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此时已狂奔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地界儿。
要说这后宫实在热闹,光纪胧明方才追人的这一路便不知遇到了多少宫女太监,有的捧花有的送赏,个个整齐划一,唯有他们几人横冲直撞。
所幸此时已至一处冷寂宫门前,纪胧明将几人拉到里头,寻了几个小石墩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侍女们不知他们二人身份,虽被拖着坐下,举止仍带了几分局促。
“不必拘礼,我们是奉命查案的,不是宫里的娘娘王爷。”纪胧明道。
侍女们这才松了口气,为首的那个道:“原来是查案的大人们,想必是今日的纵火奇案?可为何要来追我们几个呢,我们对此事并不甚了解的。”
纪胧明道:“方才我等在皇后娘娘宫中察看起火点,就见各位急急忙忙从殿内冲出,一时好奇便想来打听些事。可你们几个听到动静就跑,我这才穷追不舍的。”
侍女们面露尴尬,而后又相视几眼,似在犹豫要否开口。
纪胧明随手将徐歧腰间令牌掏出,道:“我等奉的是太后旨意,孰轻孰重,诸位还是要想清楚的。”
侍女们不知太后令牌的模样,只看面前二人说话不像寻常主子那般刻薄,权且信了。
“大人们想问什么?”
纪胧明直言道:“方才在皇后殿内,你们为何这般惊慌?”
果然,一听这话,侍女们纷纷抿唇垂首。
“听闻皇后娘娘今日抱病不出,方才才将抄好的书送到太后那里,莫非是在太后那里受了训斥,转头将气撒到你们身上来了?”
侍女们仍缄默不语,为首的那个终咬咬牙道:“不是。”
说完,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侍女们,鼓足勇气道:“总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近日宫中传言四起,说皇上仿佛有了废后的念头,皇后娘娘因此颇为不快。方才我等说闲话叫娘娘听到,加之一个新来的小丫头恰巧不小心打翻茶盏砸到了琴,娘娘竟当场发落了她。”
那侍女刚开始说时还是一派豪言壮志,现下声音也颤抖起来。
“娘娘命她跪在瓷片上头修琴,修不好便不许起来,还叫我们都滚出去,”那侍女抿唇道,“我们这起子丫头哪里会修琴,更别提还是这种边境特有的琴,我们连见也没见过,娘娘分明是要折磨她罢了。我们人微言轻,不敢留在那里,就一道儿跑了出来。”
纪胧明点点头,心道:恰好撞到枪口上,也是倒霉。
“皇上废后之事你们从何得知?宫中以讹传讹可是大罪。”徐歧道。
侍女们急了,这才纷纷开口。
“并非奴婢们胡说,这千真万确是前朝大人们在争论的。”
“是呀,而且我们日日在皇后宫中伺候,她受不受宠,没人比我们更知晓了。”
“而且太后也不喜欢娘娘,就更不会为她说话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皇后痛楚时便不亦乐乎。
“你们这般……”纪胧明挑眉,“莫非平日里皇后待你们不好?”
侍女们哑了,又缩起脑袋不吭声。
“娘娘平日里对我们挺好的,”为首侍女小心道,“只是今日我们被娘娘吓坏了,这才大胆说了些僭越的话,还请二位大人恕罪。”
纪胧明叹了口气,心道:从自由身到服侍旁人,这其中本就需要长时间的心态转变,何况眼前这些个年轻尚轻的小丫头,实在不必过分苛刻。
她转而道:“起火时皇后娘娘在做什么?”
侍女道:“娘娘自是在榻上抄书。平日里,娘娘不是在做针线就是在抄书,这都是太后娘娘的吩咐。”
纪胧明大囧:太后不喜欢这位皇后,已经到演都不演的地步了吗。
这时,一个缩在后头一句话都没说的小丫头道:“不是,娘娘那个时候没在抄书。”
众人纷纷转头去看她。
小丫头身量尚小,被前头几个姐姐挡得严严实实。
“娘娘那个时候坐在窗边哭,我还特特加了好几次熏香呢。”
侍女们纷纷露出震惊神色。
想来她们只当皇后平日里忙着抄书,自然饭前也该在抄书,便顺嘴这么答了。当然,其中也有几分不像沾惹是非的缘故。
偏偏这个小丫头尽职尽责,时间记得清清楚楚,也敢于说出真相,这倒显得旁人有些惫懒虚伪了。
纪胧明立即拖着自己屁股下的小椅前行几步,来到那小丫头面前,道:“小妹妹,来说说,你是如何添的熏香?若说得好,姐姐把这钗子送你。”
说着,便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根白玉簪来。
那簪水头极好,众侍女不禁抽了口气。
那小丫头却是一脸懵懂,看了那簪半晌也没露出什么惊喜神色,直至纪胧明后头侍女们拼命冲她使眼色她才将簪慢慢接了过去。
“就是将香炉打开,香料混着木炭一起往里舀就行了。”
宫中贵人用香与别处不同,为了让香味快些发散,往外会令宫人们提前将香和炭火一道先烧着,要用时便带着炭一齐加。这般熏出来的香更为浓郁,深受贵人们喜爱。
“你添了几回?”
小丫头道:“三四回。那日的香燃得极快,平日几个时辰都不用添的,只那日添了多回。”
侍女们原不知晓这些,听了这话心中自然也有了答案,彼此轻声议论着,面上满是难以置信。
纪胧明仍是不解,即便皇后有这么多古怪行为,可到底说不清动机。
转头去看徐歧,他却是一派悠然自得,此时正低着头掸着衣裳上头的灰尘。
纪胧明大怒,沉声轻道:“徐初元!不许偷懒!”
徐歧一脸无辜:“我没有白玉簪好赏人的,想出力也没处使啊。”
就在这时,几人所处的这偏僻宫院里头忽涌出几个人。只见几个苍老的老妪被一把推出角门,唰唰几个包袱接连被抛出,而后那角门便被“砰”得一声关了起来。
“这是何处?”纪胧明道。
“禀大人,这是处理犯事宫人的责问堂。普通宫人二十五岁即可出宫,可若他们犯了事,便得在这堂中卖力干活直至四十才得出宫。”为首侍女解释着,语气里满是不忍。
那几个老妪正用枯瘦的手去够远处包袱,有一个甚至连起身也难。旁的人瞧见了,竟也都当没瞧见,自顾自地理着包袱里头的东西。
“她们犯了什么事?”既然没有被处死,想来也不是什么极重的事情。
“有的是跟错了主子,若主子被打入冷宫或赐死,她们便会被送到此处;有的是说错话办错事,一时惹得主子不快,也会被编个由头送到这里来;还有的是替主子办事,东窗事发被拿来顶罪,留了条命就来这里了。”
纪胧明点点头,心道这倒与印象中后宫的模样大差不差。
老妪们方理好东西,看见宫院这头坐着这么些个人,纷纷只当没瞧见般快步出了大门,不一会儿,便只剩那还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了。
侍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去扶。
谁知这老妪究竟犯了什么事才被送到此地,若她惹了什么大主子,自己这一扶岂非白白招祸了。
纪胧明去看徐歧,徐歧也在看她。
片刻,二人竟是一道起身朝那老妪走去。
老人瘫倒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否方才门内人推得用力,她跌倒时伤到了要处的缘故。
纪胧明的手初初触及那老妪,她干瘪的身子便猛地动了两下,而后大力将纪胧明的手甩开,瑟缩着往后慢慢爬了几步。
徐歧见状,扶着纪胧明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老妪看清面前二人,下意识拖了包袱就跑。
看着那老妪一瘸一拐的背影,纪胧明道:“这规矩实在不好。任侍女们犯了什么错,也不该这般将人蹉跎至此。当真有错,受罚就是,像这般熬日子,真真比死了还难受。”
这话徐歧半日未应,纪胧明又道:“你瞧她瘦的,在里头定遭了不少罪,不是舂米就是洗衣吧?实在……”
“这规矩的确不好,”徐歧打断道,“但你莫要对这些人过分怜悯。”
“我只是觉得,这责罚仿佛重了些。”纪胧明道。
徐歧轻哼一声:“各为其主罢了,若跟了个青云直上的主子,就要做好跌落泥潭的准备。若主子得意时跟着得以,主子落魄还能全身而退,这奴才便也不是奴才了。”
纪胧明笑笑,不愿再说这些。
徐歧却又道:“说起来,最是心狠的当真是皇上。你我的这位表亲,他能登上帝位绝非尽靠你的助力。”
说着,他拿扇子指了指殿内,道:“这责问堂里头,约莫半数都是皇上塞进去的。不为旁的,只为他们人多口杂,一时杀不尽,只能统一关在里头封嘴。方才你看到的,好歹全须全尾,外头瞧不见伤,甚至还能恢复自由身。在你瞧不见的地方,多的是终生不得见天日的人。”
纪胧明不愿再听,抬脚出了院门。
徐歧从腰带上掏出钱袋抛向不远处为首的侍女,道:“嘴巴严些,不干你们的事莫要声张。”
侍女们听到那钱袋子里头的脆响,纷纷喜笑颜开,连连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