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吃尽苦头的当属叶宿。
共卮好歹是纪胧明的心腹,在夜青派多年,与皇上也曾打过几次照面,叶宿却从未有过这般经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么个想出山瞧瞧的寻常百姓,有朝一日真的得见天颜。
皇帝生得是好看,但于叶宿而言,这好看也已被恐惧淹没大半了。
此次祝禹来此,早早地便作好了完全准备,带的人虽不至于人山人海,却也是整个宁都最顶尖的护卫。
纪胧明早早地便被皇帝带走隔离起来,共卮则伴在那主驾马车左右。叶宿不敢跟着前去,怕旁人以为她别有用心,又没纪胧明为她说话,便不尴不尬地跟着大部队走。
所幸祝禹细心,瞄到她在一堆汉子里头畏畏缩缩,便给赏了匹马,想想又觉女子也许不便骑马,就又给换了辆小马车。
叶宿受宠若惊,惊得一路都没能平静。她一直竖着耳朵听不远处主驾马车的动静,奈何隔音太好,她一句也听不着。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皇帝总不至于对纪胧明动手,叶宿终于靠在马车里头提心吊胆地睡了过去。
直至共卮寻她半天终于将她摇醒,她才发现自己已离开北洲近一日了。
这一日里头,时不时会有人给她送些干粮和水,但纪胧明一直没有露面。不知为何,叶宿总有些隐隐不安。
她能觉察到,那位看起来平易近人、细心体贴的皇帝,其实可怖得很。从前祝亦面上再难看,也不至于锁着纪胧明那么久不叫人见的。
众人歇脚之地是皇家一处别苑,专为贵人们外出休息所用。远远看去,只见数间宫殿林立,外头一层高高的墙。
墙外有高台,高台上有兵丁站岗,下方还有举着火把的士兵巡逻。
除主驾外,其余所有人都要下车下马步行进入。
叶宿被安排在一处不近不远的宫殿之内,看着气派十足的眼前景象,叶宿只觉脚下灌铅。
几次想求见纪胧明,一见那些个侍卫的面孔,叶宿便又瑟缩了。
犹豫半晌,方要推门入内,叶宿却觉察到耳边有风。
诡异的热风。
她绝不会感受错。多年居住于严寒高山内,冻僵的身子每每靠近温热的火堆,都是这样的热浪袭来。且她儿时数次在山间迷路,只能靠嘴巴哈气带来一点小小的温暖。
因此,她素来对热气十分敏感。
尤其人吐出的热气。
太近了。
叶宿想都没想,拔出一旁侍卫的剑就往门里头捅。
力道巨大,那门上的木条混着纸糊尽数崩裂。
边上侍卫见叶宿面孔标致、神情瑟缩,原以为她是王妃身旁的侍女,便都不大对她警惕。
这么一遭,险些将他们的魂吓飞。
那被夺了剑的,下意识就要抓住叶宿肩膀将她按到地上。
边上那些有点距离的则齐齐拔出剑,作势就要冲上前。
任谁都没想到,叶宿速度太快,快到没等他们出手,她已从门里拔出了剑。
整整半根长剑均是鲜血淋漓,可见对方是整个人扒在门上等候偷袭的。
那门由于受到了巨大的力,早已摇摇欲坠,此时便随着长剑拔出,吱吱呀呀地往外打开来。
一个人就这样跟着门慢慢显现,砰得一声倒在地上。
四周寂静一瞬,叶宿怔愣着,手上还提着剑。她不知自己是否闯了祸,这般贸然出手,若不小心杀了什么要紧人物,定会惹出大事。
这般想着,叶宿满脸歉意地朝边上侍卫看去,侍卫们却都齐齐看向那地上已没了声息的人儿。
要说叶宿这一剑实在狠,竟一击便贯穿了喉管,因而地上那人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便毙了命。
没等叶宿将剑还回,侍卫们便齐齐大叫道:“有刺客!!!有刺客!!!!!”
吼叫声此起彼伏,侍卫们都急急跑了起来,叶宿这时才发现,这看似空旷的别苑之内,竟藏着这么多的人。
叶宿提着剑,那剑上还不合时宜地滴着血,脚边还倒着一具她一脸懵:
莫非这刺客说的是我?
……
纪胧明站在殿内,任由边上陌生侍女们几次三番上前试图为自己宽衣也不作任何配合。
侍女们无法,又不敢强行拽纪胧明的衣服,只得侍立在不远处等候。
纪胧明心烦意乱,在马车上几次提及让叶宿陪伴都被祝禹拒绝,这男人多半是觉着叶宿是北洲人,有受祝亦差遣的嫌疑。可这么一来,叶宿的安危就不好保障了。
正在犹豫要否从边上这几个小丫头下手,殿外猛地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
门窗碰撞声、瓷器碎裂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还能清晰闻得侍女们的惊叫。
纪胧明大翻白眼:不是吧,又来?
这场景实在太过熟悉,只是这回她胸口终于没能被人插上刀。
那几个本在一旁踌躇如何说服自己宽衣的侍女都是宫里来的,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不自觉挽紧了彼此衣袖往远离大门的方向退。
然而此时,一个侍女猛地挣脱了边上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从怀里掏出匕首就往纪胧明冲来。
纪胧明心中大叫:果然历史会不断重演!!
自从被祝禹锁住,她早已战战兢兢一路,身上每个细胞都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加之从前在王府百无聊赖,也跟着叶宿学了些三脚猫功夫,现下也竟能脚下生风,躲开对方的第一下进攻了。
可刺客是练家子,没几步就追上了那躲在柱子后头早已吓得腿软的某人。
其他侍女们早已看呆了,她们哪里晓得平日里同吃同住的姐妹此时竟握着刀狂追主子?要知道她们能被挑出来随行,一个二个都是宫中的翘楚,能逃过女官们的筛选,这是非常了不得的,便从不对彼此设防。
呆在原地数秒,几个侍女互视一眼,心中锃亮:若纪胧明今日丢了命,她们几个也活不过今晚,先不论失职与否,便是“宁杀错不放过”这一条原则,她们便活不到明日。
就在纪胧明要徒手抓匕首之时,几只手从那侍女的胳膊下头伸了出来。那刺客不防,立即被拖出数米。
那刺客立即面露凶光,一个撤身,几个侍女立即摔倒在地,她便又扑向纪胧明。
地上倒得最近的那侍女没来得及翻过身,就下意识拿手去抓那刺客的脚,结结实实地让其踉跄了好几下。
可弯腰捅人这个动作实在费力,那刺客便大力拿脚去踹那侍女,可连连几脚下去,非但那侍女没松手,其余侍女们竟已站起身朝她扑来了。
有人抓手腕,有人掐脖子,有人抱着腰,场面一时混乱十分。
侍女们此时都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个个勇猛十分,又好似要为自己壮胆一般纷纷不住大叫着。
纪胧明目瞪口呆,看着这充满斗志的一幕,竭力从地上爬起,靠着意志力东倒西歪地扭到一处花瓶前头,也不管东西贵不贵脆不脆,往前急走几步就往那刺客脑袋砸去。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纪胧明咬紧腮帮子狰狞着面孔使尽全力,一阵脆响过后,刺客终于翻着白眼软软倒下。
侍女们见状,一时被吓住,不自觉放松了几分手上的气力。
可那刺客到底是练家子,片刻便恢复清醒,顶着满头的血就挣脱开束缚朝纪胧明扑去。
奈何方才那力实在用大了些,那刺客才前行半步就迷迷糊糊地脚步踉跄起来,可手上的匕首仍旧牢牢地捏在手中就要落下。
纪胧明下意识就用手里那锋利十分的花瓶颈朝其刺去。
瓷片虽利,到底前窄后宽地不好插入,加之碎得长短不一,一时也没能伤到刺客内里。
那匕首就要落下,纪胧明双手握着的那花瓶却还没捅进对方身体。
眼见即将命丧当场,纪胧明忽觉自己的后背被一只大手按住,那手猛地一用力,纪胧明本就因紧张绷直的小臂忽也跟着往前猛地一冲。
那花瓶几乎整个儿都被嵌进了刺客体内,只留出那一小段方才纪胧明抓手处没被鲜血浸透。
刺客终于软软倒下,她手中的匕首也终于掉落。
侍女们为了牵制她,方才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挂在她身上,现下也便都跟着跌倒在地。
她们触地片刻便转过身行礼道:“参见谨妃娘娘。”
纪胧明终于回过神来,慢慢转过身子,只见一个女子正平静地盯着她看。
这是纪胧明头回动手,险些丧命的恐惧还没从心头散去,杀人的悔恨就已升起。她傻在原地,试图在女子眼中找出一丝否认与指责。
那女子身上服饰虽不算富丽,却也精致秀丽,可看清对方那张略施粉黛的圆脸,纪胧明忽怔愣原地。
“小代?”
纪胧明竟从心头升起半分不识好歹:是否方才她没在自己背后推那一掌,自己的手就不用沾血了?
听见纪胧明唤自己,小代立即移开视线,不发一言。
纪胧明依稀记得,自己去往北洲之时小代并没跟着,且自己询问严姑时,严姑也支支吾吾。
原来这小代是留在宁都当起娘娘来了。
想到这里,纪胧明一阵憋闷:既然抛弃旧主,何必此时出手相救,现下恩仇交织,实在叫人犯难。
谨妃品级不低,宫中并没什么人敢传她的闲话,因而在场这些个年轻侍女不知从前旧事,此时纷纷跪地感激谨妃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