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望安转过头看看纪胧明，一时不知能否将其身份指明。
“我本是小人物，不足以和孙小姐媲美，”纪胧明尽量缓和道，“日前我曾跟着郡主来过此地，不成想与掌柜颇为投缘，这才多来了些。今日叨扰了孙小姐实在是我的不是，请您莫要同我置气可好？”
纪胧明没空和她在此拉扯，瞧她这般冲动且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定会坏了自己的好事。
自己既搬出了郡主，又明显服软，对方总不能再咄咄逼人了吧？
此话一出，叶宿和望安齐齐投来震惊的目光，她们早知这位王妃不是凡人，不成想竟已能忍到这般境地！
再看纪胧明的面庞，那般柔和怯懦，实在叫人不忍过分斥责纠缠。
然而孙初一不吃这套，她作为长姐带着弟弟妹妹在继母手下过日子，早就对这般虚情假意免疫了。
恰好她那继母就是一个人前柔弱人后狠辣的，她自然不会回应眼前纪胧明的示好。何况她所问的，不论望安还是纪胧明都没给她答案，这便叫她愈发恼火。
只见孙初一冷笑着，慢慢道：“我再说一遍，将她们，拉走。”
这么一来，就是望安也没了法子。她虽在贵眷之中打转，到处都能得个脸儿，到底不过一个生意人，没法实打实地和小姐叫板子。
纪胧明见对方这般，便也不愿忍让了，脸色沉了下来。
叶宿自然心领神会，在那四个侍女嬷嬷扑来之时，每人的膝盖都被赏了一脚。
那四人霎时跪倒在地没法起身，想扶对方却发现自己也在同一水平线，于是你扶我我扶你的，谁也没被扶起来。四人见状便要去拉扯近在咫尺的纪胧明，却又让叶宿一脚踩在手上，这便彻底老实了。
“你！！！”孙初一怒目圆睁，“你等着，等我回去告诉爹爹，定饶不了你！连带着你们家！一个人都别想活！”
纪胧明笑着走近，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响亮的一声，孙初一的脸立即转向一旁，头上发钗也顺势掉了几根，发丝缓缓垂落。
在场众人无不抽了口凉气，纷纷装作很忙的样子不再敢看这头，生怕日后清算连累自己。
“你……你敢打我？”孙初一白皙的脸庞上掌印清晰，她的眼里渗出泪来，“你这个贱人……”
“打的就是你，”纪胧明冷冷道，“连你们家夫人我也打得。”
看着面前女子直挺挺的脊梁，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柔弱？孙初一原先只当她是带了女护卫的普通小姐，没见过世面的吓一吓便该向她磕头认错才是，现下才发现这是披着羊羔皮子的霸王龙。
一听到后面那句，孙初一立即傻在原地。
她继母家中出了个皇后，正因如此父亲才要处处给继母几分薄面，她才得每时每刻耍心眼才能保全自己。
现下纪胧明这般说，听在孙初一耳里便愈发讽刺，惹得她愈发不服气。
“你算什么东西？”孙初一开口便骂。
“不论我是谁，方才我也万般道歉示弱了。难道孙小姐眼睛是只朝上看的，我们这般寻常人竟没法在你眼皮子底下讨个公道？若是如此，想来是孙长史教女无方，纵得孙小姐在外败坏家族名誉。”
这话字字诛心，听在在场众人耳里也是无可指摘的。
她们同为女眷，平日里不知受了孙初一多少气。
一切首饰衣服，不论是否旁人定下的，甚至旁人送来花样图案定制的，只要她想要，抢也要抢去。
一切宴席聚会，不论旁人如何安排，她必须坐在一等一的位置，否则便让主家小姐没脸。
一切礼尚往来，不论旁人如何讨好，只要她瞧不上对方，不论已收了多少名贵之物，已定之事说反悔就反悔，直将人耍得团团转。
今日这般，众人早已在心里头拍手称快了。
原本女儿家的吵嚷本是寻常，便是动了手也好遮掩，现下纪胧明张口便是孙长史，反倒让孙初一清醒过来了。
眼前这人竟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便是有郡主撑腰，你也太放肆了！”孙初一现下才相信她和郡主关系匪浅。
纪胧明挑挑眉：“现下琼阁之内，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替你撑腰。自然，郡主也没法在这个时候替我出头。孙小姐与其在此和我争执，不如想想如何挽回今日丢的脸面，日后又该如何行事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吵嚷声。
“孙长史到。”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纷纷四散开去远离是非之地，顷刻间几米之内竟只有纪胧明与孙初一及其身边人了。
孙初一缓缓放下捂着脸庞的手，勾起一边嘴角道：“没人撑腰的，从来都只有你。”
不远处一个身影带着人缓缓走近，步履沉稳坚定。
抬头去看，只见孙长史一派老练，沉着一张老脸直直走向孙初一，没甩给其余人半个眼神儿。
一见女儿白皙皮肤上的指印，又看女儿鬓发微乱，孙长史心疼得要命，脱口便是：
“把闹事的抓起来，我亲自料理。”
女儿家的吵闹，闹到这般境地实在难看。若非方才纪胧明指名道姓提及了孙长史，他都没什么理由这般大动干戈的。
在场众人无不为纪胧明感到惋惜，直觉此人虽莽撞了些，说的话实在入情入理，奈何运气实在太烂。
谁能想到今日孙长史好心情，竟就陪着女儿来此了呢？
孙长史话音刚落，他身后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护卫便要上前。
叶宿和望安有些慌了，现下就算说纪胧明是王妃怕对方也不肯信，要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即便她们立即通报祝亦，待王府的人赶到，纪胧明怕也已被扒了层皮的。
“孙大人，别来无恙啊。”纪胧明心底也慌，面上却仍装出似笑非笑、胸有成竹的模样。
当日雪灵节上，她并不如何得脸。也不知这孙大人是否记恨她当众掌掴自己夫人，下了自己好大的颜面。
可纪胧明没法子，在这般运气加持为负数的前提下，她只能兵行险招了。
听了这声音孙长史才回过头，一见了纪胧明的脸，面上立即浮现出惊讶的神色。他脸上皱皱巴巴的纹路随着眼睛、嘴巴的张开忽而伸展开来，看着实在有几分滑稽。
“王……”
“孙长史，”纪胧明急忙打断，“我家兄长可还等着同你一叙，莫非你要绑着我一道赴会吗？”
孙初一看着自家父亲反常的举动，又听纪胧明这般言语，面上难掩惊愕，方才绽放不过数秒的笑颜立即无影无踪。
孙长史自然明白纪胧明的暗示，立即拦下身后数人。
众人见状，都偷偷朝这头看来。
……
孙府马车上。
“爹！！！！你为什么不为女儿做主！！！！！！她都把我打成这样了！！”孙初一一头乱发，随着撒泼哭闹乱得愈发彻底。
孙长史本就是个急性子，多年混迹官场才勉强习得几分稳重，方才才被纪胧明好一阵恐吓，现下女儿又哭闹不休，一时发了火。
“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大家闺秀！！！还说她打你！！她还打过夫人呢！！连夫人当时都没敢还嘴吱声，你倒敢和她叫板子！！”孙长史越说越气，一掌拍在小几上，吓得孙初一连哭都忘了。
“她究竟是谁！有什么厉害的！难不成还是皇后吗！！”
“她就差点成了皇后！”孙长史忍无可忍，“你以为旁人在背地里笑她就真的惹得起她了？你以为你平日里和姐妹嘲讽两句就能和人正面对抗了？？她是皇帝的人！现在又是王妃！！！你爹我惹不起！！哎唷我的小祖宗欸，你就在家老实呆着不要出去惹火了成不成啊！”
孙初一傻在原地，脸上的妆早已花了。方才若非父亲替她赔礼道歉又将她拖上马车，她怕是现下还在和纪胧明大打出手。
“她不过是被扔来北洲的，算什么皇帝的人！”孙初一仍不服气，满脸不屑道，“王爷分明也不看中她，你看她身上穿的戴的，还没我有钱呢……”
“住口！”孙长史直要气得冒火，“王爷看不看中她你怎敢胡说？！你爹我平日里也算是和王爷打交道较多的了，他心里怎么样我难道瞧不出来？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夫人当日被王妃打了一掌，王爷后来直接不叫我再让夫人出席任何场合了！！你以为你很厉害，你厉害那都是爹看起来厉害！可真正厉害的是那位王妃！！她一个女儿家能只身斡旋在宁都和北洲，你我根本就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孙初一听完，心中总算明白了七八分，却又按捺不住委屈呜呜哭了起来。
换做平日，孙长史定会好言劝慰，可今日二人虎口脱险，他现下如何都没有心力再去管女儿的心情了。
“平日你如何胡闹我都护着你，现下看来，王妃兴许说得没错，我的确将你养废了，”孙长史盯着女儿，“今日回府后这两个月你不要出门了，省得再给我惹是生非。我孙家好不容易和后族联了姻，绝不能毁在你一个女儿家手里。”
孙初一见父亲这般，心中只凉了大半截。要知道自己能在府里安身立命，多半靠的是父亲的偏爱，正因如此那继母才不敢贸然动手。若父亲不再庇护自己，自己的日子定会难过不少。
“爹……”
孙长史摆摆手，不愿再与女儿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