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歧追了许久才勉强追上前方女子，道：“我知你对阿青情深意重，方才那话的确是我的不是，莫要同我置气好吗？”
纪胧明摇摇头，闷声道：“与你无关，是我心情烦闷。现下这纵火案有了头绪，我们想再查，只得揪着皇后查了。”
徐歧见她又说正事，心下无奈，道：“那便从她查起。你不用担忧惹恼她，便是欺负了她，有皇上太后在，你也吃不着亏。”
纪胧明见他这般说，心里竟没半分喜悦，道：“她父亲为了宁都亲涉险境多年，最后因传送机密惨死。他原以为这般能换得女儿尊容、家族体面。现下不足半年，皇后便落到这般境地，你不觉得可笑吗？”
宫墙森森，无声林立在四面八方。纪胧明只觉自己就如蝼蚁入迷宫，一时晕头转向，方寸大乱。
“有何可笑？”徐歧不解，“孔家既想好了将女儿送进来，自然早就了解你的存在。别说孔家，天下有眼睛耳朵的也知晓你是皇后的最佳人选，何况他们这等深谋远虑的小家族？现下孔家家主兵行险招，终于将女儿捧上了皇后宝座，就该想到太后的不满、皇上的冷待。而你，被人家硬生生挤去了北洲，现下竟还心疼起孔家来了。”
纪胧明这才如梦初醒，她的这些怜悯同情，都建立在自己的视角之上。没经历过被丢弃的痛苦，她自然不会对孔家有多深恶痛绝，可她又有什么资格代替原主原谅这些？
见她发呆，徐歧又道：“天下人才济济，不论文武，能建功立业的却只是凤毛麟角。习文的，寒窗苦读也不见得能得一招飞升，即便中了举，也得在官场上沉浮，一招不慎站错队交错人便是满门的性命。习武的更不用说，一场战事下来，能活命的不过两三成，不知几个两三成下来上头人才能记住你、提携你。他孔家凭着这般歪门邪道登堂入室，本就是走了大运了。于我而言，孔家这起子背弃挚友之人，并没什么好怜悯的。”
纪胧明静静听着，不住点头，终道：“太师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了。想来是我出宫多时，生了些许不入流的仁善吧。”
二人不再就此事多言，均烦忧着眼前的难事。
饶是想破了头，二人也想不出皇后这般做的理由。
“你说会否不是皇后所为呢？”纪胧明歪着头道。
“那她也太古怪了，居然能凑到那么多巧，”徐歧的头朝另一侧歪着，“要么就是旁人特特选了与皇后有关的时候动的手。”
说到这里，二人一齐向皇后寝殿奔去。
小太监见他们二人又杀了回来，只当又有银钱拿，便早早地扔了扫帚等在原地。
“皇后娘娘？”小太监道，“皇后娘娘方才出去了，说是要去御湖边散散心……欸你们这就走了？！”
二人一刻不敢耽搁，且看皇后寝殿人员尚多，便知她此去没带多少人，恰恰就是凶手下手的最好时机。
纪胧明不认路，便埋头跟着徐歧前行。
只见水波明净的湖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周边花草树木茂密，实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然而左看右看，都没能瞧见皇后身影，二人只得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前行。
此处花草长得极好，几乎能有一人高，除却眼前窄窄小路，根本瞧不见其余方向有无旁人。
忽地，一股烟气涌入纪胧明鼻腔，她心下暗叫不好，急忙往前奔去。果然，只见不远处的湖边生着许多芦苇的地方，此时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在大火弥漫的黑烟之中，几个侍女护着一位丽装女子，袖子不断乱飞，慌乱中仿佛想将火扇灭。
原来皇后才至一处较为突出的平地欣赏风景，转头就见身后芦苇莫名其妙燃了起来，现下不过片刻，火势已很大了。
若那一带只是芦苇倒也罢了，偏偏还有几棵不小的树，如此一来，逼仄的小路此时已被两边大火挡得无影无踪。
火势愈发凶猛，几下火舌已要触及那头的几人，逼得她们步步后退。
“冲皇后来的？”纪胧明失声道。
“还不够明显吗！”徐歧无奈道。
二人被困在大火这头，面对着面前的火墙，一时无法。
“娘娘！！！”纪胧明朝那头大吼，“跳水！跳进去！！！”
大火熊熊燃烧，草木吱呀作响，加之那头几人过于慌乱，皇后一时并没听清，反应半天才道：“什么！！！本宫不会水！！！！！！如何跳啊！！！！”
纪胧明这才意识到孔皇后出身北洲，若要在那地界儿游泳造成冰棍儿了，遂看看四周，虽有几个小太监喊着“走水了”跑远，却迟迟瞧不见巡逻的侍卫。
这么巧？纪胧明一阵无语，只得沿着小路狂奔。
“你这就跑了？！”徐歧的声音渐渐远去。
疯跑了好一阵儿，纪胧明终于寻到了湖边，一头就扎了进去，引得岸边观望的宫女们连连惊呼。
此时已是春天，纵然天气回暖，湖水却还有几分冰凉。
没了紧身泳衣，纪胧明险些让身上这锦衣袍子拖累死，只得边游边褪下碍事的外袍。
外袍一离身，纪胧明只觉浑身轻松，没多久便近了火势最大处。
侍女们仍旧在原地乱吼乱叫，挤得皇后几乎要被动入水。
一见水中身影，皇后一阵惊讶，看了半天才确定纪胧明是个活人，喊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来救你！！”纪胧明缓缓游近，“火太大了！你再待在这里会没命的！！”
皇后本就慌张，下意识先向四周看了一圈，道：“本宫是皇后，怎能……怎能这般狼狈入水！！”
纪胧明一阵无语，抬手将沾在自己面上的湿法扒开，道：“侍卫们到现在都没来！都被支走了！别倔了！！性命要紧！！”
不远处的徐歧听了这话一阵无语，默默将扇子掩于面前。
若太后见了这场面，估计也能一口老血喷出老远。
那头皇后还在犹豫，看看纪胧明又看看对岸，仍在期待有人能来灭火。
纪胧明动了气，自己泡在冷水里等她，她竟还这般气定神闲，遂也生出了几分坐视不理的想头。
就在她要游走时，侍女们被忽膨胀的火焰燎了几下，猛地往后退，一下便将皇后撞入了湖中。
一阵惊呼过后，皇后便被湖水呛得发不出声音了。
其实便是这惊呼也早被岸上那些乱吼乱叫遮得干干净净。
看着那几个惹了大祸仍不自知的无头苍蝇，纪胧明无法，只得折返去捞人。
皇后不会水，在水里扑腾个不停。为了不叫自己也被拖到水底，纪胧明索性拖着她的后衣领前行。
就在纪胧明的手脚被湖水泡得发麻时，徐歧寻的婆子们终于赶到，一双双有力的大手将二人从水里拖了出来。
纪胧明还能爬起来，皇后却已陷入昏迷。
纪胧明这才意识到自己拖着她时仿佛失了分寸，满心满眼只有快些上岸，至于让皇后喝了多少水，她的确没在意。
婆子们见此情况也是乱作一团，徐歧寻的轿子这时也赶到，众人便将皇后抬了进去。婆子们要回头来抬纪胧明时，纪胧明快快摆手，道能自己走。
废话，自己这上了轿子免不了是去皇后寝殿，她还没傻到羊入虎口。
毕竟这位皇后现下是不认得自己才能以平常心相待，若是旁人透出了只言片语，自己定落不着什么好。
纪胧明还记得自己新婚一过，李临便带来了皇后特特备的贺礼，这般手段，注定了皇后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人。
徐歧道：“那边已有人在救火了，那几个小丫头真真好笑，为了不入水不知被火燎了几次，最后还是被逼得跳水才逃过一劫。”
又看纪胧明浑身湿透，徐歧便脱下袍子将她团团裹住，道：“你还真是好身板啊，若天下豪侠都如你这般，民间定没溺水之人。”
纪胧明大笑两声，道“谬赞，谬……”
两个震天响的喷嚏爆发后，纪胧明道：“快去瞧瞧这火怎么烧起来的。”
徐歧无奈，拿扇子敲了下纪胧明的脑袋，道：“还想着查案子呢！纵火之人我已拿到了，你现在赶紧回自己宫里换身衣裳去。”
听了这话，纪胧明又惊又喜，正要再问些始末，却已被徐歧推给了两个婆子。
两个婆子扶着她上了另一辆轿子，纪胧明心中暗叹徐歧细心且办事效率极高无比。
“说来奇怪，今日这般大事，怎的方姑姑竟不在皇后娘娘身边呢？”
“是啊，平日里皇后便是在太后宫中抄书，方姑姑也都陪着，今日娘娘散心，她竟不在。”
“想来是有要事。”
“什么要事？那方姑姑家中亲眷都在边境孔家老宅呢，她分明只有守着皇后这一件要事。要我说，孔家要不是出了个皇后，谁知他们家是哪里来的？这方姑姑啊平日盯皇后盯得跟个乌眼鸡似的，怎今日就不在？”
两个婆子跟在轿子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
想来她们也是宫中老资历的嬷嬷，素来情报灵通，说的话也有几分可信。
纪胧明这才意识到那貌似严苛的方姑姑方才不在。
莫非徐歧抓的就是她？
纪胧明并不急着理清这事儿，现下满心满眼只有赶回寝殿洗个热水澡，然后拉着叶宿说说今天的热闹事儿。
可她心底深处仍旧紧张，现下帮着查案也并不是为了在宫里站稳脚跟，不过是想寻些事情打发精力罢了。
否则日日提心吊胆地想着祝亦，这可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