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地、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虚影,声音沙哑地唤道:“可可?”
这一声,惹得女孩瞬间红了眼眶,声音也带上了哽咽:“是我,还好吗?”
看着书可泛红的眼睛,我扯了扯嘴角:“……好。”
轻弱的两个字,藏了太多的无力与疲惫。
书可深吸一口气,硬是将泪意压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搀扶我起来,坐得太久,我的腿已经冻得麻木,早已没了知觉,一时竟站不稳。
书可没问别的,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与我冰块一样的手握在一起,就像冰天雪地里燃起一簇火光,让我的心也跟着暖了几分。
她又紧了紧我的手,替我擦干掌心的水渍,然后用力握着,像是在给我力量。
等身体缓过来一些,书可扶着我往外走:“你衣服脏了,头发也乱了,我去帮你请假,回家好好休息,嗯?”
言语间的关怀备至,好像十二月的冬天还没走,四月的春风就已经拂到了心间。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副模样回去,该怎么跟外婆说呢?在外婆面前扯谎,不等她追问,我自己就先招了,她不是那种随便几句就能敷衍过去的人。万一让她知晓了这件事,指不定又要去校长办公室对峙。
就现在的处境来说,如若真的对峙起来,我讨不到半点好处。
书可看出了我的顾虑,没有再多说。就在我们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凌书可,你还是离她远点吧,别让何今雨注意到你,她刚刚……”
那个女生看了我一眼,又看着书可,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地劝告:“她家里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就别掺这趟浑水了。”
周围几个人还没走,听到这番话脸色都变了,面面相觑。
我看着她们,当然清楚她们话里的意思。
何今雨,何家千金,杭城内数一数二的何氏集团董事长何中堂的掌上明珠。这层身份背后的含义,直白得不能再直白,那样的背景,拿捏一个无权无势的我,比拿捏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临中是百年老校,追溯源头,在这里读书的孩子,本就有明确的阶级分层,家境富裕的学生数不胜数,但像何今雨这样的,全校找不出第二个。
她们需慎重考虑这背后的利害关系,所以才会对书可说出那样的劝告。
而书可 ......
她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
只见又一个女生上前一步,看着书可,语气柔和:“是啊书可,你还是离她远点吧。她们之间的事,我们掺和不起的。”
“够了,别说了!”书可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何今雨什么身份,我比你们清楚,用不着在这儿提醒我!”
她们脸上都僵了一瞬,气氛一时也冷到了极点。
我看着书可气呼呼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轻轻拉了下她的手。她回头看着我,仿佛读懂了我眼神里的意思,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
她抿了抿唇,转眼看着众人,语气平缓了不少:“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有时候,眼见耳听不一定为实,收起你们的小心思,不要听风就是雨。再说了,阿婠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们比外面的人清楚,一个个避之不及,是都忘了她对你们的好了么?”
一字一句像巴掌一样,打在那些人的脸上,让她们的神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听着,也恍惚了一下。
我是怎么对她们的?我对她们很好吗?
我忘了。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过往,早就被后来的流言蜚语,冲刷得模糊不清了。
等我回过神,书可已经扶着我走到了走廊外面,这个时候,走廊里没几个人,寒风卷着雪沫,凛冽地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
走了几步,我和她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书可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些围观的人刚好抬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一看到我,她们赶忙避开视线,唯唯诺诺地跟同伴对视一眼,从另一边的走廊回班了。
书可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我刚才在班里坐着,听见邻座两个女生说你和何今雨在洗手间吵架,我就赶忙跑来了,她又找你麻烦了?”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淡淡地垂眸说道:“嗯,不过这次,是我先动的手。”
她转头看着我,瞪大眼睛:“你先动的手?那你坐在地上是……”
我笑得有些疲倦:“她哪里是个能忍的人,当然是反手就把我推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问:“为什么?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是那种会主动挑事的人。”
我沉默了良久,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一片阴霾。
为什么先动手?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反问自己。
没有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怨,我恨。
人并非没有感官,七情六欲糅杂混合,再冷漠的人也会在心底默默想事出何因。总有人,一次次拿那些过往的事来刺激我,将我的隐忍当成懦弱。
我不想再忍了,迫切地想要寻找一道口子,来释放积压在心底的情绪。
所以,我推了何今雨。
这样的举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的脑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我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后脑勺,疼得我皱起眉。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离我最近的一个男学生,用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名学生像是被烫到一样,急忙收回目光,低着头匆匆进了教室。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低垂着眼睛,不再说话。
书可倒也聪明,看着我的样子,好像猜出了何今雨都说了些什么,握着我的手,嘟囔着说:“我看她就是仗着家里有人,使劲在那儿耀武扬威!等哪天她作天作地,栽个大跟头,自己怎么摔下来的都不知道。”
我听着她孩子气的话,无声地笑了笑。
看到我笑了,她过来揽住我的手臂,笑盈盈地说道:“你放心,有我在,她不敢动你的。”
我的眼神微微波动着,心里是感动,也是无奈,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两人并肩回到班级,老师看是我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了句普通的问候,我们便走了进去。
和往常一样,班里的气氛很安静,这种安静下,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盯着我,那些目光里的含义,我比谁都明白。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像是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平静如昨,清淡冷然。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偶尔转头看一眼窗外的雪,静静地,陷入自己的世界,没有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