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胧明原知祝亦被俘虏时玄商拍过他的肩头,曾想过会否是银项圈的缘故,却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一层联系,此时再难掩面上的震惊。
自己苦苦追寻数年之人竟为敌国皇帝生下骨肉,那骨肉竟还帮着敌国攻打自己,听着实在有些悚然。而面前这位行事狠厉的老人,竟就那样轻飘飘地放过了祝亦,只因他的母亲。
“国主大善,晚辈佩服。”
寻常时候这话是恭维,玄商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要知道上至臣子下至流民,都爱和他说这句话,仿佛他听多了就真的会变得凉山般。
可现下这话落在玄商耳里,直是**裸的讽刺。
“大善?”玄商冷哼一声,“实话告诉你吧孩子,再深的情谊,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现下你同我说这些,早已没什么意义了。我既不会因此出兵原著姜族那位公主,也不会在日后抓获北洲王爷时手下留情。”
纪胧明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儿,仍按捺住恐惧道:“国主就不想知晓为何芊姬娘娘会去到宁都吗?”
玄商冷笑:“想必是她向徐老将军提的请求吧?总之她那般好颜色,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是翘楚。”
纪胧明摇摇头:“都是宫,宁都的皇宫和北洲的王宫有何分别。她若真想寻个庇佑,大可回您身边。芊姬娘娘是想远走他乡,过平凡人的日子的。可惜……”
“什么?”玄商道,“你的意思是……姓徐的把她送给你们先帝的?”
纪胧明抿抿唇:“兴许是,兴许不是。原先也许只是徐老将军想报恩,便请宫中当皇后的妹妹为芊姬寻个好人家。谁承想先帝一见了她便欢喜,这才被迫留在宫里头了。可个中原有谁又知晓呢?兴许徐老将军存了几分将她留在宫里的念头,否则芊姬根本没必要去宫里行此一趟,您说呢?”
这样两全的计策,玄商自然明白。若芊姬没留下,便为她寻个好归宿,若芊姬留下了,便说“这是你的福气”,总之都有说法,究竟是何种结局也便不大令人忧虑了。
玄商原以为芊姬背弃他,连带着他们的孩子都能撇下不管,现下又听闻芊姬这般遭遇,一时不知如何面对这尘封了小半生的浓烈情绪。
“所以……曾经轰动一时的贵妃娘娘……就是她?”玄商只觉如鲠在喉。
先帝宠爱贵妃,世人皆知。这位贵妃是如何压过皇后,如何生下子女风头无两,玄英的密探压根不用细察,只需在茶楼里头吃盏茶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玄商当时还暗暗讽刺过先帝,这般爱江山不爱美人的,倒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并断言宁都不日定要吃回大败仗。
果不其然,十年出头,便轮到北洲城门被一朝踏破。
“是,”纪胧明淡淡道,“否则国主认为,玄英究竟何德何能,在北洲军队最为强盛之时攻入北洲城门?国主可还记得那次战役后,发生了什么事?”
玄商苦笑一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她……那次战役过后,姓徐的一病不起,没几日就断了气。我听闻他是怒气攻心所致,简直闻所未闻。孩子你兴许不知,我们习武之人,最擅长的就是调动满身气血,绝无可能出现怒气攻心的症状,除非是他自己无甚求生意志。”
纪胧明语气中也带了几分不忍:“晚辈不知贵太妃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总之这手段很快就被先帝发现了。先帝兴许能违背民意宽宥一二,将这事情掩盖过去,可太后绝不会让这杀兄仇人留于世间。”
说到这里,玄商再也支撑不住,苦笑着哭起来。
纪胧明平静地看着面前这须发花白的老人哽咽着,他身上的银铃还在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响动,好似吟唱一曲哀乐。
不知过了多久,玄商才渐渐止住哭声,道:“那时我往宁都派去过不知多少密探,男女老少皆有,每日也能收回许多密信。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其中也有她的。许是她发现了宫里也有我安排的密探,这才能偷偷向我传信吧。那封信里细细描述了北洲攻防,连带着北洲王府的具体构造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带人暗自查访数日,竟未发现一处错漏。唉……我还当是哪个密谈这般能耐,原来是她……原来是她……”
芊姬在北洲停留的时间绝不会长到哪去,谁都没想到这么一个弱女子竟能在短时间内将北洲的种种讯息了解得这般清晰明了,没想到她能将如此错综复杂的消息记在心里这么多年。
“看来芊姬娘娘在北洲时便发现徐老将军居心不良了,”纪胧明摇摇头,“她早早地做好了向这忘恩负义的同盟复仇的准备,可兴许连她都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先帝困在宁都宫中这么多年才找到一个突破口吧。”
纪胧明没见过芊姬,却也能想到这是一个有着巨大生命力的女子。她像一叶飘萍,为了抓住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枝干无所不用其极,什么“破城”、“屠戮”,什么都没有她自己的自由要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确担得起“祸国妖妃”这个称呼,三国统领被她耍得团团转,多少人力物力因她浪费。
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要一个自由罢了。
这究竟能怪谁?到头来只能将罪责定在那些想利用她走捷径的人身上。
可惜她没有一兵一卒,可惜她一直被圈养在深宫里面,否则她也能为自己争一争、搏一搏。
纪胧明沉浸其中,感慨万千,再回过神时,发觉玄商已红着眼盯了自己许久。
“孩子,你说了这么多,却忘了一件最为要紧之事。”玄商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纪胧明作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她的脸上此时蒙了一张皮般拙讷,不知如何作答。
她是谁?普通官家女子?罪臣之女?北洲王妃?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后妃?不论哪个都不怎么样。
“能知晓这么多的人,世上可没几个,”玄商道,“我有这么多的密探都没能为我理清当年之事,你却能如此清晰地尽数告知,这究竟会是什么缘故?”
玄商的神情实在过于好奇,皱着眉头的老脸沟壑纵横,纪胧明几乎可以断定,这老头定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起自己才是他的骨肉来了。
可这问题纪胧明没法回答,若如实告知,岂止对方会否拿她要挟祝禹?
“国主,晚辈是谁并不要紧,只要能为您出一份绵薄之力,想来您也不忍心为难晚辈这么一个小女子的,”纪胧明怯生生道,“晚辈是北洲人,家中经营着不少店面,人来人往地便也知道了不少消息,此番来别苑也是给宫中贵人送衣裳的。”
说着,纪胧明还抬手展示了自己身上衣物的布料,顺口道:“若玄英国的女子能看上晚辈家的衣裳,晚辈也能亲自送来玄英国。您也知晓,咱们这等普通人想出头何其难,他们一个二个上面都有靠山,没少打压晚辈家的铺面,晚辈只能搏一搏,用知晓的讯息来为国主解解烦忧。”
“哦?”玄商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那你该求我赠你些买卖才是,为何开口就是劝我莫要插手北洲之事呢?”
纪胧明立时泫然欲泣:“国主不知,晚辈家中父兄皆战死沙场,只留几个女眷操持家务,若非如此,也不必晚辈一个女子跑东跑西地行商不是?晚辈虽没什么能耐,也没读过几本书,却也是懂些道理的,只愿北洲一切平安,莫要再生战乱就是了。”
玄商盯着纪胧明看了很久,口中忽道:“停!”
马车缓缓停止,玄商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
四周一片安静,唯有玄商及其下属走动时的些许银铃声响能传入纪胧明耳中。
她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嫌弃一寸车帘。
饶是如此,她仍觉得会有那么几把剑穿过马车直抵自己的胸膛。
想到这里,纪胧明悄悄咪咪地将屁股挪了个位置。
既要挪动,又不能让旁人发觉,她只得小心再小心,面上实在控制不住,作出一副吃力的模样。
就在这时,车帘又被掀起。
熟悉的年轻面孔,此时正挂着一张狂放不羁的笑颜。
纪胧明一脸疑惑,正要开口,嘴巴就被捂了起来。
玄沅整个人都贴着她,甚至嘴巴都和她的唯有一手之隔。
纪胧明睁大了双眼,拼命想挣扎出对方的怀抱。
“想活命就听我说。”玄沅凑在她眼前轻轻道。
纪胧明不敢再动,不成想越是这般,面前的男人就愈发放肆,一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开始轻抚着她腰上的衣物。
“父王让我杀了你,他说你这样危险的女人,绝不能留存于世,”玄沅的眼中带着疯狂的兴奋,几乎要将纪胧明吞吃入腹,“可我觉得你很特别,聪明又有胆色,和我阿娘一样,何况你还这么美,若白白死了,岂不可惜。”
纪胧明原知玄商难缠,却怎么都没想到他会狠心至此,在自己告知了芊姬下落之后,不赠半分援手就罢了,竟还要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