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寝殿，纪胧明急急忙忙将身上衣服扒光窜进了浴桶。
叶宿坐在屏风这头陪她说话，从御膳房的吃食说到湖水有多冷，两个人咯咯笑个不停。
“您真的不打算回北洲了吗？”叶宿当她这般卖力是为了在宫里树立威望，此时救了皇后，这目的便又达成了几分。
纪胧明环抱着膝盖，发丝黏在后背与肩头有如海藻，呆呆道：“自然想回的，可现下出不去，只能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看看有没有突破口吧。”
叶宿本就惦念家中父老，听她这般说才松了口气：“我瞧您也放不下王爷，只是您要先想好，倘如有朝一日真能重逢，你要如何同他解释。”
纪胧明慢慢将湿法拢起拧干，从桶里站起走到衣架前擦着身子，道：“想来解释已没什么用了，我得做些什么才行。”
叶宿了然，待纪胧明穿好衣服出来，二人再多言，各自安寝了。
第二日一早，门外侍女便轻手轻脚进门来。
她不敢喊纪胧明，便转而去唤另一软榻上的叶宿。
叶宿的寝殿本被安排在隔壁，可纪胧明死活不叫她离开自己视线，便只得将隔壁软榻整个儿搬了来。
侍女弯下腰，轻声道：“叶姑娘？叶姑娘？”
叶宿睡眠浅，一会儿便悠悠转醒，道：“嗯？怎么了？”
侍女看看不远处帐幔后的纪胧明，道：“劳烦你叫醒纪大人，太后那边来传了，说是要大人一个时辰后跟着一同去瞧瞧皇后。”
“瞧谁？”叶宿一下就完全清醒了，猛地坐起，“皇后？”
侍女点点头，道声“尽快”便退出去了。
纪胧明被叶宿一把捞起，迷迷糊糊中穿了衣裳鞋子又粗粗洗了把脸。叶宿不会打扮，便唤了外头侍女来帮。
纪胧明虽是女官服制，发型亦是女官规制，仍旧难掩清丽绝色。两个侍女一个梳头一个化妆，都不自觉地偷偷瞧镜中女子的容颜。
赶到皇后寝殿前头时，堪堪过去一个时辰。
方踏入院子，便见太后仪仗整整齐齐地等候着。纪胧明见状便知自己还是迟了，脚步立即又加快几分。
踏入寝殿时，纪胧明便闻得太后严厉的声音。
“皇后，现下宫中也不太平，你如何敢去湖边散心？散心便罢了，竟只带这么几个毛丫头，一个二个不懂事，护不了主子便罢了，竟还将主子撞进湖里，实在荒唐！”
堂下果然跪着三五个瑟瑟发抖的丫头，她们齐齐低着头一句也不敢答。
“都是儿臣的错，还请母后责罚。”皇后白着一张脸，显然还未从昨日惊吓中恢复。
太后冷哼一声，转头道：“这几个丫头，今日便送进责问堂，让里面的姑姑好好教教规矩。”
说着，便从外头进了几个人来将哭爹喊娘的丫头们拖出去了。
纪胧明看着她们被一路拖行，有几个还因喊得太大声不住咳嗽，想来是昨天入水染了病。
太后看着人被拖走，自然也瞧见了不远处才到的纪胧明，霎时变了脸色，招手道：“小休，在那做什么，快来这边。”
纪胧明只觉身体僵成一片，若非扶着自己的叶宿孔武有力，自己根本没法走到太后身边。
纪胧明不敢去看皇后，但自知得请安，正要低头屈膝就被太后一把拉到身边坐了下来。
太后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又摸摸脸蛋，心疼道：“还好没染病。你也真是的，救人这种事自然有下人去做，你怎就自己去？若非初元懂事，你定又要瞒着哀家了。”
这派体贴温存，和方才那般实是两副面孔。
纪胧明只觉自己脸都僵了，死死盯着太后，不敢用余光瞄皇后一眼。
“是臣年轻冲动，让太后费心了。”纪胧明轻轻道。
“罢了，”太后拍拍纪胧明的手，转而又对皇后道，“现下纪大人舍身救了皇后一命，实是社稷之福，哀家想为她升升品级，皇后意下如何？”
孔皇后的脸此时更白了，看着纪胧明的眼中有疑惑，有不解，还有几分难以置信。“小休”这个名字她没少听，纪胧明的小字她也早就一清二楚，自然知晓眼前这位就是被自己捷足先登淘汰了的女子。
许是觉自己作为皇后竟比不上她在太后眼中十中之一；许是惊愕她为何会从北洲回来，还在宫中当了女官；许是不解她为何要救自己，分明二人是死敌。
皇后半晌不言，直至太后脸色不善了，她才小声道：“全凭母后做主就是。”
太后见她知趣，转而道：“皇后啊，今日哀家来此，不仅是要同你一齐罚人赏人的，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必须同你商量一二。”
纪胧明方才进屋看了一大圈也没看见方姑姑，心下了然太后要说的是什么，下意识心头一紧。
“母后请说。”
太后笑道：“除了几个不知绕了几重关系的二郎近来得了官儿，皇后旁的亲眷尽数都在北洲吧？”
皇后抿唇，艰难点头道：“是。”
太后道：“嗯，哀家看你平日说话做事都没个章法，也就一个方姑姑得力半分。可现下这方姑姑已是不中用了，皇后也得担个御下不当的罪名，这统领后宫之权，还是暂时不要在你手里了。”
皇后知纪胧明在场，听了这话便愈发难堪，急急道：“方姑姑，她怎么了？她一向身强体壮如何会不中用呢？”
太后道：“身强体壮？那她昨日在哪？”
皇后低下头不答了。
太后悠悠道：“这皇后宫里，算是出了个厉害角色啊。嘴上说着身体不适要回房休息，人竟跟着皇后去了湖边。她这般欺上瞒下的手段，是从皇后这里学来的？”
皇后猛地抬头，吃惊道：“她在湖边？可……可儿臣没瞧见她……儿臣不知……”
“你自然不知！”太后猛地一拍桌子，惊得皇后不敢再说，“她胆大包天数次纵火！打着你的名头要烧后宫！！哀家统领后宫多年，第一次遇到这般上赶着找死的奴才！！竟还是一国皇后身边的亲近人！”
皇后闻言大惊，颤颤巍巍地爬下榻跪倒在地，道：“母后息怒，这事一定有隐情，方姑姑跟了我这么多年，她绝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还请母后息怒啊。可否让儿臣见她一面，儿臣来问，一定能问出真相。”
太后哪里理她，冷哼一声道：“昨夜刑部已拷问了一夜，又从她身上找出火折子，千真万确错不了。宫中明令禁止除御膳房外不得私藏火折子，她就这般带着招摇过市，即便不是她纵火，也犯了宫里的大忌讳，理应送入责问堂！”
皇后身着单衣，跪在地上又哭又求。纪胧明知晓，若非方姑姑于她而言实在要紧，她定不愿在自己面前做到这份上。
自然，太后叫她来，实则也是要皇后在她面前丢脸，好叫她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博弈之中占上风。
“太后……要不臣去审审方姑姑吧？”纪胧明小心道，“刑部的人定是询问的方法不对，不如让臣试试？”
皇后闻言，看向纪胧明的眼中满是不安。
纪胧明知晓，她是怕自己公报私仇。
太后听了这话却十分受用，道：“好，就教给你办。初元现下也在刑部，若你碰上他便一道，碰不上你便自己去。”
纪胧明走时，还能听到皇后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叶宿道：“太后娘娘可真厉害，皇后娘娘在她面前连头也不敢抬。还好太后对您好，否则您可怎么办呢？”
纪胧明摇摇头，道：“若非血亲，我也未必能得太后喜欢。”
二人被带着去往刑部，立时瞧见屋里徐歧正与一位大人攀谈，二人喝着茶摇着扇，好不悠闲。
“这位是？”吕大人乍见新面孔女官，又见她直直走向徐歧，便冲徐歧道。
“这位是新上任的女官纪大人。”
听到这个姓氏，吕大人立时了解了对方身份，立即站起身来道：“不知纪大人今日来我刑部有何要事？”
纪胧明躬身致意，道：“皇后身边的方姑姑身上还有许多疑点，太后特让本宫来此审查一二。”
吕大人笑道：“原来如此，方才徐大人才审过那姑姑纪大人便又要审，看来这位姑姑是个要紧的。来人，待纪大人去牢房。”
纪胧明听徐歧已审过，便转头去看他。
徐歧摇着扇子，道：“我在外头等等纪大人，恰好也有要事相商。”
纪胧明点点头便动身离开了。
刑部大牢关的都是些重犯，如叛国、通敌、造反之类。纵火乍一听并没这些罪责重，却结结实实关系到了土木，方姑姑便也被押送到了此处。
纪胧明原知太后不喜皇后，一旦抓住把柄自然也不会对她身边的人留情面，可亲眼瞧见方姑姑白色囚衣上斑驳血色，她还是愣住了。
叶宿想同她一起却被她按住，只道在外头等着便好。
里头瘫倒在角落闭着眼睛的方姑姑嗤笑一声，道：“没想到金尊玉贵的纪姑娘还能有闲情逸致来看我这老婆子啊。”
狱卒开了门，纪胧明的脚才触及地上的稻秆便觉如鲠在喉。
方姑姑仍旧瘫软在地，手脚被捆了一夜早已没法轻易动弹，她也早不顾体面，便这般大大咧咧地半躺着。
“方姑姑这般不按常理出牌之人，自然得来会会。”纪胧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