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按常理出牌？”方姑姑笑起来，“要说这行事，还得看纪姑娘。没当成皇后就去当了王妃，王妃当不下去就又回来等着当皇后。如此反复无常，不知皇上是否还待你如初？”
纪胧明早听惯了这般评价，道：“人是为自己活的，皇上待我如何那是他的事情，我又何必过分执拗在这事儿上面？正如方姑姑，如此一意孤行，自然是在做自己心中所想之事，哪里又在乎皇后会否受牵连呢？”
一听这话，方姑姑立时撑起身子来坐好，急急道：“你把皇后怎么样了！还是太后！她把皇后怎么样了！！”
这般反应出乎纪胧明的意料，她笑笑道：“皇后现下无虞，只是忧心您的安慰啼哭不已水米不进。昨日火起，她险些被火活活烧死，那几个不长眼的小丫头更是差点把她挤到水里淹死。”
方姑姑面色苍白，急急忙忙就要起身，动作哆哆嗦嗦没有章法，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也不知该如何出牢笼，只得看向纪胧明。
“纪大人，你此番来此定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废话的吧？”
纪胧明道：“方姑姑聪慧，我来这里就是要同你做交易的。你和我说说纵火的目的，我就帮你去太后前头美言几句，仍旧让你在皇后身边伺候，如何？”
方姑姑眼眸闪烁，显然有些心动，却仍装模作样道：“方才徐太师已审了我，你要知道什么，去问他就是了。”
纪胧明摆摆手，道：“明眼人面前何必说这些假话，你做事向来将皇后放在第一位，现下不顾她也要办成这事儿，可见这事儿不足为外人道，是你死了也不能说的，否则刑部也没必要折磨你一整夜了，你说呢？”
方姑姑冷哼一声：“你既知我舍了皇后也要隐瞒这事儿，又何来底气我会为了皇后的安危告诉你真相？这岂非前后矛盾”
纪胧明走近几步，道：“我原先也当你不会和我说实话，可你方才分明有意与我交易，显然我身上定有什么让你动摇了。”
方姑姑的神色全然未变，道：“随你如何说，总之现下我反悔了。我既然已连累了皇后，那便只能咬咬牙把眼下之事做好了。”说着，她便又重新倒回地上。
纪胧明倒也不急，道：“我原先也不懂，现下外头战事正酣，北洲军队被前后夹击，实在可怜。可为何偏在此时你要如此大动干戈在后宫里闹这么一场呢？”
见方姑姑将脸微微别开，一副不愿再听的模样，纪胧明继而道：“可方才我终于懂了，你的动机太简单，简单得旁人想都想不到。”
方姑姑仍旧不理她，缩着脖子装死。
“你是祝亦的人吧？”纪胧明理理自己的头发，将些许碎发拢到一起，“就和我一样？”
方姑姑装不下去了，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道：“和你一样？怎么一样？”
纪胧明耸耸肩：“毕竟我是他的妻子，而且在北洲那么久还能活着回来。想来你心中也有疑影，不知我的立场，这才在我初初来此时便急于试探。”
方姑姑道：“那又如何，我怎能因你几句话便轻信于你？”
纪胧明摇摇头，道：“你错了，我今日来，一是为了弄清你的目的，二是真心要与你谈合作的。”
“免谈。”方姑姑道。
“别急啊，”纪胧明道，“这合作你还没听内容呢，怎这般着急？”
“你刚刚不已经说过了么？”
“非也非也，”纪胧明摆摆手，“我说的是另一种合作。我呢，帮你保守秘密，帮你拖延时间。你呢，只要在王爷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叫他知晓我从未背叛他，这便够了。”
方姑姑愣神半晌，盯着纪胧明看了又看，终犹豫道：“帮我保密？保什么密？休要诈我。”
纪胧明摇摇头，叹气道：“你呢，虽然跟着孔皇后来了宁都，可打心底里还是惦念北洲的。想必你的亲人孩子都在那里，多半还受过王爷不少恩惠，这才如此忠心。王爷虽瞧着不近人情了些，心眼儿却是好的，他不求回报，倒让你这般忠贞直言的生出几分钦佩了，是吗？”
方姑姑冷哼道：“你还是在诈我。”
“好吧，”纪胧明道，“那我说些不诈你的。你纵火就是为了让宁都人警醒，火对民生伤害实在太大，让众人纷纷在各处都摆满水缸，随时准备应对如你这般危险之人的偷袭。”
方姑姑抿唇不言。
“当然，警醒是不够的，”纪胧明笑道，“待人人心中都想着如何预防火灾时，便会加强对水的依赖。这么一来，要想在哪些地方用水干些坏事，那可就太容易了。”
方姑姑的神情开始闪烁。
“自古粮草是最怕火烧的，一烧啊，千军万马都成了弱柳扶风，没东西吃自然没战斗力，”纪胧明道，“可大家都忘了，粮草也怕水，一旦受潮，重量增加就罢了，吃了也许还会中毒。”
方姑姑看向纪胧明，眼中难掩欣赏。
“想来就在今日，你的人就要在粮草库那边动手了吧？大水缸就在粮库外头，不需忙活多久，就能让宁都兵马不战而败。”
换作平日，水定是要远离粮库的。现下宫中频频走水，粮库自然也要防范着，只得将水缸挪近。这便有了下手空挡。
纪胧明笑道：“你定在方才已和徐太师透露，自己还有不少人手在外纵火吧？这么一来，粮库旁边的水缸可就又要多几个咯。”
方姑姑道：“你既已知晓，现在就能去和皇帝表忠心。”
纪胧明点点头：“嗯，现下去禀报，多半能拦住。可我偏不去。”
牢房里腐臭难闻，地上稻秆亦染满黑泥与血迹。
看着面前的宫装女子，方姑姑再难掩惊异，道：“为何？现下情形，若你去禀报，定能重得皇上厚爱。”
纪胧明摇摇头：“我不需要皇上的厚爱，只需你答应同我的交易。考虑考虑吧，你不吃亏的。”
空气静默良久，方姑姑终叹了口气，笑道：“那太后怎会有你这么个吃里爬外的亲眷。罢了，只要我的人能下手成功，倒是我定为你在王爷面前美言一二。王爷这辈子见惯了世态炎凉，有你这么个肯为他做事的也好。”
纪胧明挑挑眉：“你难道不是？”
方姑姑闻言笑出声来，道：“我哪里配。我只不过是他从前在战场之上救出的战俘罢了。那时家主已背叛玄英，普通家奴本要被送去营中做苦力的。我为了护住小姐，不甚也被抓了。我运气好，恰巧遇上王爷才逃出生天。他那么好的人，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国家放弃，更不该就这样受辱战死。整个北洲，这么多人，都不该就这样被放弃。”
纪胧明清晰瞧见方姑姑面庞上的坚定，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放到她手中，道：“这药治伤口最好，挑些要紧处擦，别被发现了。”
语罢，纪胧明头也不回地出了牢房。
“如何？”徐歧摇着扇子，已和叶宿在大牢前等候多时。
纪胧明耸耸肩：“嘴巴太硬。”
徐歧笑，拿扇子指她道：“无妨，你又不常审人，你看这双手都没沾血，能审出东西来就怪了。走吧，带你去看场大戏。”
“哦？”纪胧明来了兴致，“是哪种大戏？”
“旧仆出丑的戏码，你定爱看。”
纪胧明大囧：她是这么腹黑的人？
……
谨妃殿中早已乱作一团，徐歧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就被纪胧明一把拉住。
“你是外男，就这样进后妃寝殿……不妥吧？”
徐歧看看纪胧明，又看看前方一团乱象，道：“都乱成这样了，何妨再乱一点？”
纪胧明一脸疑惑，跟着转头去看。
只见眼前宫门大开，花坛周围一大群人吵吵闹闹，尽是侍女太监，有的拿扫帚有的拿喷壶，两方争执不下，几欲动手。
“还真是菜市场啊……”纪胧明道，“也没个管事的？”
徐歧摇着扇子，道：“管事的现在和谨妃一起在皇帝那儿和皇后打擂台呢。说是谨妃宫里也有人随身携带火折子被发现了，在究竟是谁纵火这件事上吵得不可开交。”
“哦！”纪胧明心中窃喜，若真能将脏水乱泼一阵，岂非有机会将方姑姑救出来？虽觉自己这般作为不道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高兴着。
里头侍女太监们你一言我一语，脾气暴的直拿手边东西乱丢。
“明明就是你们小厨房的才有火折子，用完了不收好四处乱丢！这才惹出祸事来了！”
“你放屁！那死丫头可不是我们小厨房的人，她那火折子哪里来的天知道！就是你们这帮洒扫的手脚不干净，还平白赖到我们小厨房头上！”
“我呸！整个寝殿除了小厨房哪里还有火折子，别在那里血口喷人！”
“就算只有我们小厨房有火折子，到底也是你们的人手脚不干净自己乱拿！竟还有脸在此同我们攀扯！呸！不要脸！”
面前实在热闹得紧，纪胧明几乎被吵得头痛，道：“要看大戏不该去皇上那里吗？在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徐歧笑笑，拿扇子指着里头一个人，道：“看，熟悉吗？”
纪胧明跟着朝里看，目光中满是惊愕。那人躲在角落一言不发，一身宫装亦有些不大合身。再看那人头顶宫墙处，还有一个身影匍匐上头。
竟是周太医与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