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都,太后寝殿中。
“娘娘,小主子近来愈发不好了,听闻前日又与皇上吵了一通,二人不欢而散,到现在都没再碰面。”
是严姑的声音,纪胧明一阵喜悦,正要睁眼去看却发觉自己连眼皮也抬不起来,只得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
“唉,还是年轻,”中气十足的女声由远及近,“做什么和阿青置气,他和他父皇一个脾气,认定的事绝不肯听劝,多说几句便当是旁人不服气。哼,我以前也和小休一样,不论什么都要争个输赢,到头来不还是得忍下许多?想来我当时若服服软,也不会有这般多事。”
太后在床边坐下,端详了纪胧明的面庞许久,半晌只理了理她的发丝便又去了屏风那头。
“周太医方才来瞧过,说小主子动了气,一时有些高热,现下服了药已好些了。说起来也不该怪小主子,皇上登基已一月有余,可到现在也没有封后的意思,叫小主子如何能不着急呢?”
太后皱着眉头:“外头的人说近来北洲战乱,阿青定忙着那头的事情。这本就没什么好急的,后位不是这丫头的,还能是谁的?平日里这丫头还妥当,每每和阿青对上就沉不住气,真是……”
严姑笑道:“谁说不是呢,这可真是欢喜冤家,倒难为太后时时替他们想着了。”
太后接过茶盏,正慢慢用盖碗撇着茶叶,便听见外头有人来报“皇上驾到”。
严姑立即从太后手中接过茶盏放到桌上,而后侍立一旁。
太后自然没好脸色,直至祝禹行礼问安了,才慢悠悠地抛了个眼神过去。
“皇帝起来吧,别跪坏了你。”
祝禹一身暗纹龙袍,神色极为阴沉,也不自行坐下,就这么站着,时不时还向四周瞄上几眼。
“看什么看,”太后冷哼一声,“三天两头吵个没完,现在知道来看了?一个天天拿下人撒气,一个天天躺在床上喝药。要我说,若皇帝实在与她不合,哀家不妨另择良婿!纪徐两家的嫡女,难道害怕没人要?”
皇帝知道这是太后在替纪胧明撒气,便垂着头静静听着,一句也不驳。
太后说累了,又知现下皇帝已长成不好过多斥责,便又接过茶盏喝了几口,缓和语气道:“小休虽有时主意大了些,可这么些年她如何为你费尽心力你都是瞧在眼里的,怎么就不能让让她?说吧,这次又是为什么吵的?”
祝禹沉思片刻才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她放走了夜青派的一个小丫头。”
太后闻言看了他半晌,见没了下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就为了一个丫头?”
“那丫头已入夜青派,也知晓了其中底细,贸然放走定会惹出大祸,”祝禹道,“去查的人只寻到两具尸首,那小丫头不在其中。”
一听这话,太后下意识朝屏风那头看了一眼,心中亦有些奇怪:从前这小丫头素来说一不二,最是狠心的,怎么这次还心慈手软起来。
“寻不到便罢了,一个小丫头,难道还能把你从龙椅上拉下来?”太后深吸一口气,“你心思也太重了,今日为这头的烦忧,明日又为那头的睡不着觉,这如何是长久之象?”
严姑从宫女手中端来茶盏放到祝禹身边,却见祝禹摆摆手,只得又叫人将茶水撤下。
这话实在有理,祝禹便也垂着眸子不再应答了。
“哀家知晓,从前哀家没能护住你,叫你在你父皇那里受了委屈,”太后说着,心头也升起些许哀伤,“你自小心思敏感细腻,是小休日日相伴开导,你如何能不看在这些情分上待她更好些?”
祝禹十岁之前,几乎没能见到父皇一面。
徐老将军势大,盘踞北洲无人可敌,先帝便愈发忌惮当时还是徐皇后的太后。加之数年前徐老将军送来的美人实在合他心意,他便更冷落了徐皇后。
曾有胆子大的宦官问过先帝“贵妃毕竟是徐老将军送来的,皇上难道不疑心?”,先帝竟只淡淡答道“便是叫她骗了,朕也愿意”。
这话飘到徐皇后耳中时,她初尝苦盼夫君而不得的苦痛,猛然惊觉什么“忌惮她母家势力”都是借口。
千言万语不过一句“不爱”罢了。
正因如此,连带着祝禹也没得先帝几次好脸色,只因一瞧见祝禹,先帝便悔恨为何要与一个不爱的女子生下一个心腹大患。
虽说宫中无人敢怠慢皇后母子,可落差总是有的。久而久之,祝禹便愈发沉默寡言了。
就在这时,徐皇后将自家小妹之女纪胧明接入宫中,皇后寝殿这才热闹起来。
不知为何,纪胧明一瞧祝禹便对他极是亲近。徐皇后和严姑只当女儿家早慧,知晓攀附太子日后定有好日子,便也不大对纪胧明上心。
然而纪胧明今日拉着祝禹偷吃糕点,明日带着他逃学玩耍,就在徐皇后要发怒之时又跳出来说自己已带着太子写完了功课,硬是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祝禹由此才肯开口同旁人多说几句,虽除却纪胧明,谁都没法与之亲近,终究比从前好多了。
徐皇后和严姑这才意识到这个女孩并不一般,若由她时常伴在祝禹身旁,定能有大成效。
话是这么说,两个女子却在不知不觉间也喜欢上了这个从宫外来的小女孩。在十五岁之前,纪胧明几乎日日伴着徐皇后,又跟着严姑学规矩,时常出些主意助徐皇后受宠。
纪胧明的主意和旁人不一般。
旁人兴许会劝徐皇后多去请安,能多见皇帝一面是一面;纪胧明却叫她隐身,能少见皇帝一面是一面。
徐皇后虽不理解,但也试着照做,果然不出一月,先帝竟主动登门。
一来二去,徐皇后虽仍不及贵妃那般受宠,倒也不像从前那般门庭冷落。后妃们见状便也不再敢怠慢,只当这位家世尊贵的皇后终于打起精神,值得她们追随一二了。
“从前小休如何助哀家得先帝宠爱、保住你的太子之位,皇帝你是一清二楚的,”太后叹了口气,“只是先帝早伤了哀家的心,哀家自然能虚情假意、委曲求全。可小休对你是真心的,你叫她如何惺惺作态地哄着你?她已病了多日,醒了也一句话不说,我知她是在等你。可你倒好,今日竟是头回来。唉……”
祝禹听了,仍站在原地不答话,唯面上露出几分不忍的神色。
“皇上您……要否跟着臣去瞧瞧?”严姑见气氛尴尬,试探着道。
若是旁人,这般自然不妥。可祝禹和纪胧明自小一齐长大,宫中没人能比他们对彼此来说那般熟悉,便也不顾那些虚礼了。
“不必,”祝禹摇摇头,“知道她无碍便好了,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着,祝禹抬脚便要转身离开。
“且慢!”太后中气十足道,“哀家最后说一句。阿青,莫要因一时的时局动荡担惊受怕,若你的心不安稳,你势必也会伤了那些真心待你之人。”
祝禹没转过身来,闷闷答了声“是”便走出了殿外。
太后不断摇着头叹着气,道:“日后若小休真成了皇后,他们二人一旦又遇风波,定还是闹得不可开交。”
严姑知晓她的意思,跟着道:“是啊,说到底还是因小主子用情太深的缘故。若换了个只知假意媚上攀附龙恩的,哪个敢给皇上脸子瞧呢……可臣冷眼看着,皇上那边的工夫不好做,咱们还是要多劝劝小主子才是。”
“也不知她哪里来的气性,竟真的寸步不让。”太后有气无力道。
纪胧明在榻上听着这一场闹剧,心中已有了事件的大致轮廓。
说到底就是原主过于实在,想必在任务之外也对皇帝懂了真心,这才没法接受皇帝因小事和自己动气。
其实对皇帝来说,那并非小事。
可对于土生土长在现代的原主来说,做自己觉得正确的选择也同样不是小事。
纪胧明可以懂原主的想法,在这个世界,她手上沾了血,当遇到一个能放走的无辜之人,同情之心一上,自然也就那么干了。
可旁人不一定能懂,尤其是利益牵扯最多的皇帝。
他不明白为何纪胧明会有这样的转变,从前为了他什么都能做的人,现在竟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和他闹得天翻地覆。
猜疑一旦升起,便再难消退。
纪胧明想来想去,也没法肯定原主做这事的具体原因。
或许她厌倦了尔虞我诈,想破罐子破摔,不顾风险也要放人。
或许她想以此报复皇帝,毕竟是为了皇帝的皇位自己才满手鲜血,现下也想叫他尝尝夜不能寐的滋味。
或许她只是累了,想做一个自己心底真正想做的选择,只当赎罪。
总之不论哪种原因,都是不便同人透露一星半点的。
想到这里,纪胧明心头不免有些难过。
是啊,一个活生生的、没被权势荼毒过的现代人。
她要经历怎样一番抽筋剥皮般的疼痛才能蜕变成这个时代的人呢?
这个过程又有多孤独,面对太子和皇后,作为臣子之女的她又有多战战兢兢?
没人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