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被这突然窜出的影子吓了一跳,倒不是怕,实在是那动静来得太快太急。
待他低头看清那道单薄的身影是谁时,眼底浮起一丝讶异。
应琛和?
他不是在山顶打坐么?
潘金宝本就被方才拔剑的阵仗吓得够呛,这会儿又瞧见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十九师弟不管不顾地冲出来,横着剑就对上尹天虞,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
尹天虞微微垂眼,居高临下看向站在自己面前那个比他矮了整整一截的少年。
应琛和举剑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生涩,明显能看出力不从心。
尹天虞的眼神暗了暗,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又加重几分,“呵,薛尧,你这小师弟养得真是不错。”他顿了顿,目光从应琛和的脸上缓缓滑过,“倒还记得你的救命之恩。”
却没记得他的救命之恩。
薛尧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
脸上表情一沉,立马端起大师兄的做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琛和,不得对师兄无礼,退下!”
义正辞严,威严十足,可心里头那点真实想法却全然不同。
好小子,就知道没白养你!
薛尧在心里头大夸特夸,面上纹丝不动,将那点得意藏得滴水不漏。
应琛和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僵,肩膀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眨眼冲出的那股子蛮劲儿也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他低下头,慢慢地松了手上力道,剑尖缓缓垂落下来。
尹天虞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刻,手上长剑一翻,剑尖从下往上一挑,力道不大却恰好击在对方剑身薄弱处——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柄黑剑脱离手中,在空中骨碌碌转了几圈,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剑尖一段插入土中,剑身颤了两颤,直至沉寂。
尹天虞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
冷厉迫人的面孔顷刻间换回了惯常的温和笑意,语气轻快:“薛尧,下月会武,希望能看到你。”
说罢,他看都没看应琛和一眼,转过身去,伸手搭上潘金宝的肩膀。
潘金宝这会儿还惊魂未定,身子软得像根面条,被人一推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两道脚步混在一处,渐行渐远。
光影在墙壁上游移,过了一会儿也终于安分下来,夜风从远处吹来,穿过竹林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将一场僵局吹散。
四周恢复往常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地上多了一道被剑尖划出的浅痕。
应琛和沉默半晌,走到自己的剑前,一只手握住剑柄,用力将没入地中的黑剑拔了出来。
剑身上沾了些泥土和碎草,他没有擦拭,面无表情地将剑收回腰侧剑鞘里,随后转过身,一言不发往竹屋方向走去。
薛尧站在原地,目光追随他远去。
应琛和的脚步并不快,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垂落在身侧微微攥紧,似在忍着某种情绪不肯外露。
竹屋前一片模糊暗色,少年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道几乎要被夜色吞没的背影。
看起来有些落魄。
大抵是被人打脱了武器,面子上挂不住,心里头也不好受吧。
薛尧想到此,方才那点理直气壮的“师兄威严”顿时立不住了,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人家好歹是冲出来帮自己的,虽说帮得莽撞、笨拙了些,可那份心意是实打实的。自己倒好,当着旁人的面一顿训斥,半点情面都没给人家留。
薛尧纠结一番,叹了口气,往应琛和离去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和哄人没什么区别。
“下月便是长留山十年一届的弟子会武。”他磕巴道:“你若愿意……可同我一齐去。”
快要没入深处的背影恍然一滞,应琛和站在那里,背对着薛尧久久没有回头。
就在薛尧以为他不愿意时,那颗低垂的脑袋微不可见地点了点,随即加快脚步跨上竹屋的台阶,合拢门扉。
薛尧盯那扇紧闭的门,虽然应琛和看似没有生气,自己心里仍不是滋味儿。
愧意在几天里萦绕不去,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能用更多去填补。
别的不说,薛尧在补偿这件事上向来是不含糊的。
他又跑了一趟藏玉峰,这回搜刮得比从前都要理直气壮,心经和法宝全挑最精深、最趁手的,还又跑下山,在市集上淘了几样应琛和或许会喜欢的稀奇玩意儿。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地抛去竹屋,像是在表达某种不知如何开口的道歉。
应琛和每日回来看到送来的东西,并不多说,只是默默地收好。
两人谁都没有提起那夜发生过的事。
压下心里那点愧疚之后,薛尧终于有空腾出手来,认认真真地开始琢磨另一件事儿。
怎么才能从长留会武里体面地脱身?
他抓耳挠腮了好几日,翻来覆去地想,把能用的理由在脑子里过了个遍,可每个借口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不是太假就是太蠢,真要说出口怕是连潘金宝都骗不过去。
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一个人——这事儿,得从根源上掐断。
这日,薛尧又来到无仙峰,轻车熟路地摸进仙殿,绕过屏风,果然看见邱尘白正歪在榻上翻书,知晓他来连眼神也不施舍一个。
难得有事相求,薛尧规规矩矩地站定,清了清嗓子,道:“弟子闭关已久,消息闭塞,前几日听闻下月十五便是长留会武——”
不知是被哪个字眼戳中,邱尘白难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投来的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古怪意味,嘴角微微一扯,发出意味深长的嗤笑:
“就你?”
“……”
薛尧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尊师重道”四个字默念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嘴角又扬起几分,迎鄙夷而上。
“并非,弟子心中有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在仙门百家面前露丑。这次前来,只是想请师父帮一个小小的忙……”
做完一切从仙殿出来,薛尧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似终于将一身沉甸甸的包袱给抛远了。
他离开无仙峰往坐忘峰去,打算找负责此次会武的萧长老商议些事情。
几个时辰过去,待薛尧离开议事堂路过演武台时,他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片开阔的场地上扫了一圈。
正值午后,日光将整座石台照得明亮,几个弟子正在台上你来我往地切磋着,飞沙走石,剑光霍霍,瞧着倒也有几分热闹。
可目光在那几道身影之间来回梭巡了几遍,并未看见熟悉的人。
应琛和不在。
薛尧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顿时从心底升起。
……这孩子该不会是叛逆期来了吧?
之前驳面子的训话应琛和果然还记在心里没有原谅!现在居然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儿,竟敢逃学逃课了?!
薛尧越想越觉得不妙,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平日里是不太管应琛和的行迹的,因为那孩子一向自觉,从不用人操心。
可正因为如此,一旦应琛和不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心底的担心反倒比对待潘金宝那种惯犯时的无奈要强烈得多!
薛尧沿着演武台周围转了一圈,把每一处角落都逡巡了一遍,但仍未看见人,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去研习堂问问先生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坐忘峰另一面的林子深处传了过来。
凝神细听,似是剑刃破空的声音,一下一下,每一击都用足了力气,笨拙又执拗。
薛尧循着声音方向寻去,穿过几片高木,沿溪向上,眼前景象逐渐开阔。
一青衣少年正站在空地上,手握一柄黑剑,对着面前一棵老树反复挥砍,动作略显生涩滞重,可每一剑都实实在在卯足了力气。
剑刃劈在树干上发出沉闷声响,震得枝叶簌簌往下掉碎屑。
应琛和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头上,脸侧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表情是无比认真,嘴唇微抿,眉眼间执拗的劲儿跟那夜举剑挡在薛尧面前时如出一辙。
薛尧躲在树后,看到这一幕,心里那点儿悬着的担忧立马消散,转为欣慰。
好险,差点又误会人家了。
原来不是逃学,是躲在这儿偷偷练功呢。
他正感慨着,眼睛不经意往旁边一瞥,脸上笑意一僵。
几步之外,一棵枝叶繁茂的树干下,潘金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纳凉。
脑袋枕着一段凸起的树根,两条胳膊摊开在身侧,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巴大张,呼噜打得震天响,动静能惊飞周围一片鸟雀。
偏偏应琛和一剑接一剑的挥砍声还要响亮几分,竟将这雷鸣般的鼾声严严实实盖了过去。
薛尧:“……”
这睡眠质量可太好了,这样都不醒,如此沉稳的定力另薛尧钦佩。
皇帝老儿有这么个儿子可真是他的福气。
许是感受到停留在身边过久的目光,少年挥剑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应琛和猛地回过身,举黑剑横在身前,警惕地扫向身后一片树林。
可林中除了斑驳树影和偶尔吹过的微风之外,什么都没有,日光从枝隙间漏下,安静平和。
他垂下剑,胸口还在起伏,目光却没有收回,而是朝少来峰的方向看了许久。
一旁持续了许久的呼噜声突然断了。
伴随入眠的催眠声停息,潘金宝骤然惊醒,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四处张望。
“怎、怎么了?”潘金宝看见十九师弟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慌忙凑上前问道:“是不是先生发现我偷懒来抓我了?我就知道不能在这儿睡——”
应琛和没理会,好久才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无事。”
说完他再次转身,举起黑剑继续朝那棵已经被砍得伤痕累累的树干劈去,力道比先前几剑还要重上几分。
潘金宝左右看了一圈,的确不见人影,长舒一口气,又躺回树荫底下重新呼呼大睡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