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样真的无妨吗？”叶宿披着黑色斗篷，跟着前头同样一身黑的纪胧明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儿蠕动。
就在方才，纪胧明从怀中掏出一根足有一指粗的香点燃扔到了炭盆里，后又将帕子用茶水擦打湿后蒙住嘴，带着叶宿藏到了角落。
二人缩到书架后头，纪胧明抬脚就踹翻了一尊铜质炉子，外头侍卫立即禁戒，片刻发觉里头没有其余动静，便一个接一个地推门入内。
就在这里，二人一齐大声惨叫，惊得侍卫们纷纷涌入，就在最快者将走到纪胧明面前时，满屋子的壮汉都倒下了。
“我这也是破釜沉舟了，若今晚我们逃不出去，皇帝必定加强警戒，咱俩可就要一辈子困在宫里了，难道你愿意？”纪胧明虽这样说，心里头却暗暗道：其实我再过几个月就灰飞烟灭了，相比那牢笼一般的地狱，这个结局仿佛更好些。
“自然不愿意，”叶宿警惕地看向不远处朝歌舞处昂着脖子的侍卫们，“你可真是敢想敢做，就不怕皇上动怒吗？”
纪胧明佝偻着身子，艰难调整着被自己头饰一次次钩住的斗篷，脱口道：“有什么好怕的，人生在世，就是得凭勇气闯一闯。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早早地问周太医要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方才那迷香听闻连骏马也能迷倒，不知是真是假。倘若是真，那些个侍卫明日都不一定能醒得来。”
二人阴暗爬行半晌，终于离歌舞处近了不少。
左顾右盼好一阵，终于瞧见一个人影从大殿处慢慢出来。
那身影步履较慢，显是有些醉意却又无法在众人面前露陷，便试图出来吹吹冷风。
听着那跟随乐声一道涌来的银铃响动，纪胧明一阵兴奋，急忙拉着叶宿往那头靠。
那人影走得极慢，又时不时发出些许响动，实在便宜了纪胧明，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追上。
拐入一处侍卫稀少、光线昏暗的地界儿，正在纪胧明犹豫要否继续往前走时，叶宿猛地将身子调转。
只见那身影早已绕在二人身后，若非叶宿拼力一挡，二人只怕要血溅当场。
那人身形高大，动作干脆得很，见一击不成，不由分说便挥出第二招。
纪胧明虽不懂练武之事，见这情况也知叶宿得不了什么便宜，急急忙忙开口道：“阁下且慢！我们不是刺客！”
那人听见这话，猛地放开叶宿的手，叶宿不防，一时急急朝后退去。
纪胧明连忙上前去看叶宿伤势，那人却已凑上前，一把将纪胧明脑袋上摇摇欲坠的斗篷扯了下来。
女孩发髻规整、盘根错节，之中又有各色典雅首饰装点，面容清艳，身着华贵服饰，连鞋上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华丽色彩。
那人愣神片刻，冷哼一声道：“若非刺客，为何要一路跟随？”
纪胧明能感受到对面这人此时还在不断打量自己，硬着头皮道：“实在是想找个方便的地方同阁下说几句话，且我们二人身上并无刀剑，千真万确伤不了阁下的。”
“说几句话？”
那人缓缓走近，顺着远处灯笼蔓延过来的微弱光线，纪胧明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可此时并非欣赏的时候，纪胧明连忙垂下眼睛道：“是，想同使臣说几句不便任何人知晓的要紧话。”
“你是谁？凭什么要我信你？”那人看出纪胧明并非寻常女子，可这般娇憨神色又不像什么有心机的，一时没了判断。
“我是谁不要紧，”纪胧明笑笑，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铃铛，“玄英国的公主是谁，却很要紧。”
那人眯着眼睛，看了那铃铛一眼，嗤笑道：“玄英国何来公主，现今也不过只一个皇子。”
纪胧明也走近几步，将那银铃凑到那人面前，笑道：“阁下并非玄英国国主，何来胆色说这般笃定的话？”
那人死死盯着纪胧明的脸，将她从额头到下巴都看了个遍，勾起唇角道：“你穿成这样，定是不愿让你们皇帝发现，是吗？不如你跟我回玄英，我定保证每次宴席，你都能坐在最上头。”
纪胧明不笑了。
她表情冷硬，眼睛却无辜地眨了眨，道：“玄英都是派皇子来敌国当使臣的吗？若真如此，皇子的那些美人岂不是随是可能守寡？”
那人一听这话，果然沉不住气，一把就掐住了纪胧明的喉咙。
这动作力道不大，只是一时让纪胧明噎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宿见状又要出手，就被纪胧明的手挡了回去。
“真是个伶牙俐齿的美人儿啊，”玄沅凑到纪胧明耳边，“你们皇帝不过是靠着北洲才能与我玄英抗衡，他没资格和我们谈条件，你更没资格。我说要你跟我走，谁又能留得下你？”
纪胧明咬着牙，心中暗道玄英人够变态够狠。
觉察到男人手劲渐渐放松，纪胧明艰难道：“我要见国主，我知晓当年失踪那美人究竟去了何方……”
玄沅一听这话，神色大变。
……
纪胧明如愿坐上了玄英的马车，心中大叹今日事态频发，自己就如权力漩涡中的一叶小舟，不知日后能否存活，便是存活了，又会被迫站到那方阵营。
玄英马车虽停在别苑内，周围却无太多人员把守，这恰恰也是两国交涉时特特留出的距离，不叫彼此过分紧张。
这么一来，玄沅带着她们走的这一路便无比顺当。
自然，路上也有遇到几个倒霉蛋，全被玄沅一招制服。至于是昏了还是死了，出于对心态的保护，纪胧明并没多问。
“进了我的马车就别再往外跑，”玄沅走时道，“你们皇帝多疑，若知此事定要取你性命。”
语罢，他便扬长而去。
耳边只余阵阵风声，纪胧明手中那铃铛此事也已被玄沅拿走。
她忽觉这个世界很奇妙，仿佛自己的出现不过是为了解答此地的矛盾与遗憾罢了。
“娘娘，那铃铛当真能让国主信服吗？”
纪胧明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能赌，赌朱年也猜出了绵生的身份这才留下这枚铃铛，赌姜渊杀他绝不仅仅是他运送粮草之故，赌玄商对旧爱仍存旧情。”
忽然，纪胧明好似想起了什么极其要紧的东西，问道：“你把安稳庄的印放在何处？可有托人妥善收好？”
叶宿一路跟着纪胧明，也知晓安稳庄实际是皇帝的地盘，此时也便对这印无甚牵挂了，总之不论印在谁手上，安稳庄到头来也是听皇帝差使的。
“那印就在您寝殿，我偷偷藏在那的。”
纪胧明大松了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只要在王府里头，有朝一日定能被王爷寻到。到时北洲战乱，众人就会发现宁都已放弃他们，此时恰恰正是王爷拉拢人心的好机会。希望安稳庄那些个商人暗卫不是什么愚忠之辈。”
“安稳庄的人当真听从皇上吗？”叶宿喃喃道，“那从前周愿的复仇，莫非皇上也知晓？可姜族乱了，于宁都有什么好处？要知道这些年，姜族还是很亲近宁都的。”
纪胧明耸耸肩：“兴许是这墙头草有些惹人厌，又或者是皇帝自己也看不惯姜渊的做派，谁又知晓呢？”
说到这里，纪胧明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果然不论多大的功劳，也逃不出君王的猜忌。徐老将军面前就盘踞着安稳庄这么大的一个眼线，他当真全然不知吗？
忽然，马车侧面传来些许轻微响动。
“姐姐，你在里面吗？”共卮的声音轻轻的。
“共卮？”纪胧明见几日前他对皇帝行礼，一时竟不知该以何种心态对待这救了自己多次的少年。
“姐姐，你是要走吗？”共卮道，“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那把铜剑我也带来了。”
纪胧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犹豫道：“我不愿连累你……”
“姐姐，自始至终我都只站在你这里，即便从前为皇上做事，也是看你一气儿只为他而已。若你当真要走，可容我仍旧在暗处护着你吗？”
纪胧明沉吟着。
她不知晓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深情厚谊，她分明不是原主，不是那个和他有着过命情分的人。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见她不答，共卮此时竟也耍起无赖，蹭得一声便没影儿了。
半晌，马车周围重又有了动静。
一串银铃声涌来，没等纪胧明作出反应，叶宿便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后头马车里。
出乎纪胧明意料的是，玄沅并没上马车，颤颤巍巍上车的唯有一位老者而已。
纪胧明原只想到玄沅那般气焰，大概率就是玄英国的皇子，不成想玄商竟也亲自来此谈判，一时惊愕万分。
“孩子，不必如此惊讶吧？”玄商被她的反应逗笑，将手上那枚铃铛稳稳放在桌上，“说说吧，这东西你是从哪得的？若答得不好，或有任何作假之处，我定不会叫你好受。”
不知为何，旁人说这话，依照纪胧明胆大包天的个性，定觉对方是在装腔作势吓唬人，可面对玄商，她却是实实在在有些发怵。
他过于慈眉善目，和其作出的种种行径出入太大，叫人脊骨发凉。
纪胧明懒得装，且在这样的狐狸面前，她也无需介意露怯，便缓了片刻才道：“这是姜族的朱年将军从公主绵生那里得来的。”
纪胧明有意将“公主”二字说得突出几分。
果然，玄商面孔上头的细纹颤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