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定坤崖比前一日更早地喧闹起来,那些昨日相约再战的修士们个个精神抖擞,聚在石台周围,有的活动筋骨,有的擦拭兵刃。
虽嘴上说着不咸不淡的闲话,眼神却已经在暗中较劲,仿佛只消对方一句挑衅的话语甚至一个不太客气的眼神,便能一跃上台再打个天翻地覆。
薛尧带着应琛和早早落座。
应琛和照旧站在他身旁,腰杆挺直,不动如山。
各峰长老们陆续到来,步履从容,彼此间点头致意或低声交谈几句,不多时便将那片高座填得七八分满。
尹天虞扶着吴卿月缓缓来到,将师父安顿好后,转过身来打算找薛尧畅聊一番。
他脚步轻捷,笑意依旧,却在看清面前两人转过来的脸色时猛地顿住。
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眉头一挑,嘴角一抹弧度要高不高要低不低,终于还是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你们昨天夜里干什么去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没精神?做贼都不至于吧!”
他笑得辛灾乐祸、酣畅淋漓。
薛尧的脸色比昨日差了不少。
不算难看,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太过明显,眼睑微微耷拉,浑身上下写满了“疲乏不堪”四个大字。
而一旁的应琛和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说站得笔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泽却有些涣散。
他昨夜在竹林里练剑练得忘乎所以,不知停歇,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山间晨雾漫上来的时候才堪堪收剑,缓过神来的那一刻,浑身上下每一片肌肉都在尖叫,酸痛无比。
至于薛尧,那更不是“没睡好”三个字能概括的。
昨天半夜,他正睡得烂熟,意识几乎快要飘出长留山千里之外。
突然间,一道尖锐刺耳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大,像有人拿了一面铜锣贴着他的耳朵狠狠一敲!
薛尧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后背冷汗直冒。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瞳孔还没从震惊中聚焦过来,半空中便已经浮出了一个熟悉的蓝色弹窗。
几个大字冷冰冰地悬在那里——
「帮助应琛和在长留会武取得名次」
半年了。
他有整整半年没有听见这死动静了!
薛尧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甚至已经开始享受从前一般的摸鱼人生。
结果它偏偏挑在这种时候杀了个回马枪。
薛尧坐在床沿上,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嘴唇张张合合,愣是一个字都没骂出来,不是他素质变好了,是被吓得太狠,嗓子眼被一口气堵住,骂都骂不出声。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平复下来,目光重新落回弹窗上,这才注意到几行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在弟子比试中排名至少前十。
……前十?
前十是什么概念他也不知道啊!
他只是当了一天“代理掌门”,又不是真把邱尘白那老东西踢出山了!怎么能对各峰弟子的实力了如指掌!
他只知道应琛和入门晚又没基础,虽然勤勉但剑术并不拔尖,前十这个名次不算严苛,可对那孩子目前水平而言,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轻易够得着的。
薛尧瞪着眼睛看那行小字看了许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万一没进前十会怎么样?这破系统是不是存心要整死我?我为什么要来当这“代理掌门”,还不如让尹天虞一剑劈死得了……
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夜,薛尧每次好不容易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就感觉刺耳的电子音又在耳畔炸响。
当然只是幻觉,系统并没有真的再响,可那份惊惧已经抹去不掉。
他就这么半梦半醒、昏昏沉沉地熬到了天亮,起床时面色蜡黄眼下发青,活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好在这副模样也不是不能掩盖过去。
薛尧深吸一口气,将那副疲惫神色压了压,朝尹天虞随意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昨夜赏月留得晚了,不碍事。”
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岔开了去:“你明日可会上台?”
尹天虞还在那儿笑他的脸色,笑里三分调侃、三分好奇,其余全是纯粹觉得好玩。
听了这问题没有再追问下去,稍稍侧头,往吴卿月坐着的方向撇了一眼,斟酌片刻随后开口:“本来师父闭关,我是打算观战到最后一天再下场的。看看热闹多好,又不费力气。”
他收回目光,笑得促狭,“不过……现在师父出关了,我总得在他面前露露风头,不然我这做亲传弟子的也太不像话了。”
说到这里,尹天虞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当然,如果你愿意应战的话,我不介意之后四天都上场。”
薛尧权当没听到他最后一句说的什么话,扬起一笑,语气平淡如念稿:“是吗,那祝你得个好名次。”
反正明天别下场就行,他可不想让应琛和与尹天虞对上,那可太没胜算了,这几天多苟一苟挑挑对手说不定还能冲进前十呢。
这话说得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分寸,不着痕迹的敷衍,堪称社交辞令之典范。
然而,一旁正努力提起精神观摩台下切磋的应琛和听后却僵住了。
他怔在原地,把薛尧无心的话听得一字不漏,心里反复咀嚼几轮,良久一寸一寸迟缓地扭过头看向薛尧。
那双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睛瞪大几分,表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终停留在一种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失落的神色上。
“……”
薛尧感受到一旁视线,疑惑转过头,应琛和及时收回目光,轻轻一瞥继续转回了石台上。
薛尧没有看出古怪,还以为是昨夜里被那破系统吓得精神失常,以至于干什么都恍惚。
尹天虞又笑了两人脸色几句,转身回去好好伺候吴卿月了,端茶倒水的殷勤劲儿不像个修士,倒像个茶馆里跑堂的伙计。
薛尧的余光落向应琛和,将他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这孩子今天的精神不知为何也不大好,但比起昨日紧张的模样倒是强了些,至少没抖个不停,只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叫人拿不准。
像是严峻,又像是淡漠,仿佛整个人裹着一层韧劲儿,挺得直溜溜儿的。
薛尧琢磨一下,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嗯,挺好。
就该是这种状态!
明天下场往台上一站,秀一手好剑法瞧瞧!
薛尧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重新投向石台之上,继续监视起第二日的长留会武来。
这一日过得比昨日还要慢。
薛尧端坐在高座上,表面沉稳,意识却黏糊糊地往下坠,隔一会儿便要猛地一个灵醒。
台上修士们斗得热火朝天,剑光术法你来我往,喝彩阵阵,可在他眼里,那些身影和兵刃都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很是催眠。
他原以为撑到傍晚就能解脱,谁知等到日头终于落了山,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开时,薛尧却发现自己居然不困了!
非但不困,还精神得有些过了头,脑子清明得像是能当场解开一道高等数学,骨缝里的倦意无影无踪。
他心里头那个纳闷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照例朝应琛和招了招手,带人离去。
等回到轩阁,薛尧连觉都没得补,精力充沛似磕了兴奋剂,认命地滚回屋里,钻研起半夜跳出的弹窗了。
门扇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将背后视线关在门外。
应琛和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头忽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来得没有理由,却烧得又急又旺。
不是愤怒,不是恨恼,也算不上多么激烈的情绪,但在胸口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延伸,刺得人浑身都不自在。
应琛和握紧腰侧剑柄,手背上青筋微凸,然后转过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大步流星往竹林深处走去。
这一夜的他与昨夜判若两人。
昨夜的他练剑是有章法的,每一剑都带着精益求精的意味,克制又冷静,可今夜却全然不同。
黑剑在他手里不再是练习的工具,反而成了某种发泄的出口,他对着周围无辜的竹子一通乱砍,剑刃劈在竹竿上,竹屑飞溅,残叶纷落。
那姿态不像是在练剑,更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撒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烦躁,明明马上就要下场参与比试了,可他偏偏一点都不觉得紧张,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气,灭不掉也喷不出来,闷得他喘不过气。
手越挥越重,剑越砍越急,脚下碎竹屑越积越厚。
可那股子烦躁不但没有消散,反而火上浇油似的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烧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
他正砍得放肆、砍得毫无章法、砍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你明天就打算这样上台?”
那声音悠闲懒散,传到耳朵里时却如闷雷劈落。
少年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黑剑横在半空中,剑刃上还沾着几片被斩碎的竹叶,似在控诉某人恶行。
应琛和难以置信地回过身。
不远处,一片漆黑竹林里竟真的立着一个身影,青白衣袍在夜色中透出一层柔和月晕,将那人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点地勾勒出来。
薛尧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此刻正倚靠在一根竹竿上,双手抱臂,姿态闲适。
面容半隐在暗处,瞧不太清,一双瞳孔似笑非笑,像是刚旁观完一出还算有趣的戏,还没落幕就忍不住开口点评。
应琛和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底莫名涌上一种被人窥见隐秘、猝不及防的慌张。
应:这话是单说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师弟都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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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