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被一片熟悉的温热拂过,应琛和像被法术定住一般,直直僵在原地。
原本紧握剑柄的手指慢慢泄力,黑剑险些脱手坠落,他甚至连下一步该做什么都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脸颊上那一点残余的温度在灼烧着他,怎么也挥之不去。
薛尧借着空中翻转的势头稳稳落在地上。
他背对应琛和,脊背挺得笔直,衣袍下摆微微摆动,那背影看上去端的是一派风光霁月、从容不迫。
可若是有人绕到正面来看一看,便能发现这位大师兄的脸色实在称不上从容。
薛尧耳尖泛着一层薄红,似被涂了层胭脂,连带着脖颈侧面都染上了几分不自在的颜色。
他不敢看应琛和,甚至不敢回头,因为那一手刀劈出去的角度、力道、以及落下的位置,不管怎么看……
都很像调戏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薛尧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道歉。
他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劈人肩膀来着,谁知道那死孩子偏头偏得那么恰到好处!
但是面上必须得撑住。
薛尧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自在连同薄热一并压了下去,开口时声音镇定自若:“若是明日正式比试,像你这般闭眼等死的,只有被打下台的份儿。”
这话说得稳当,既像是在指点应琛和的不足之处,又像是在为方才那个意外收场做一个合理的注脚。
我不是要摸你的脸。我是在教你。懂?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收剑,银白长剑滑入鞘发出轻响,随后头也不回地轩阁方向去,背影挺括如松,步伐闲适。
可才走了不过十几步,那脚步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到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消失在竹影深处。
从容模样再难维持,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空地上只剩应琛和一个人愣在那里,月下唯余一道孤影,竹叶在身后沙沙作响,似在低声议论方才发生的诡异场面。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上被拂过的脸颊,那一小片皮肤还在隐隐发烫,又看向薛尧离开的方向,竹林深处黑黢黢的,早已不见人影。
他不明白为什么心跳如此厉害,急如擂鼓,可那感觉分明又不是害怕,因为那没来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竟也没来由地散了。
应琛和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收起黑剑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伸手又摸了一下脸颊,然后低下头去,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
……
薛尧一夜辗转,翻来覆去没睡踏实,竹林里的那点儿尴尬像是长在了身上,恨不能求系统给他脑子删了。
次日清晨,他本想趁着天色尚早自己先去定坤崖,避一避这碰面的难堪,谁知刚拉开门,就见应琛和直直站在门前。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衣襟上还沾着些晨露,见他出来,应琛和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那目光不闪不避,坦坦荡荡,倒把薛尧看得心里一虚。
他面上不动声色,忍住了所有不自在,只淡淡地说了句“走吧”,便如往常一般领着人往定坤崖去了。
一路上谁也没有提及昨晚的事。
长留会武的第三日,便是门内弟子相互切磋的环节。
薛尧抛开心头残余的尴尬,将注意力放到了正事儿上。
尹天虞依旧站在吴卿月身边,殷切端茶、笑容可掬,丝毫没有要下场比试的意思,显然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做师父的贴身侍从。
薛尧看出来他今日并不参赛,暗暗松了一口气,目光在石台下方的人群中慢慢扫过,认真看起台上两位坐忘峰弟子的表现。
另一头,应琛和与许久不见的潘金宝站在了一处。
两个人并排而立,画风却截然不同。
应琛和神色自若,气定神闲,神情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期盼。
而他身旁的潘金宝则是另一番光景,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嘴唇发颤,两条腿更是不听使唤地抖着,连裤腿都簌簌作响。
他本是打定了主意要躲过这次会武的,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不知萧长老前天在会武上吃了什么药,火气大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炮仗,一回来就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末了一脚踹来,把他扔到了这石台跟前。
潘金宝吓得都快站不稳了,偏生身旁的应琛和跟个没事人似的,别说紧张,那表情简直就是惬意,嘴角微翘,像是回味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潘金宝实在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道:“十九师弟,你老实跟师兄说,是不是藏了什么制胜的法宝?你偷偷告诉我,我绝不外传!”
他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活像个准备干一番大事儿的窃贼。
应琛和侧头看了他一眼,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潘金宝的表情顿时垮了下去,就差仰天呐喊天要亡我了。
应琛和收回目光,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那个最为显眼的位置,晨光透出,刚好落在某个人身上。
不过一柱香的工夫,台上的两名弟子便已决出胜负。一个被攻下石台,一个捂着臂上鲜血勉强站定,各自带着伤被人扶了下去。
随后陆陆续续有弟子上台切磋,既有同师门之间点到为止的试探,也有与其他峰弟子你来我往的较量,看得台下众人目不暇接。
薛尧观战许久,心里把台上几个表现亮眼的弟子挨个掂量了一遍,忽听那主持弟子切磋的修士拔高了声音,中气十足地喊道——
“无仙峰新人弟子应琛和,对,浮光峰弟子玄霜。”
名字一出,薛尧顿时打起精神。
应琛和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再去听身旁潘金宝的哭嚎哀怨,甩了甩袖子把手抽出,脚下一蹬,轻飘飘地跃上石台,衣袂扬起又落下,稳稳当当落在石台一端。
站定后望向对面,神色冷静沉着,半点不见前日那副紧张模样。
石台的另一端,一道浅灰色身影翩然而至。
一名少女身着浮光峰弟子惯穿的浅灰长袍,发髻高高挽起,露出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从人群中一跃而上,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衣袍不动,显然轻身功夫极是扎实。
高台上,薛尧注意到她身上并没有携带佩剑,腰间空空荡荡,双手也没有任何法器,似是准备赤手空拳地应战。
这在其他仙门看来或许有些自负,但薛尧心里清楚,浮光峰向来如此。
其余弟子或修士比试时多是刀剑相向、弓戟往来,而浮光峰除了尹天虞那个另类学了剑法之外,其余弟子则更擅罗盘机关与灵符巧术。
比试时既不拼力气也不拼招式,全凭一心算计和精巧手法。
这些东西看着不如刀剑凶悍,可一旦施展开来,往往出其不意、防不胜防,多少自恃武力过人的弟子都在他们手里栽过跟头。
薛尧心底不由浮上一丝隐忧。
浮光峰弟子虽然不以武力见长,可内力深厚、技巧精湛,那位师妹既然能被派出来应战,想来身法不俗。
反观应琛和,底子薄,根基浅,虽说自己前前后后塞了不少法宝、药材和心经过去,可那些东西到底能起多大作用,他心里也没个准数。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汇聚石台之上。
前几轮比试的弟子登场时,少不得要相互放几句狠话撑撑场面,可这一轮的两人倒好,既不瞪眼也不吭声,只是面对面地站定,齐齐鞠了一躬。
一个干净利落,一个恭谨有礼,倒显得台下等着看热闹的人心浮气躁,有些多余。
只是鞠躬的姿势还没完全收回,比试便已无声开始。
应琛和先发制人,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黑剑出鞘,势头之猛。
对面玄霜却稳重不动,只见她双手在身前一翻,掌心间灵气涌动,眨眼之间便显化出一个精巧的罗盘来,通体灰褐带金,盘面上刻度与符文层层叠叠。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剑,她不慌不忙,十指在罗盘上轻轻一拨,一道堪比剑光的灵气从盘面激射而出,朝应琛和迎面斩去。
应琛和却只微微侧身,月牙贴着耳际飞了过去,削下几根黑发,他没有减速,脚步反而更快几分,黑剑高举过头,直朝罗盘劈下!
玄霜显然察觉到他的意图,脚下连退两步,险险地避开这一剑。
两人距离被骤然拉近,而罗盘在这种距离下便难发挥用处,它擅远攻布阵,独不擅贴身肉搏。
玄霜应变极快,眼见罗盘远攻不及,立刻换了战术,左手探入衣袖中翻出一叠灵符,手腕一抖,那符纸便如银针朝应琛和掷了过去。
应琛和却不闪不避,黑剑在身前挥舞,剑光过处,符纸一张接一张被斩成两半,碎纸纷飞如蝶,竟没有一张能近他的身。
远近皆无用,玄霜面色终于凝重几分,她咬了咬牙,不再试探,直接将罗盘当成了兵器,朝应琛和的黑剑硬生生击了过去。
这一下若是成了,便是内力与内力正面碰撞,以应琛和的根基而言,绝无胜算。
可应琛和等的就是这一刻。
剑与罗盘相击的前一刻,他猛然逼出内力裹上剑身,将所有力量都集中到剑刃与罗盘接触的一点上。
与此同时手腕一翻,顷刻之间改变了剑势方向,由直劈转为横扫,狠狠撞上罗盘!
玄霜只觉手臂一颤,罗盘上凝聚的灵力被这一剑彻底震散,随后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落向台下,而她自身也被这一剑的余力带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跄,直接退出了石台边缘,稳稳落在了地上。
不过寥寥几轮交手,前后不过半柱香,双方便已分出了胜负。
台下修士大多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剑光符影交错几回,随后就见一方已站在台下,面上还带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欢呼。
“第十一场,应琛和胜!”主持修士的声音响彻全场,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意外。
应琛和站在石台上,胸口不断起伏,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但眼神是亮的。
他听见通报后没有炫耀,收剑入鞘,跃下石台,朝玄霜的方向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承让,多谢师姐赐教。”
玄霜看了他一眼,捡起掉落在脚边的罗盘,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后转身离去。
应琛和回到人群中,潘金宝大张着嘴看他回来,表情复杂得很,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薛尧在高台上将这一场比试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由连连惊叹。
不过一夜的工夫,应琛和居然就把昨夜对战时用的招数活学活用搬到了今日的比试里。
接下来的比试,应琛和又接连对上两名浮光峰弟子。
有了第一场的经验,他应对起来愈发从容,每一场都是先发制人、贴身快打,不给对手布阵施符的时间,三招两式便将人逼下了台。
真正让他吃力的是最后一场,对手换成了坐忘峰的一名弟子,那人与他一样使用刀剑,身形更是高大许多。
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地拆了近百招,剑刃相击响震如雷,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应琛和最终靠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险胜一招,但腰侧被对方刀锋划开了道口子,血色染红一片,面上不显疼痛,只是脸色白了些许。
一天下来,四场比试皆胜,应琛和竟在门内弟子的切磋中杀出了个中上游的名次。
这个结果别说旁人没想到,便是薛尧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欣慰地看向空中弹窗。
照这个势头走下去……说不定真有可能擦边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