与轮次统统作废，换成了一种更为直接残酷的方式。
站在台下的长留弟子皆是经过三日切磋层层筛选下来的精锐，他们不再靠场外决定对手，而是靠相互应约，你点我我点你的方式进行比试。
谁看谁不顺眼、谁想跟谁分个高下，只管跳上台去一战便是。
哪怕是入门不过数年的新人弟子，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向各峰亲传弟子发出挑战，不论资历与辈分，只要站上台就凭本事说话。
而且，其他各门各派的修士们也可以前来参战。
那些受邀前来的修士们跃跃欲试，仿佛等了五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双方出手，就一定会决出胜者，没有平局，没有和气收场，要么赢，要么输，干脆利落。
薛尧担心的正是这个。
前几日的比试有规则看护，有轮次抵挡，应琛和就算输了也不过是名次靠后些，不至于太难堪。
可到了今日，规则这层保护壳被彻底剥掉，**裸的实力对决摆在了台面上。
薛尧端坐椅上，眼神无法忽视台下那个安静站立一旁的少年。
应琛和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师兄师姐，心里头泛起一种异样感。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昂首挺胸、精神焕发，眉眼间攒着一股不肯相让的劲头，而他置身其中，倒显得有几分另类。
诚然他能拼到这个名次，凭的确实是自己的一番实力，那几场比试中的每一剑都是毫无保留地劈出去的，没有半点弄虚作假，可他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或多或少也混着些运气的成分。
他之前遇上的那些对手，实力与他自身相差并不夸张，打起来虽有惊险，却仍有制胜的机会。
可如今的对手无一例外都是各个仙峰百里挑一的英才，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强他数倍，与之相比，自己那点本事便显得不起眼了。
与其沦落到被人挑拣的地步，倒不如把“先发制人”这一招贯彻到底！
台上一场比试刚刚落幕，双方皆下了台，而应琛和的名次又因为这一场的结果往前挤了挤，无声无息地挪到了某个微妙的位置上。
他没有坐以待毙，一跃而起，稳稳当当落在石台一端，黑剑尚未出鞘，直直指向了台下某个正与人说笑的男子。
那人便是他精挑细选过的对手，此次比试排名第十五的弟子，同样出自无仙峰，论辈分是他的十一师兄。
而这人也正是应琛和初来长留山时，在无仙峰殿前与他拉拉扯扯、闹了好一阵不愉快的人——白暮——是的薛尧这才想起来十一师弟姓名。
白暮被这突如其来的指向弄得一愣，抬起头与台上少年对了个正着。
他这几年偶尔会注意到这位无仙峰最小的师弟，看着他从最初那个战战兢兢的丐儿一路成长为如今可以正面交锋的对手，心里确实颇有些兴趣。
虽然意外于应琛和会主动挑上自己，但白暮到底是个痛快人，既然被点了名，便没有不应的道理，拍了拍衣袍，脚尖轻点地面轻飘飘跃上了石台，落在应琛和对面，气度从容。
两人刚一站定，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一边手持黑剑，一边负手而立，主持修士刚介绍完此次对决，白暮本想寒暄几句，但话未出口，应琛和就动了。
少年如离弦之箭猛地弹射而出，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脚下碎石飞溅，黑剑在半空中拖出弧光。
这是他参与比试以来最为迅猛的一次出击，原因无它，他不过是想赶在白暮动用灵力之前，一剑将人击下台去。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却也是唯一迅速制胜的办法。
速度催发到极致，黑剑挟着凌厉风声直直劈向白暮面门，剑锋距离对方不过数尺，眼看将要得手，但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黑剑即将劈下的前一刹，一道巨大的白影凭空现身二人之间，像一堵突然从地底升起的高墙，将应琛和的剑势挡了个完全。
黑剑劈上白影却像是砍在了铜墙铁壁上，剑身嗡鸣着弹了回来，震得虎口发麻，应琛和被那股震力逼得连退几步。
定睛一看，挡在白暮身前的白影终于露出全貌。
一头白虎身形壮硕得夸张，四肢如柱，肩高似牛，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厚实的白色皮毛，看似柔软却刀枪不入，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冷冷注视着面前渺小，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排森白锋利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低沉恶吼。
老虎光是立在那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腿软的威压。
白暮站在白虎身后，依旧负手而立，神情得意。
仅凭赤手空拳一路杀到第十五名的位置上，他靠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御兽之术。
一头白虎足以横扫一片，他只消站在一旁以内力驱使，便能让这头猛兽替他摆平所有。从第一场打到现在，他甚至还没怎么出过汗，每一场都赢得干净利落，安然无恙。
应琛和站定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没能赶在召唤之前将人打下去，如今再懊悔也无济于事。
他重新运气，内力在经脉中流转起来，黑剑横在身前，剑尖上挑，与一双琥珀竖瞳对上。
薛尧在高台上看得眼角直跳，不自觉地攥紧扶手。
他怎么也没想到，应琛和挑了半天的对手居然挑上了白暮，无仙峰唯一一位御兽的硬茬子。
应琛和这种纯靠剑术近身搏斗的打法，碰上一身硬皮的灵兽有力都没处使，更何况二人内力相差过大，就算是消耗也消耗不起。
他盯着台上那头威风凛凛的白虎，又看了看白虎对面身形单薄的少年，心里翻腾得七上八下，想了无数中应对的法子也看不见希望。
正当他发愁时，那边台下的战局已然拉开，一人一虎斗在了一处。
应琛和剑法更加凌厉，但落在白虎身上却像是砍在了棉花上，只留下一道白痕便被弹了开去。
而白虎似乎被他的攻击激得越发暴躁，虎目凶光毕露，虎爪每一次拍击都在石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威力可见。
台边围观的众人对这头白虎表现出了异常浓厚的兴趣。
喝彩声与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头威风凛凛的猛兽牢牢吸住，倒把对面的少年忽视得一干二净。
一炷香工夫过去，两方之间已经开始显露出明显差距。
白暮负手站在白虎身后不远处，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内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驱使白虎的动作分毫不乱。
那头白虎更是斗志昂扬，扑击一次比一次迅猛有力，全然不见半点疲惫之态。
而应琛和这边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他的内力已经耗了大半，原本凌厉的剑势渐渐变得迟缓，力道也不复先前凶狠，呼吸彻底紊乱，只能开始与白虎盘旋周旋。
单薄的身影在兽爪缝隙间左躲右闪，好几次擦着虎爪边缘滑过，险象环生。
薛尧在台上看着这一幕，面色已经有些颓了，不自觉靠向椅背，双目微阖，已经做起了心理准备。
要输了。
这局是翻不了了，那头白虎再过几息就能把应琛和逼下台，然后呢？然后便是在脑海里炸开的声音。
他耳边甚至已经出现幻听了，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彩并且毫无人性……
薛尧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肩膀，只等着那一声“输”字从主持修士口中落下。
可他等了半晌，等来并不是系统震耳欲聋的电子音。
那边，应琛和被白虎逼至石台边缘。
背部仿佛能感受到台面尽头的虚无，再退一步便是悬空，那白虎似乎也意识到猎物无路可退，瞳中闪过凶芒，四肢微微下伏，做出了一个蓄势待发的扑击姿态。
白暮在白虎身后一动未动。
他其实挺欣赏这个小师弟的，能在自己手下撑这么久已经远超预期，可惜他没有放水的打算。
随即抬了抬手，指尖微微一动。
白虎庞大的身躯如一道白色闪电猛地朝应琛和扑了过去，血盆大口张开，直奔少年咽喉而去！
一刹那，谁也没有预料到应琛和的动作——他突然将手中的黑剑朝空中高高抛去，长剑脱手在半空中翻滚旋转，没入刺眼的阳光下。
与此同时，应琛和一手抓住石台边缘的石棱，借着腰腹的力量将整个身体连根撑起，在半空中翻转一圈，堪堪擦着白虎的身躯躲了过去。
白虎扑了个空，庞大如山的身躯收势不住，直接从石台之下扑了出去。
但灵兽下台，它的主人还在台上仍有余力，所以并不算输，白虎反应迅速，重新跳回台上，再次朝应琛和的方向发出低吼，可少年已不在原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那一瞬被抛向空中的黑剑吸引了去，白暮也不例外。
他抬起头，目光追着那柄黑剑，脑子里升起一个可笑的念头：剑都丢了，那算不算应琛和输？
可这个念头还没落定，他便感觉到一阵异样的风声正朝自己逼近！
白暮垂下视线，瞳孔骤缩，应琛和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白虎，正朝他直直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他赶紧抬手御使白虎回防，可已经来不及了。
应琛和逼出最后一丝内力冲至白暮跟前，而下一刻，半空中那柄翻腾许久的黑剑恰好落回他手中，剑柄与掌心相击，分毫不差，无比精准。
没有多余的动作，举剑一横，剑刃稳稳当当地停在白暮脖颈一寸远的地方！
白虎在收到灵力催动的同时也猛扑了回来，锋利虎爪离应琛和后背不过数尺，却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身形，再也没有往前推进半分。
二人一虎就这样僵在台上，谁也没有妄动。
应琛和握着剑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了，双腿快要站不稳，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撑住身体，可他的目光依旧稳稳落在白暮脸上，不闪不避。
石台上一瞬静止，像幅被时间定格的画，少年持剑抵住男子咽喉，白虎挥爪悬在少年身后，三个身影保持着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应琛和率先开了口，声音虚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承让，十一师兄。”
白暮盯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的小师弟，登台以来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他没想到应琛和会选择绕过白虎，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将剑刃架在自己脖子上。
片刻之后，他卸了内力，指尖一挥将灵兽化作光影散去，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恭喜十九师弟。”
很明显，他输了。
“无仙峰新人弟子应琛和，胜！”
主持修士的声音在石台边炸开，又高又亮，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先是静了一息，紧接着爆出了比前几日任何一场比试结束都要响亮的阵阵喝彩，连远处山峦间的云雾都被声浪惊散几缕。
白暮主动跳下石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应琛和一眼，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没入了人群。
应琛和站在台上朝十一师兄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再也抵不住乏力，单膝跪在石台上，一手撑着黑剑，剑尖抵在石台上勉强稳住身体。
虽然赢得狼狈了些，可总归是赢了。
累归累，应琛和嘴角却不自觉翘了起来，余光投向一边的高台。
薛尧在高台上看得无比心惊，回想起方才应琛和抛剑那一幕还是后怕得手心冒汗。
第十五名，其实已经可以了。
按照长留会武的规则，今日之后再有弟子输了下位，应琛和的名次便能往前再挪，约莫能停在第十名左右，正好触到系统任务的红线。
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塌下，像是卸下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他看向台上，心里打定主意，就算进不了前三拿不到会武的赏赐，他也自有奖励送给应琛和。
孩子太争气了！
主持修士在一旁朗声宣布：“一刻钟内，若无人上台挑战，无仙峰新人弟子应琛和即可下台，名次定为第十五！”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眼神。
应琛和如今这副模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已是强弩之末，别说跟人正经比试一场，连站稳都费劲。
这时候跳上台去挑战，赢了固然是好的，可那赢法未免太不光彩了些，趁人之危且胜之不武，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更何况，这少年还只是无仙峰的新人弟子，能在入门后第一场长留会武中便取得如此靠前的名次，未来定是前途无量，谁都不愿在这时去吸引仇恨。
一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众人的等待中悄然流逝，应琛和依旧单膝跪在那里，安静地恢复体力。
眼看一刻钟即将过去，主持修士清了清嗓子，开口宣布结果。
“既无人应战，无仙峰弟子应琛和即为——”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字…我是很喜欢打架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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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