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禹本就在为纪胧明那被伤透心般的枯槁神色忧虑,一想到他们二人此生都有隔阂,祝禹便没法专心做旁的事了。
现下这般,祝禹只当是纪胧明不满旧仆弃主,着意弹压一二,这才在自己面前演的这出戏。可他心底总有个小念头:纪胧明若有半分是因着吃醋才如此,这该是多好的事情。
这般想着,祝禹大手一挥,谨妃喜提抄写宫规二十遍。
“皇上!”谨妃虽没有委屈得哭哭啼啼,倒也神色不佳,“宫规一遍就得抄半天……臣妾可能领受旁的责罚?臣妾……臣妾愿意贴身陪伴纪姑娘,不叫她再涉身险境!”
纪胧明不喜,正要开口打断,祝禹却已答应了下来。
若谨妃日日在纪胧明面前晃悠,多少能激得纪胧明恼怒,这么一来,她自当为了在对方面前争一口气同自己多说几句。
“至于严大人,朕明日便派人回去,”祝禹看向纪胧明道,“定保她平安归来。”
纪胧明知道自己一走,房中诸人定会被祝亦严加看管,便道:“北洲兵力众多,若用蛮力定会折损人手。且这般大费周章,怕要打草惊蛇。妾身有一方法,不知皇上可愿一听?”
……
北洲境内。
自在一片呛鼻粉尘里头被提溜着飞出来,这已是周太医在北洲边境流浪的第三天了。
她虽不是什么主子,到底也是自小养尊处优长大的,现下在外头风吹日晒、食不果腹,一时面如土色、脚如灌铅,哪里还有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就在木生又要拉着她起身时,周太医忍无可忍,伸手拦下。
“别……让我再坐会儿……真不行了……你还真是超人啊,身上伤都没好全就这样行动,我是万万比不上的。”虽已在此处席地而坐歇了几口气,周太医现下说话仍旧有些喘。
木生穿着粗布衣裳,所幸内力用粗糙的绒毛塞得鼓鼓囊囊,便也不觉得冷。
“我自然无碍,行动前特特装疼问姚大夫骗了好几日的药量,足够我撑过这段时间了,”木生虽能忍痛,连日奔波下来倒也有些乏力,“再耽搁下去,北洲军队就要封住各个出入口了,我们现下已走了大半。你别这样瞧着我,若非你在王府现了不少面,我定带着你雇马车。可现下满大街都是你的画像,别说马车了,路咱都上不了只能在这爬山。”
语罢,二人一齐唉声叹气起来,木生摇摇头:“哎唷,若我们走不出去,过了这几天我伤口化脓,哼哼,到时候我也等死,你也等死!”
周太医连忙伸手将其打住:“可别胡说,你跟谁在一起都可能等死,可跟我在一起绝无可能。只要四周有山又输,我就能找出草药帮你多苟延残喘几日的!”
看着周太医一派自信,木生翻了个白眼:“苟延残喘有个什么用,等你研发出什么把药扔出去敌人就能毙命的绝活再和我夸耀吧。”
这些时日下来,二人相依为命。木生护着周太医不知打退几波追兵,又数次拎着她逃出生天;周太医则竭尽全力搜寻果子药材,不让木生崩裂的伤口发炎溃脓。如此一来,二人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说话也愈发放松。
“你啊你,从前你我虽只一面之缘,可我也看出你是个嘴巴利的,那时你还敢同小代姑娘争执,小丫头片子,还真是厉害。”周太医想起从前,不免心中怅然。
“那时年纪轻不懂事,自己又没什么功夫,只能由人拿捏却不懂示弱,白白撞了不知道多少南墙。”木生现下虽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倒比一般成人还老练,“小代姑娘下手重,收拾了我一次我就老实了,说起来,此次在北洲我仿佛还没见过她?”
周太医沉吟片刻:“嗯,她没有跟着来。”
“哦?”木生挑挑眉,用手垫在脑袋后头道:“这倒有些意思,从前纪姑娘最信重她,几乎什么都让她代为看管,现下纪姑娘落入北洲,小代倒不来了?”
周太医耸耸肩,转而又摇摇头:“没法子,她不愿来,姑娘总不能绑着她来,人各有志,勉强又有何意思呢?”
“嗯。”木生应了一声,二人陷入沉默。
周太医留下的纸条,木生请小丫头举着看了许多遍。那时她才知自己千真万确恨错了人。
那位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纪姑娘答应放她出山,在她看来不过举手之劳,后来她才知,因着这事儿,倒惹得纪胧明和皇帝争执许久。
那刺客多半是皇帝派来灭口的。
后来再见,纪胧明的种种行径,也的确不像做了那般亏心事的模样。
想到自己多年来的恨意都付诸东流,木生不住苦笑,晃晃脑袋不愿再想了。
就在这时,二人所处的茂密草堆便忽发出了些许异响。
木生立即将手搭在一帮剑上,周太医也紧紧拿两根手指扣住银针,只待对方露面。
草丛里响了好一阵儿,显然对方是新手,此时正如无头苍蝇般在里头打转,这便扒拉那边扒拉也没找到路。
终于,一张脸从高高的杂草里头冒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周太医目瞪口呆。
姚顺一见了她,面上难掩欣喜,猛地从草丛里头一跃而出。
这显然就是对此疑问的最好解答。
木生一见这情状,翻了个白眼将剑一扔又躺回了地上。她在沈家医馆的这些时日,来来往往各个值守的大夫,就只记住了这么一个姚大夫。
倒不是因他长相出众,也不是他医术高明,而是他总嘀嘀咕咕在自己耳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自那日周太医来,自己一气之下打伤了这两个人,木生便觉姚顺必定心中不快,日后指不定要在给自己上的药里掺东西,吓得她没法好眠,生怕姚顺偷偷潜入给她下毒。
姚顺倒真的来了,不过不是晚上来的,而是当日白天就来了。
看着这刚被自己打得半身不遂的大夫,木生正要致歉,姚顺却叽叽咕咕地说了起来。
什么“你家阿姐对你这般好你怎能如此待她”、“她可成亲了”、“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一大通疑问排山倒海而来。
木生自然不对他客气,淡淡道:“成亲了,有两个孩子,夫家待她极好,家住宁都京城。”
果然,姚顺再来就不说话了,不但不说话,瞧那黑眼圈便知,想来连觉也没睡好。
木生过意不去,终于承认自己胡诌,姚顺这才又有笑脸。
木生知晓自己偷拿药材银针是逃不过姚顺眼睛的,但她却敢赌姚顺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可千算万算,木生也没算到姚顺竟直接追着就来了。
看他文弱的身板,此时经过长途跋涉,脚步早已有些踉跄,原本带着医帽的规整发型现下也是没有了,整个人风尘仆仆,不免有些呆气。
周太医一阵怔愣,下意识就把他往草丛里推。
“你来做什么?赶紧回去!”
“欸欸欸欸!我不走!”姚顺不住拿手挡着,又怕冒犯周太医,只得气沉丹田地在原地扎了个马步。
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地推来推去,木生大笑出声:“哎唷,你们这是做什么,我说姚大夫你要留下就留下嘛,出事了还能给对方加个需要收拾的尸体,也算是出了份力啊。”
这话难听,周太医正要开口去驳,姚顺急忙道:“是是是,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我保证绝不拖后腿!哦,还有一些必要的药材吃食我也都带来了,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只见姚顺背后那包袱鼓鼓囊囊,几乎有半个人大,难怪他此来这般狼狈,想必有一半多的体力都被这大包袱给消受了。
盯着那大包袱,周太医皱眉道:“我们一走,医馆定会被马上封锁的,你要想出来定得跟着我们一道。可你哪里来的时间拾掇行囊?”
“这还用想?”木生在一旁凉凉道,“自然是早就拾掇好了随时准备跟着你私奔喽!”
姚顺见心思被戳穿,面上浮现两团红云,扭捏道:“没有……就是平日里师父时常叫我出去云游……这都是早就备好的……”
木生慢慢挪动到那大包袱边上,伸手往里就掏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新鲜苹果大口啃了起来,啃着啃着就啃出了几米,给二人留出了些许空间。
“呃……”姚顺见她拆台,面上愈发尴尬,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小心地看向周太医。
周太医叹了口气,又盯了面前这比自己小了不知几岁的少年半晌,无奈道:“不是不叫你跟着,实在是这一路过于凶险,一招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你得你师父重用,医术又那般好,若留在医馆里头必定能有大用的,何必如此冒险?”
说着说着,周太医愈发觉得应当狠狠心,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姚顺要往来时路走。
“不,”姚顺按住她的手,认真道,“师父待我是好,可他也告诉我应当追随本心而为。我知晓安稳富足的日子有多值得珍惜,但这些时日,我找到了更该珍惜的事务,只要能留在她身边,我死而无憾。”
周太医仍面向前方,虽已停了脚步,却还是不敢回头看姚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