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在被发现之前离开了坐忘峰。
此后一月,他也不时绕到演武台附近,寻一处不显眼的角落,远远看着那道身影在空地上挥剑。
从不出声,也不现身,就安静躲在树影或山石后,目光追随着应琛和的一招一式,暗暗推敲他的剑法。
有时候他能看出这一剑比之前稳重些许,那一招的衔接比先前流畅几分,有时也能看出并无进步。
日光从东边挪到西边,树影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一月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还没回过神来,便已经到了仙门百家翘首以盼的那一天。
长留会武持续整整七日。
第一日,长留山后的定坤崖上,天刚微亮便已经人满为患。
无数青年修士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此,身着各异,衣色纷乱。有的素白如雪,有的赤红似火,有的碧衫磊落,有的玄衣肃穆,各在青山翠谷间散落游移。
所携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银剑、长鞭、重斧、铁扇,叫人眼花。
那些性子活泛的修士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御剑盘旋在半空中,衣袂猎猎,望向远处群山感叹连连;而性情沉稳的,则择了一处平坦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远离周遭喧嚣。
定坤崖正中央有一座石台,宽阔平整,台面光可鉴人,石台朝向悬崖一面设起层层高座,一排一排往上叠去。
能坐在这上头的便是各门各派受邀前来的长老,以及长留山自家的诸位尊长,虽不参与比试,却会评议每一场胜负,最终决出此届会武的魁首。
此时高座上零零散散地坐了些人,有其他门派的鹤发老者,也有长留山的熟面孔,容长老便在其中,正微微侧头与身旁一位陌生修士低声说着什么,眉目从容。
可最中间的一把高座却还是空的。
那把玉椅比旁人都要高出一截,椅背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坐垫上铺着深青色的锦缎,一看便知是留给某位重要人物的。
崖上各个修士的目光时不时往那把空椅子上瞟,有的踮起脚尖,有的伸长脖子,有的甚至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就在众人的好奇心被吊到最高处时,远处,一道身影从层峦叠嶂之间翩然而至。
没有御剑,就那么不紧不慢、踩着无形的阶梯一般步步从半空中走了下来。
山风吹起衣袍,将那身青染月白长衫吹得翻飞,身量纤瘦,却不显病态孱弱,更似修竹般韧劲的清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有一股气度,既不张扬,也不收敛。
来人面容温和清润,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似乎挂着一丝不甚认真的笑意,乍一看无比亲切,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温和之下藏有的锋利。
这种亲和与锐利并存的气质,让人看来既疏离又亲近,影影绰绰,怎么都看不真切,捉摸不透。
他刚一落至座前,那些还在半空中御剑盘旋的人纷纷落下,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望向高处。
面对众人目光,薛尧心想:这回装得更大了,爽!
薛尧并未落座,站在高台之上,掩手轻轻咳了两声,不重,只是清嗓子而已,声音却荡过整座定坤崖。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修士们不约而同地闭上嘴,所有喧闹像被人掐灭,周遭顿时静下。
薛尧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定坤崖,目光从那些翘首以盼的面孔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声音裹挟着内力,清清楚楚送到在场每一人耳中。
“长留山掌门尘白真人,因闭关参悟玄机,不便亲临此次会武。在下薛尧,为邱掌门亲传弟子,掌门闭关期间,山内一应事务暂由在下代为执掌,今日奉师之命坐镇定坤崖,主持此届长留会武。”
他微微一顿,嘴角笑意敛去几分,换上恰到好处的郑重之色。
“长留会武,意在切磋砥砺,而非争强斗狠。”声音清越悠长,余韵袅袅,“长留山门下弟子,或是远道而来的各派英才,既站在这定坤崖上,便是一视同仁的对手。”
“诸位比试不必藏掖,也不必瞻前顾后。但有一事,需得提前说明——”
薛尧抬起一只手,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五指修长展开,“比试之中,只论器法术法,不许动用暗器,不许下毒,不许任何下作手段。若有违者将不留情分,就地处决!”
话音刚落,那只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突然,整座玉台猛地一震,紧接着,半空中道道流光从四周汇聚而来,斑驳凝结,层层铺展,在石台上空勾勒出一个半圆形的巨大轮廓。
结界初成,似一只透明的琉璃碗倒扣在石台上方,将整座台面笼其中,不过几息工夫,凝结的光芒便黯淡下去,很快没了踪影。
这层结界,是为了防止台上比斗时有人动用暗器或毒物行下作手段,若有此念者,不等出手便会被结界法术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此外,结界亦能隔绝外界声音,以防台下呼喝干扰台上比试。
薛尧装完这一波,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话已至此,薛某便不再多言——长留会武,正式开始!”
最后几字落下去时,整座定坤崖先是一瞬寂静,随即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喝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这一边有人还在摩拳擦掌,另一边就已经有人解下腰间长剑握在手里,纵身一跃,稳稳落入石台之上。
剑光乍起,金石之声赫然迸出,一场又一场的比试在结界之中接连上演,看得台下众人血脉贲张,喝彩声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
薛尧缓缓落座,背脊挺得笔直,面上一派从容淡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的紧张。
那番场面话说得太长,既要拿捏语气,又要控制内力施放结界,还得端着那副掌门亲传弟子的架子……着实不是件轻松差事。
好在他浑身上下披挂了不少法宝,护身的、提气的、安神的、补内力的,零零碎碎挂了一身。
这几日想来只要不遇上什么突发状况,总不至于露怯。
他刚把紧绷的一口气悄悄吐出,便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原先掌门不在,都是由坐忘峰萧长老主持会武,这次为何换了?”尹天虞不知何时来到高座后面,语气略带探究。
薛尧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脑袋,脸上笑容不动,搬出早早打好的腹稿,道:
“原先我闭关封山,长留山内的事务自然是交由各长老打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如今既已出关,掌门又无暇分身,主持之责自然就落到了我这个亲传弟子的头上。”
不信你去问坐忘峰萧长老嘛。
他这一番话说的顺畅,叫人揪不出半点过错。
薛尧那日去无仙峰找邱尘白,的确是请师父帮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忙——让他老人家别出门,把主持会武的事儿交给他办。
既叫弟子会武,各派长老不能参与,那他这个“代理掌门”自然更不能上台了。
能避开比试、又有正当理由、还能装个大的,一举三得!
沉默片刻,尹天虞长长叹了一口气,带有几分遗憾,又带几分玩笑似的抱怨:“本以为还能借这此会武正正经经地与你切磋一番,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可惜啊,可惜……”
不可惜不可惜。
薛尧嘴角忍不住往上弯,好在他是背对着尹天虞的,那点儿得意不至于被人瞧了去。
尹天虞走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玉台之上,看着结界里头纷杂错乱的刀光剑影。
长留会武前两日是自由比试,算是给大家热热身,各派修士皆可上台,暖过场子之后,到了第三日才是长留山内弟子相互切磋的重头戏。
而这几天空隙,倒给刚入门派不久的新人弟子留出些准备的余裕。
应琛和随薛尧一同来到高台,听过一番场面话后,此刻正站在高座一侧,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结界内,认真观摩着台上的比斗。
自他入山拜师,这还是头一回见识到如此盛大而惊心动魄的场面,不是演武台上喂招似的来往,而是真真切切、血肉相搏的斗法。
接二连三地有人被打落下台,摔得狼狈,有的还算体面,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落在人群之外。
可无论输赢与姿态,台上那些修士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是越打越兴奋,越输越来劲儿,一个刚被轰下台,另一个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争抢着要与台上胜者一较高下。
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仿佛瞳孔中燃着一簇簇炽烈滚烫的火苗,烧得整座定坤崖都热了起来。
应琛和的目光紧紧追随结界内的每一道身影,手指不知不觉攥紧腰侧的剑柄开始颤抖。
三年时间,他的剑术并不算精进,在同门之中只能勉强排到中游,且他比其他新入门的弟子晚了整整半年才开始握剑,笨鸟飞都飞得比别人慢。
石台上那些精彩绝伦的打斗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真的能在第三日的弟子比试中取得名次么?能不负……期望么?
越想,应琛和心里越是没底,攥着剑柄的手越握越紧,紧到虎口处都泛了白,指尖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牙痕。
另一边的薛尧并不好这打打杀杀的场面。
什么剑光、术法,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儿,远不如躺屋顶上晒太阳来得舒坦。
可此刻他必须端坐在高座之上,面带浅笑,装出一派掌门亲传弟子的威仪气度。
他正装得认真,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
应琛和站在身侧,脊背紧绷,一手攥紧剑柄,微不可见地颤抖着,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肩膀,似风中树叶不安晃动。
“?”
薛尧在心里“咦”了一声。
不是,这孩子怎么抖成这样?又不是这会儿就要他上去打架,还有两天工夫呢。
再说,你害怕个什么劲儿啊……
你可是主角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