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平息,琼阁这才恢复平静。
在场众人目送着孙家人离开,眼神又在纪胧明身旁游过几轮,便纷纷自顾自地瞧物什了。
望安知方才闹得不像样,唯恐自家生意平白受累,此时也只敢站在一旁等着纪胧明的反应。
只见女子拧着眉头,半晌道:“不对……此事不对……”
望安与叶宿正要问“有何不对”,纪胧明便道:“望安,暗卫所在之处你速速画一张地图给我,我们自己去寻。现下怕是已有人盯上我了,若你与我同行,定要被白白连累。”
此话一出,望安立即百米冲刺般去柜台后头寻纸笔,连头也没回一下。
“娘娘何出此言?”叶宿轻问道。
纪胧明不住轻摇着头:“不行……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你先去外头马车寻共卮,我在此等望安画完便出来。”
见事态紧急,叶宿也不再多问,抬脚便跟着人流往外走。
纪胧明左钻右钻,总算跟着望安溜到了柜子后头。
望安正专心致志地思考着大致走向准备动笔,乍见身旁钻出个人,立即被吓了一跳。
“就算是当王妃的也不得这般……私闯民宅啊!”
看她话也说不利索,纪胧明不欲多言,催促道:“快快画吧。告诉你个好消息,叶姑娘决意叫你继续当琼阁掌柜。别这样热泪盈眶地看本宫,正经画你的。”
望安在琼阁这么些年,大到修缮扩张,小到洒扫打理,她都多少亲力亲为,不可谓毫无感情。
那日骤然得知有人寻自己,为的还是主子交待的后事,她的心早凉了大半。
难道自己苦心经营的心血就要毁在这两个不懂生意的蠢货手里?
她不知在夜里淌了多少泪,睡不着便一个人跑来琼阁坐着,权当告别之用。
今日一听纪胧明这话,她立时如解放般热血上涌,一时激动难以自持,手也抖个不停,却还是堪堪结束了画作。
歪七扭八,还带着不少泪痕。
纪胧明虽有些嫌弃,奈何事态紧急,她只得速速离开。
走时不忘回头道:“有空替我去医馆瞧瞧那丫头。”
……
马车之上,纪胧明愁容满面。
“共卮,方才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共卮摇摇头:“姐姐走后我就把车停到角落了,并没发觉有什么不妥的人。只是从里头走出来两个人,仿佛火气极大,那老的还一直在骂,小的就一直哭,他们的马车走出老远我都还能听到。”
纪胧明原想这不过寻常争执,面儿上过去也就罢了,不成想这孙长史是个担惊受怕的,竟一气之下将女儿怒骂一通。
“娘娘,您说不便多留,可是觉得有何不妥吗?”叶宿道。
纪胧明点点头:“从前我们来琼阁,何曾见过这么多人。你看今日望安,显然她也是累坏了。寻常客流与店铺大小往往是相衬的,今日这般却似赶集,可我们在人群中却没听到任何‘贱卖’、‘新品’之类的话,想来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可那有心人如何得知我们今日来此?”
“她自然知晓,”纪胧明皱眉,极不情愿道,“那店铺可不就是她一手掌管的么?她知晓那日分别仓促,算准了郡主将信给我之后我会按捺不住来寻她,便特特遍邀权贵家眷来此。”
“望安掌柜?”叶宿大惊失色,“可她这般又是为何?我们又没什么妨碍她的,且人多些又如何,我们不还是全须全尾儿地出来了吗?”
纪胧明垂下眸子,将手中地图缓缓展开。
车轮滚滚向前,纪胧明并没有改变方向,就这么按照望安所绘前行着。
据她对望安的观察,此人虽急功近利、尖酸刻薄,到底没什么奸邪的心眼儿。兴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没法明说,只能用这法子隐隐透露。
纪胧明便也配合着装傻了。
未行几时,车轮终于停下。共卮率先掀开车帘,只见外头竹林茂密,前头已是无路了。
三人这便下了车,初初站定便见不远处小坡那头冒出了一个又一个脑袋。
这脑袋并不一般,一个赛一个凶神恶煞,纪胧明正要跳回车上,却见来时路也冒出了许多人。
难道自己识人不清,望安竟是个背信弃义的?
没等纪胧明反应过来,就见来时路那头的壮汉们自觉让出了一道路。
再看时,那路上已出现了一个陌生身影。
那身影高挑挺拔、风姿绰约。奈何逆光,纪胧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站在原地屏着呼吸细细分辨。
没等那人走近,纪胧明身边的共卮竟弯腰行起礼来。
正在纪胧明目瞪口呆之际,那人总算来到了纪胧明面前。
男子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眉眼沉沉,带着淡淡的愁绪,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纪胧明的面庞。
纪胧明咬着牙,拼命用背在身后的手抓着后头叶宿,依靠着对方才不至于在此时腿软倒下。
恁她再傻,此时也大概猜出了此人身份。
【恭喜宿主解锁重要人物:祝禹,字舍青】
【重要警告:该重要人物乃前宿主攻略对象,还请宿主理性分辨】
纪胧明扯扯嘴角,心中暗骂:要你提醒!
慌乱中,纪胧明觉察到叶宿按掌,那是她要出手时的习惯动作。
纪胧明立即转过身面对叶宿,暗道:“别动!”
与此同时,背后的声音一道响起:“小休,我不远万里亲自来此,你都不愿多瞧我几眼么?”
祝禹的声音不似徐歧那般柔和,也不像祝亦那般似笑非笑,而是纯粹的阴沉,好似被乌云遮蔽的月亮。
加之这话暧昧,带了几分乞求之意,纪胧明不知如何应对。
她不知原主和祝禹相处的细枝末节,也不知二人究竟有否旁的约定,稍不留神便会露陷。
她能肯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系统形容原主的那个成语。
“笑里藏刀”。
叶宿不明就里,却也听话地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祝禹极有耐心,生生安静等着纪胧明调整好状态后转过身来。
当纪胧明再次对上那双眼,不知是否这具身体的条件反射,她竟没来由地伤心起来。
往事历历在目:从宁都来的一封又一封信,徐歧带来的一句又一句话,旁人时不时冒出来的冷嘲热讽……皆因这个男人而起。
想起自身艰难尴尬的处境,纪胧明倒抽一口凉气。她万般承诺保证,又数次助他成事,这才初初得到祝亦的信任,倘若此时叫他发现自己竟私下和祝禹见面,岂非功亏一篑?
自己的攻略对象可是没法改变的!
纪胧明顿时吓得脸都白了,觉察到祝禹又走近半步,下意识颤抖道:“你别过来!”
祝禹的脚步顿在原地,看向纪胧明的眼里满是复杂情绪。
“别靠近我……”纪胧明喃喃道,带着叶宿不断在山路间跌跌撞撞地慢慢后退。
“皇上恕罪,”共卮恭敬道,“主子自来北洲便一直服药,从前的许多事情已淡忘了。加之王爷难缠,她这才不知该如何面对皇上。”
这话极是委婉,一面提醒祝禹纪胧明这般抗拒事出有因,若非他将她遗弃到此也不止如此;一面暗示纪胧明在王府过得不好,试图平息几分祝禹的怒火。
果然,祝禹的面色渐渐转好,平静道:“原来是这样。小休,你不用怕,我今日到此就是要带你回去,我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回去?”纪胧明轻声道,“回去做什么?我早就回不去了。你是想废了皇后立我为后,还是想挑个时机又将我送来?”
一听到对方要带自己走,纪胧明几乎吓得宕机,话没过脑子便一股脑儿都溜了出来,也不管对方听了乐不乐意,总之自己任务完不成谁也别想好过。
祝禹没接话,也没露出任何愧疚懊悔的神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纪胧明。
四面八方的大汗渐渐现身,纪胧明环视一圈才发觉自己早已无路可逃。
“望安……望安也是你的人?”
“是,”祝禹答得直接,“你说过,若要达到一个目的,就该多线并行,这头不行,那头还有机会。北洲乃必争之地,父皇早就做足准备,将安稳庄安插在此,我又怎能懈怠呢?”
纪胧明苦笑着点头,算来算去,她到底算错了最重要的一环。
安稳庄之所以能受人敬仰,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几族默认,而是宁都这座强大靠山。
她实在太蠢,竟将事情想得这般简单,觉得不论权贵还是百姓,心中定有这么一方不受战争影响的世外桃源。
可到头来,安稳庄的安稳,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连望安诱她来此,也不过是在皇权威压之下的自保手段罢了。
“小休,”祝禹步步走近,轻声哄着她,“跟我回去吧,什么攻防图我不要了,我只要你跟我回宫……”
叶宿早已吓得冷汗涔涔,她原先只当对方是少见的俊秀山匪,谁承想竟是皇帝。骤然又听纪胧明这般同他呛声,又见皇帝步步紧逼,几乎闭起眼睛不敢再看。
“阿青,你我缘分早尽,何必苦苦纠缠……”不知为何,纪胧明脑袋昏沉,口里不受控制地说出这话来,“我们本就两不相欠……”
……
【宿主触发原宿主重要记忆,正在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