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尚春近日跟着祝亦，早已有些力不从心，说话也喘了起来，“探子来信，皇帝的别苑近日出了件大事。”
祝亦面无表情，手中不断摆弄着沙地上的布局，道：“讲。”
“王妃居然……”
“不许喊她王妃。”祝亦猛地抬头，冷冷道。
尚春猛地打住，转而道：“听闻昨夜纪姑娘被玄英国使臣掳走了，都走出了不知几里才让李宵将军追上，若非李宵将军带的人够多，纪姑娘怕是回不来。”
祝亦拿着旗帜的手顿了顿，转而猛地插入沙地，扬起一阵尘土。
见自家王爷没反应，尚春心中犯难。
近日来，祝亦行为愈发古怪。从前他纵然不爱说话，行事雷厉风行，到底时不时会同人乐呵两句。可自从纪胧明离开，祝亦几乎不再开口，日日沉着一张面孔在军营操练。
这还不算什么，最要紧的是，孙长史因着女儿是最后与纪胧明起了争执的人，他们全家都被关了起来，至今未能解禁。
孙夫人不知几次威逼利诱，今日说当今皇后是自己的表亲，明日说自己愿以家财万贯换自由。祝亦虽没有真切听到，可一闻得“皇后”二字，便命人将孙夫人的嘴巴堵了起来。
孙长史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勤勤恳恳、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久，竟会让女儿坑了一大把。想着女儿再如何跋扈，也不至于这般坏运气恰好与王妃起冲突才是，可思来想去，他也想不出究竟是何人使的绊子。
祝亦极有耐心，在孙府坐了许久，听着孙长史絮絮叨叨了一大堆，直至听到“小女曾说郡主同她曾提过今日琼阁有上等物什”，祝亦才放过了这唾沫已干的老头。
说到底也不过是姑嫂之间的小吵小闹，可祝亦此时才发现，或许在自己没留意的地方，这唯一的妹妹兴许曾做过不少手脚。
但他不愿在此时多想。失去纪胧明已叫他痛不欲生，若再细究祝宁的真心，他定承受不住。
“王爷，”尚春小心道，“其实末将觉得吧，纪姑娘那等聪明人，根本不可能被几个使臣掳走，这定是她故意为之。指不定是她不愿待在皇上身边才想出的这阴招……”
祝亦看了他一眼，只当没听见这话。
尚春不肯罢休，走近几步道：“也许王妃根本不想离开北洲，那皇帝若带着人来掳她，她又能怎么办呢。还有那嘴硬的望安掌柜，她说的话未必就能信的。”
“还有那被送去沈家医馆的老参，哎唷，小院里本就人来人往，谁能断定就是王妃下的手？她便是再狠心，如何能对亲娘下手呢？若她早就存了这个想头，早该在一开始就对纪家死活置之不理，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找绵生公主麻烦，只求同她谈判？”
“末将听说纪夫人虽还昏迷着，可纪大人现下已醒了，王爷不如……”
“好了！！”祝亦再也听不下去，冷冷道，“不要再和我提这个女人！即便有一天我再见到她，也会一剑杀了她。”
尚春无法，只得行礼告退。
祝亦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忽转过身来扑到沙地上，胡乱拎起一面旗帜就开始思索落地点。
可左想右想过后，他终将旗帜缓缓放下，两手于两侧撑着桌子，垂下了头。
这些日子，他不论做什么都是一具空壳。
北洲大难临头，他本该紧绷神经细想对策，却还是难以抑制自己，不住想着那女子会否心有苦衷。
一个敢下毒谋害血亲，只为情郎的机密不被泄露之人，究竟能有何苦衷？
实在荒谬。
……
“严姑！！！”纪胧明从睡梦中惊醒，发觉自己竟又在一辆马车之上。
这马车比她曾坐过的任何一辆都豪华宽阔，锦被上的龙纹，榻边的雕刻，处处都暗示着此乃皇帝御用。
叶宿见她醒了，急忙挪近几步道：“娘娘，您终于醒了，我们现在在回宁都的路上。您昏睡了许久，谨妃娘娘本想叫醒您，可皇上却将她拦下，亲自将您抱到这车上才启程的。”
“去宁都……”纪胧明有些迷茫，口中呢喃着，似在试图理解自己听到的内容。
叶宿瞧她这般，自然心疼不已，连忙倒了碗茶水来。
纪胧明将茶水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胡乱擦了擦嘴边水渍，道：“我睡了多久？”
叶宿道：“约莫已有数日了。皇上在这期间寻了许多太医来瞧，都说您无大碍才罢休的。”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巨物挪动的声响，随着这声响，一声声叫卖、商量的动静一涌而来。
“看来我们已经到了。”纪胧明说着，将身上锦被挪开，起身坐了起来。
叶宿本想让她多躺一会，瞧她那般虚弱又强撑的模样，终忍不住道：“您要否再歇息一会儿……”
此话方出，车轮已滚滚入了城。
“参见皇上！”城门处士兵一齐行礼问安。
马车现下速度变慢许多，如此一来，两侧百姓你来我往的磕头请安声响便愈发持久。
又因纪胧明脚下的是御用马车，这问安声响便一股脑儿地都涌到她耳边来了。
就在要被吵得晕厥时，前方终于又传来了巨大的开门声响。
“末将见过皇上，恭迎皇上回宫。”一中年将军道。
“参见皇上，恭迎皇上回宫。”一群士兵接着道。
纪胧明知道，一入这道门便轻易不可出。说来有趣，原主出了这道门便惨遭不测，自己经历万千波折竟又回到这道门，到底世事难料。
想到这里，纪胧明不自觉转身朝后方看了看。
后头马车里的祝禹还不知，自己拼尽全力也想找回的人早已消散，现下同他斡旋的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
随着马车步步深入，队伍后方的护卫与载着物什的车架逐一停止，直至只余最前方的两辆马车驶入内宫。
“奴才见过皇上，皇上一路……”李临的声音还是那般沉稳，见是纪胧明从车里出来，一时惊掉了拂尘，“辛苦了……”
李临探出头看向后方马车，终于瞧见了祝禹和谨妃的身影，急急忙忙赶过去迎接。
纪胧明看着那颤颤巍巍的背影，对身旁李宵轻声道：“唉，李公公还真是尽职尽责啊……”
李宵也在看自家干爹，笑着道：“自然，在其位谋其事，这是干爹分内之事，不是么？”
纪胧明笑着看他一眼，转身进了殿。
叶宿则在一旁紧赶慢赶，想问是否得等皇上先入内却已来不及，只得冲上前和纪胧明同进退。
宫中相较北洲王府，直是富丽辉煌，随处可见金银器具、花花草草，气候亦是万分宜人，迎面而来的风没有丝毫凛冽气息。
纪胧明一屁股坐到软榻之上，见叶宿终于赶来，便拍拍身旁垫子示意其坐下。
纪胧明很聪明，特地挑了个角落位置，如此一来，便是皇帝进了屋，自己也能以没瞧见为借口避免行礼。
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祝禹进门，愈是如此，纪胧明心中便愈发安定。
让人没想到的是，一个胖胖的身影出现在了殿内。
“纪姑娘可在？”李临环顾殿内一周，正要出门去寻，终于等到了纪胧明的答复。
“说！”
李临还是没寻到人，索性清清嗓子道：“传圣上口谕，纪氏封为一等女官，服侍太后身侧，赐雍阳宫。”
纪胧明没搭理他，李临也就识趣离开了。
皇帝居然封自己为女官？还是和严姑同个等级的？
不伦不类！
想来这也是祝禹既想将她留在身边，却又实在寻不到合适位置的原因。
封为高阶妃嫔？再高也高不过皇后，日久天长，难免发生争执。且皇后又能压她一头，到底也是受人欺负的。
不进行任何封诰？无名无分，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闲话，也没法在宫中立威生存。
左思右想之下，只能将她封为女官了。
既在某些方面能压皇后一头，又能日日陪在太后身边，不怕后妃来扰。
至于那位谨妃，听说她几次想来示好都被祝禹挡了回去，这才安静了几日。
纪胧明蹲在角落里头，不停啃着桌面上的果子。
“真没意思，”纪胧明含糊道，“反正到头来也是被差使，还不如在寻常时候活得潇洒些呢，叶宿你说是不是？”
叶宿也在啃果子，闻言答道：“这话实在没错，若憋屈半天还没能得到想要的，那才亏呢。”
就在二人相视而笑之时，外头传来了太监的尖利声响。
“太后娘娘驾到！”
一听见这动静，纪胧明急忙拖着叶宿起身，往外匆匆走了几步。
没敢看来人，纪胧明垂着脑袋行礼时就被一把搂进了怀中。
“小休，你终于回来了，”太后面上均是泪痕，“你走的这些时日，哀家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满心满眼都在担忧你的暗卫。北洲那小子有否欺负你？他对你可好吗？”
不知为何，看着太后这般庄重打扮的面孔上尽湿珠泪，纪胧明心里也没来由得难受起来。
“没有，他对我极好。”纪胧明不住点着头，眼泪簌簌而下。
太后见她这副反应，自然觉得她是受了些委屈，便不住摸着她有些散乱的额发道：“无妨，现下回来便好，回来便好。日后就在宫里好好养养身子，有姨母在，定保你日后无忧。”
“哎唷姑母，你可别小看我这表妹，她能耐着呢。”
一听见这声音，纪胧明的眼睛霎时亮了，往后去瞧，恰见徐歧正笑着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