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躁意忽然被打断,应琛和直直站在空地上,脚下竹枝竹叶七零八落,表情茫然得像是闯祸后被当场抓住,不知该如何解释,于是干脆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僵着。
薛尧倚竹不动,与应琛和对立于一片狼藉碎竹之间,月光将两道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意思。
他之所以不出声,倒不是存心想给对方难堪。
方才刚来到这里,赫然发觉平日里清幽雅致的竹林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断竹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竹叶铺了厚厚一层,有些竹节上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剑痕,明显被人当成了练剑的靶子翻来覆去地砍。
他粗略估算一下,再不出声阻拦,照这个砍法砍下去,明天一早醒来他的少来峰就成地中海了。
见应琛和既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傻站着,薛尧叹了一口气。
他踩上满地碎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是不是这几天给这孩子施加的压力太大了些?
又是送心法,又是叮嘱会武的事,临了还让人观摩比试,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我对你寄予厚望”的殷切。
虽说这份殷切里掺了不少水分,但落在应琛和眼里怕是跟泰山压顶没什么区别,这才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竹林里对着无辜的竹子发泄不满。
两个人离得近了,薛尧借着月色看清了应琛和的脸。
少年眉梢蹙起,垂着眼睛不肯抬头看他,嘴唇紧抿,似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又似是在赌气。
二人无言站立许久,夜风穿过一地狼藉,带起零碎竹叶在脚边打旋。
良久,薛尧先动。
他右手探向腰间,握住剑柄,将佩剑从鞘中缓缓拔出。
剑身发出极轻的嗡鸣,修长如竹,映照月色,银色的光泽如水一般流淌过刃面,随着拔剑的动作忽明忽暗。
剑脊处密纹隐约可见,似云似水,细细密密如鳞片,在月光下只能看见一片朦胧银辉。
“来。”薛尧持剑而立,另一只手朝应琛和招了招。
“我陪你练。但能不能领悟到什么,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带什么起伏。
师兄陪师弟练剑,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本人心里并不这样想。
……个死孩子火气大得很,憋着一股子劲儿没处撒,与其让他糟蹋竹子,不如让他来糟蹋自己。横竖他有内力护体,真挨几剑也疼不到哪里去。
再说了,弟子比试在即,应琛和那点三脚猫功夫再不练练,到时候上台万一连一招都递不出去就被人掀翻,那丢的可不只他一个人的脸。
应琛和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躁意。
他看向薛尧,而薛尧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神色冷静,怎么都看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来。
目光落在薛尧手中那柄长剑上。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薛尧拔剑,上一次是第一次相遇那天。
他躲在灌木后,还记长剑出鞘的一瞬,满林生辉,连空气都被削薄几分,如今再看依旧是那个感觉,清冽、锋利、拒人于千里之外。
应琛和犹豫片刻,随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翻涌的火气,缓缓抬起手中的黑剑举在身前,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算是个不太标准的起手式。
薛尧点了点头,嘴角不易察觉地一翘,心想:同意了就好。
他今天非得揍这死孩子一顿!
薛尧率先退开十丈,应琛和见状也依样退去,脚步丈量着距离,一步一步往后退。
待两人站定,隔着一片狼藉空地对望时,应琛和才忽然被吹来的林风扇醒,整个人猛地一僵。
自己方才答应了什么?
站在对面十丈之外的那个人,可不是坐忘峰上随便哪个可以陪他练剑的师兄师姐,而是薛尧。
是他的大师兄!
可是后怕已来不及了,因为眨眼之间对面便有了动作。
月色下那抹青白色的身影一晃,下一瞬便已压近到几步之内。
应琛和甚至没看清薛尧是怎么移动的,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凌厉的剑光便劈头盖脸地朝自己压了下来,连呼吸都被剑气逼得一窒。
他本能地举剑格挡,生生架住了那道从天而降的剑光。
“铛”的一声巨响在清静竹林中炸开,远处几只栖鸟被惊醒,扑着翅膀没入夜色深处。
薛尧持剑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应琛和会闪身躲开,却不料竟然稳稳当当地举剑格住了,虽然架势歪扭,手腕颤抖,但那一剑的确实实在在地挡住了。
他挑了挑眉,口中吐出两个字:“不错。”语气平淡,能听到底下藏着的一丝赞许。
可话音未落,薛尧手中长剑陡然一转,银白长剑贴着黑剑的剑身滑了出去,转而从侧面横斩过来——
虽然薛尧刚来长留山时被邱尘白劈头盖脸地骂没用、骂悟性差、骂朽木一根,但除了剑式,其余薛尧都有在努力,就算学到快要咽气也只学会师父其一剑招,但用来应付应琛和也是绰绰有余。
这一剑来势汹汹,角度刁钻,应琛和方才一挡已是竭尽全力,这会儿根本来不及转换姿势再格一次,只得咬牙撤剑后退。
脚下一个踉跄连退数步,好不容易才堪堪稳住身形。
然而他脚跟还没沾实地,便觉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薛尧不知何时消失在了眼前,应琛和后背霎时沁出冷汗,他来不及转身,只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将剑反手甩向身后。
“当——!!”
金铁相撞,侥幸架住。
可这一接与前一剑不同,薛尧的剑上忽然涌上一股浑厚内力,顺着剑身传来。
应琛和只觉虎口一麻,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震得翻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摔进一堆碎竹里,竹枝竹叶沾了一身。
他在落地前就势翻滚几圈,将那冲劲儿卸去了大半,手掌在地上一撑弹起身来,黑剑紧握,眼睛死死盯向对面人影。
薛尧以内力将人震翻出去后反倒不再急着进攻。
他手腕一沉,剑尖指向地面,另一只手悠然地伸了出来,朝应琛和的方向勾了勾手指,意思再明确不过。
继续。
应琛和狼狈地跪在碎竹堆里,胸膛起伏剧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后怕的惊惧。
他用力捏紧剑柄,虎口处被震出的钝痛还在突突地跳着,但已经缓过来些许。
没有犹豫太久——实则也不敢给自己留出犹豫的空当——一旦细想,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会被冲得七零八落。
很快,应琛和咬牙起身,脚下一蹬,提剑朝薛尧刺了过去,黑剑破空而出,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
经过那一摔一滚,他气息已经乱了,喘息急促,步子踉跄,即便如此,剑尖还是直直地奔着薛尧而去,寸寸逼近。
对面之人巍然不动。
眼看着就要刺入那具青白身影时,应琛和却猛地刹住身子,瞳孔骤缩。
他想收剑,可身体却跟不上念头,剑势已然收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刺向薛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衣料的那一瞬,面前身影忽地碎了。
如雾散去,如墨泯于水中,一衫青白无声无息化作千万细碎的光点,四散开去,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应琛和刺了个空,他勉强稳住,四下张望,目光急切地在月色与竹影之间扫来扫去,可周遭空荡,除了碎竹不见人影。
没有薛尧,没有长剑,甚至连打斗的声响都消失殆尽,仿佛一场比试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幻觉。
应琛和站定片刻,刹那间,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初见那日,薛尧用的便是这一式,虚实转换不过瞬息,杀人无声防不胜防。
来不及多想,应琛和几乎是凭着直觉顺势朝身侧一滚——
而他刚躲开不及一息时间,一柄利剑就直直刺向了他方才所站的位置!
若是晚上一步,此刻怕是已经被刺穿了。
薛尧一剑刺空,从半空中落下。
他看着向应琛和,眼底掠过一丝惊异,这小子居然看透了他的障眼法,并且成功躲了过去。
邀请比试,本来是想教训一番破坏他竹林的家伙,可在空地上打了半天,他居然连这孩子的衣角都没碰到!何其不给面子!
薛尧心里冒出一股子较劲的念头,原先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
他收了剑势,不再给应琛和任何喘息的机会,身形还在半空中时,五指并拢成刀,裹着内力朝应琛和肩头劈了下去!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狠,封死了少年顺势闪避的方向。
应琛和抬头看见一只手刀劈下来的时候,心里便知这一下是躲不开了。
他没有去挡,事实上也来不及挡,只是本能地闭紧了双眼,将头用力偏向一侧,明知躲不过也要挣扎一下,图个侥幸。
偏头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肩膀被劈出骨裂之痛的准备,咬紧牙关等那一下重击落下来。
手刀擦着应琛和的脸颊滑了过去,手掌掠过耳际,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只因应琛和那一偏头,原本瞄准肩膀的打击点顺势也偏离了方向,手刀落到了脸颊旁边。
薛尧到底念在这孩子明日有比试的份上,在最后一刻收了内力,于是这一击诡异地变了味儿,从一记足以让人肩膀脱臼的猛劈,变成了一个不轻不重,擦过面颊的触碰。
指尖拂过侧脸,带着内力消弭后残余的温度,好端端的比试竟掺来了一击掌心的温柔轻抚。
夜风寂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