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吵嚷渐止，此时只余些许兵丁搬搬扛扛收拾残局的声响了。
“不必多礼，”谨妃慢慢道，“今夜不知何处闯入一群刺客埋伏在各个屋里，听闻是王妃带来的侍女率先发觉出的不对劲，这才没让更多人受害。皇上那头刺客尤其多，他一时没法分身，所幸本宫就住在不远处，这才能过来瞧瞧。”
纪胧明听到叶宿一切安好，便放下心来。
“哪里的话，”纪胧明看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眨，“娘娘能在百忙之中出手相救，这本就是妾身上辈子求来的好福气，自当好好感谢的。”
昔日主仆，今日竟分出了个倒转过来的高低。
谨妃是皇帝的人，实实在在地压了她一头。虽说纪胧明并没什么介意身份尊卑的心，可此番这般，心中到底是有些不自在的。
所幸谨妃还没无耻到欣然接受这种说辞，她既想示弱几分，又不愿让在场的侍女们看出二人是旧相识，只好端着说话，可说的话又太过客气，一时尽显诡异。
几次寒暄下来，二人都基本摸清了对方的想法。
“娘娘既然能出来，想必您那头的刺客早被解决了？”纪胧明笑道，“不知妾身有否福气去您那里坐坐，毕竟现下这情景……”
纪胧明指指地上那鲜血淋漓的刺客：“妾身实在不敢在此安睡。”
谨妃知她意思，点点头便在前头带路。
“你们将这里清理干净，若皇上来了，边说本宫去了谨妃那处。”纪胧明走时仓促道。
二人走了不过片刻便到了谨妃所处那宫殿。
从外头来看，和纪胧明那处并无什么太大的差别。
谨妃觉察到这目光，含蓄道：“此地的宫殿基本都是一样的，小些的下头人住，大些的上头人住。即便太后娘娘来，也得住这个大小的。”
“嗯，”纪胧明看着那飞檐翘角的华美屋顶淡淡道，“现下谨妃才是宫里的红人，妾身日后有何不懂之处，还得向您请教一二。”
谨妃笑得勉强，领着纪胧明朝里走去。
二人方入座，谨妃便回收屏退了左右。
纪胧明观她神色，总觉和记忆中的样子不符。从前那般健康、鲜活、暴脾气的人儿，此时竟也穿上了后妃服饰，端着架子斟起茶了。
谨妃觉察到这目光，不敢去看纪胧明的眼睛，只慢慢将茶壶放回原位，浅笑道：“你何必故意将那话说给我听。皇上在意你，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寻不到你，自然第一个来我这里找。而且……即便给我一把刀，我也不会冲你动手的。”
愈是直白的话语，此时便愈像尖刀戳着人心。纪胧明原以为她会说些解释的话，不成想竟是这般平静地袒露心声。
“想来你在宫里过得不错，”纪胧明看看四周摆设，“那位孔皇后对你可还客气？有否给你脸子瞧？”
谨妃屋里陈设果然与纪胧明那处一般无二，只是那妆台上的妆奁首饰、茶水壶口冒的香气以及谨妃自身的气定神闲，都彰显出她早已不同往日。
“皇上仁善，对宫中姊妹都是一般好的，”谨妃浅啜一口茶，“至于皇后娘娘……她自然也宽仁待下，并不同我们多生事端。”
这答案避重就轻，纪胧明乐得陪她绕弯子：“今日皇后没来，你却来了，难道还不是受宠的缘故？”
谨妃笑了，看向纪胧明道：“皇上钟情于王妃多年，此次出行貌似是为了察看北洲情形，又有与外国使臣见面的安排，可你我都知晓，他分明就是要借此机会抓你回宫。皇后性情讷直，见这情状难免心下不快，若与你闹起来便不好看了。这么一来，皇上自然觉得由我这般和气的相伴才便宜。”
“钟情于我？”纪胧明佯装吃惊，“现下这般迎我一个王妃回宫是何道理，我又没法替夫君述职，旁人说起来也定议论我狐媚。莫非皇上是要金屋藏娇，将我丢在哪个深宫大院里头不让人知晓么？”
谨妃闻言皱起眉头，看向纪胧明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纪胧明知晓她相伴原主多年，现下定是瞧出些许不对劲了。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哪有人能保证自己心性还与从前一般无二？想到这里，纪胧明便也不再心虚。
“皇上的心意，我不敢贸然揣测。”谨妃撂下这话，不愿再多说了。
“小代，”纪胧明忽换了语气，“若你只是觉得跟着我去北洲要受苦，大可与我明说，我定会放你出宫过好日子，何必这般鬼祟行事？你分明也不想当后妃。”
“我怎么不想？”谨妃眸中陡生冷淡，“你觉得我跟着你的这么多年过得很好么？与其跟着你过那种刀尖舔血的生活，不如老死宫中，起码我不必日日担忧明日有否性命睁眼。”
这话说得冷硬，字句落在纪胧明心头，虽说的并非是她，她却没来由得有些难过，一时有些怔愣。
“我一直不太明白你，”谨妃又斟了盏茶水，“从前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为了你自己。你究竟图什么？就因为你是太后血亲？还是你觉得自己入了宫就没法全身而退这才义无反顾？”
纪胧明不知如何应答这话，她虽知原主做这些多半只是为了攻略皇上，可个中纠结与懊悔，实在不便同旁人说。
“你太疯狂了，”谨妃不住摇着头，话中多了几分茫然，“原先你只是为太后出谋划策，用些小手段助太后得宠，这便罢了。可你对贵太妃动手时，竟一下也没犹豫。我曾骗自己，你这般不过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做到底也就是了，可我怎么都没想到……”
谨妃深吸一口气，将脑袋撇到一旁轻叹道：“我怎么都没想到你还敢对先帝下手。你让太医在先帝的丸药里下的东西，看似只是让他睡不安稳，可也让他对这药上瘾，一日不吃便如百爪挠心。若这丸药只是如此也罢了，可你一开始就没想放过先帝，从一开始你就想好了要往里头加慢性毒药。整个太医院，居然没有一个人敢把整个秘密说出来。”
说着说着，谨妃终于痴痴笑了起来，仿佛心中多时憋闷得到疏解：“你啊，可真是厉害，对着那些太医，一个二个，摸清他们的底细，一个一个威逼利诱过去。那些没有污点的，你便用妻儿要挟。是啊，谁当皇帝不是一样，自然还是妻儿性命要紧。你太可怕了，你把人心算得太准，没有人可以从你手上逃走。”
“我承认从那时起，我真的开始恐惧你了，”谨妃道，“严大人不知这些，还当你是那个敢说敢做的高门贵女，竟还敢跟着你去北洲，实在可笑。我就知道，她今日定不会和你一起回来。你就是这样的人，纪胧明，即便你心中有千万种想法，你有千百个胆子，你也只会将旁人拖下水。”
这话结结实实地如一桶凉水将纪胧明浇了个清醒。
她的的确确此时才想起那被留在北洲的所有人。
难道自己是觉得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不过是NPC才如此冷酷吗？倘若不是，自己为何那么长时间下来也没想起她们呢？
自己一走了之也就罢了，可祝亦却是实实在在要被惹恼的。多半他现下也已知晓了皇帝的通敌计划，所有怒气怨气兴许都撒到了她们身上。
谨妃看纪胧明这般，也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你看，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当年夜青派多少人因你而死，你竟还没放在心上啊。”
“你可能传信出去？”纪胧明无暇理会她的讽刺。
谨妃不笑了，冷哼一声不答这话。
“求你帮我，”纪胧明只觉如鲠在喉，“求你看在严姑从前照料过你的情分上，还有周太医，她也待你极好的。木生，还有木生，你可还记得她？她也在北洲的，你……”
“纪胧明，”谨妃看着她，“不是我让她们陷入这般境地的，是你处理不当，连累了她们。现下你又有何资格奢求任何人为你冒险。”
纪胧明愣在原地。原主兴许想得开，认定此地不过是她需要通关的副本，这才能次次全身而退。
可她没有那般胆色，她没法让旁人白白因自己而死却什么都不做。
“参见皇上。”门外传来侍女们的行礼声响。
二人见状对视一眼，均从座位上站起仿若无事地行礼。
祝禹进门瞧见这般情状，不自觉地挑起眉。
他那头刺客实在多，三四层侍卫拼死抗争才打退一波，可当他冲到纪胧明屋中却只见地上血肉模糊的刺客。在听见纪胧明在谨妃这处时，他才放下些心。
原以为二人因着前嫌必定不睦，不成想现下竟能谈心对饮，祝禹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纪胧明这般，摆明了在说她对自己毫不在意，任他纳的妃子是谁，总之都与她不相干。
谨妃本想开口，又想到若在祝禹面前称呼纪胧明为“王妃”实在不妥，却也不好直呼性命，只好闭口不言。
纪胧明一见了祝禹却似瞧见救命稻草，主动慢慢挪近了几步。
祝禹见状心头大喜，可一瞧见纪胧明抬头时下巴垂落的泪珠，立即笑不出来了。
“皇上，”纪胧明哽咽着，“妾身原想着自己和谨妃是旧相识，她也和严大人有些情分，便想她帮妾身求求皇上将严大人她们从北洲一道接来。”
祝禹听到“北洲”二字，脸色果然变了。
“可……可……”纪胧明泣不成声，“可谨妃说皇上不愿听到任何北洲之事，还讽刺妾身心猿意马，还让妾身快快离开。皇上，在北洲那鬼蜮地界儿，若非严大人照料得当，妾身可早就没命了。”
谨妃懊悔十分：早知这人如此无耻，自己方才真该一口答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