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是曜国新君登基大典。
大曜本是北方游牧民族肃然族入主中原后建立的政权,立国百余载,积极吸纳中原礼制,革新朝纲,兼容草原与中原文化。
今日皇城,尽展两族文化气韵。
殿外长风猎猎,旌旗翻卷如云,一面是肃然族苍劲古朴的狼头图腾,一面是中原礼制的章纹仪仗。
丹陛之下,文武两班依序肃立,泾渭分明。
左列,大多是随先祖南下,从龙开国的草原老牌勋贵之后,手握兵权,底蕴深厚。
右列,大多是近些年得势,被先帝重用的中原文臣士族,掌礼法舆论,权重日盛。
九阙钟鸣,震彻宫城。礼乐铿锵,行三跪九叩的至尊大礼。
庆阳宫正殿,九龙御座高悬其上。
孟衡棹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金线织就的日月山河纹样在天光下熠熠生辉,玉带束腰,身姿凛冽挺拔,冷峭孤绝。
数年蛰伏,步步隐忍筹谋,历经手足相残,熬过储位相争的步步荆棘。
昔日夹缝求生的六皇子,终是登临九五,执掌万里河山。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震地。
可无人知晓,这万里山河,这至高权柄,不过是他护一人岁岁无忧的筹码。
这是他来到大曜的第二十五年,跨越两世,他一朝殉情,只为与那抹魂牵梦绕的身影再次重逢。
只是时至今日,人海茫茫,他依旧不知,他的茉茉,身在何方。
大典礼毕,百官逐次退朝,恢弘宫城终于褪去喧嚣,归于肃穆沉静。
孟衡棹带着仪仗折返乾元宫。
内侍首领赵全躬身请示:“官家,六宫册封旨意已然拟定,只待官家示下。”
“传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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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沉水香袅袅萦绕,漫过整座殿宇。
满目皆是明黄规制陈设,雕梁玉柱,锦幔垂落,端严雍容,尽是中宫独有的气度。
曹玺端坐凤榻,一身素雅云锦宫装,容颜清丽端方,气韵沉稳端庄。
殿外步履轻落,赵全手持明黄圣旨,稳步踏入殿中:
“曹氏接旨——!”
曹玺起身离榻,身姿端雅,屈膝跪地,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曹氏,太常卿曹权荣之女,出身士林名族,娴雅端方,克娴礼度,柔嘉有仪。
昔朕潜龙之时,尔恪谨持家,端庄有度,襄助有序。
今朕登临大宝,特册尔为皇后,位居中宫,总理六宫,母仪天下。
钦此。”
“臣妾接旨,谢陛下隆恩。”
“恭喜皇后娘娘。”
曹玺从容起身,接过圣旨,眉眼含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出言挽留:“赵都知一路传旨奔波劳苦,殿中已备清茶,不妨稍作歇息再复命?”
“臣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只是宫中差事繁重,陛下尚有旨意待传,臣不敢耽搁,先行告退。”
他恪守本分,从不攀附后宫。
曹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不再勉强,轻轻颔首:“总管自便。”
赵全行礼告退,转身离去。
殿门合拢,隔绝外界宫人的耳目。
曹玺回眸看向身侧贴身侍女冬梅,“去查,今日六宫所有册封位次,一一报与我知。”
“是,娘娘。”
冬梅行事利落,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打探清楚所有封赏,俯身回禀:
“娘娘,各宫册封已定:徐氏封为淑妃,温氏封为贤妃,方氏封为昭仪,林氏封为修容,王氏封为才人。”
曹玺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徐玉出身功勋世家,诞育皇次子,家世尊贵还有子嗣傍身,位列四妃情理之中,无可诟病。
可温晚家世平平,在一众世家妃嫔里毫不出挑,膝下唯有一女,既无皇子又无强力母族依仗,竟也一跃跻身四妃之列,位居贤妃尊位。
官家素来寡欲清冷,无心美色。
后宫所有妃嫔,若非先帝赐婚,便是官家养母董贵妃、生母仁昭容举荐之人。
从前她数次提议为官家充盈后院,尽数被他回绝。
自三皇子降生之后,官家更是再不踏足后院,对六宫粉黛向来淡漠。
不止对后宫,官家对膝下三子二女,亦素来疏离寡淡,甚少垂怜。
唯有温晚所出的皇次女,能得他些许偏爱,却也从未有过破格封赏。
可今日一道册封旨意,却让无子无势的温晚稳居四妃。
曹玺心底沉沉,暗自思忖。
想来这对母女,在官家心中,终究是占着几分旁人不及的分量。
可比起捉摸不透的六宫恩宠,更让她心生满腹疑虑的,是帝王对于储位心思。
她身为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更是皇长子,按朝中规制,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首选。
可孟衡棹自登基至今,只字不提立储。
春日暖阳落满殿庭,暖意融融,可曹玺心底,却缓缓漫上一层寒凉。
官家究竟是何心思?
是刻意敲打中宫,还是对曹家心存不满?
她一时间思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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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内,董环一身常服,珠翠端庄,气韵温婉。
她半生命途多舛,早年痛失稚子,唯一爱女又远嫁北奚和亲。先帝心怀愧疚,将年幼的孟衡棹交由她膝下抚育教养。
“娘娘,仁娘娘前来请安。”
宫人轻声通传。
董环微微颔首,语声温软:“请她进来。”
仁歌缓步入内,屈膝行礼,笑意温顺谦和:“姐姐安好。”
她垂首躬身,姿态恭顺,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浓烈的不屑。
今日,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屈尊向董环请安。
董环坐拥贵妃尊荣又如何?得先帝眷顾,养育自己的儿子又如何?
唯她仁歌是大曜新君的生母。
大曜后宫祖制,历来唯有一位太后能够独享尊荣。
难道亲生骨肉登临九五,她这位生母尚在人世,皇帝还会越过她,尊一介养母为太后吗?
今日她特意早早前来长乐宫,她要当着满堂宫人,等那道尊封圣旨降临。
她要当众稳压董环一头,让整座皇宫清清楚楚看清谁才是皇帝的正经母亲。
面上,仁歌依旧温顺柔和,起身落座,轻声闲话:“姐姐近日身子可好些?春日天暖,风和气畅,姐姐该多开窗透气,静养身心才是。”
董环久病体虚,语声淡然:“不过是陈年旧疾,无碍大碍。如今新君登基,朝野安定,六宫有序,我本就是深宫闲散之人,只求安稳度日,颐养余年便足矣。”
半生浮沉,丧子嫁女,她早已看淡深宫权欲尊荣,唯求余生安稳无争。
可这份恬淡无争,落在仁歌眼中,只当是故作清高的伪装。
仁歌唇角噙着温和笑意,语带深意:“新帝至孝,姐姐只需养好身子,安享天伦便是。”
话音刚落,殿外陡然响起内侍清亮悠长的传报:
“圣旨到——!”
董环、仁歌双双起身,规整衣袂,敛容肃立。
满堂宫人瞬时跪地垂首,殿内落针可闻。
赵全捧明黄圣旨步入殿中,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考在位,董氏为先帝贵妃,性秉温恭,淑慎有仪。昔朕幼龄孤弱,无依无恃,承蒙董氏鞠养数载,朝夕照拂,慈顾不倦,抚育深恩,朕躬铭感于心。
今朕登临大宝,追念旧恩,特尊董贵妃为慈寿皇太妃,享太后同等礼制,安居长乐宫,岁时供养悉从厚例。钦此。”
内侍将圣旨双手奉上,躬身道贺。
一旁侍立的仁歌,心底瞬间笃定万分。
果然。
第一道圣旨,先封养母董环,给足抚育体面。
那第二道圣旨,必然是属于她的太后尊封,是她独一份的无上荣宠。
她脊背挺直,静待属于自己凌驾六宫的荣光降临。
片刻转瞬,内侍再度抬声高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仁氏乃朕生母,昔侍先帝,恪恭端谨,诞育朕嗣,劬劳辛苦,历年恭顺,无有过失。
今朕登临大宝,感念生育劬劳之恩,特尊仁歌为康和皇太妃,享太后同等礼制,居静安宫,岁时供养一体同尊。钦此。”
一语落毕,满堂死寂。
仁歌脸上温顺的笑意骤然僵住,浑身气血一瞬凝滞,耳畔嗡嗡轰鸣。
两道圣旨,先后分颁,各封荣宠。
可结局,却是一模一样。
董环是皇太妃,她仁歌亦是皇太妃。
同秩同礼,同等待遇,不分先后,无分高下。
没有太后独尊,没有尊卑逆转。
她精心算计的当众稳压,她志在必得的独一份尊荣,尽数破碎殆尽。
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刺骨的不甘与屈辱翻涌心口,几乎压不住失态。
“太、太妃……?”她喉间微涩,几欲失态。
赵全温声提醒:“娘娘乃是先帝嫔妃,陛下仁孝,自然尊您为太妃。”
接过圣旨,她抬眼望向身侧的董环。
仁歌心底一片冰寒彻骨。
她原以为,今日之后,董环再无资格高居她之上。
可没想到往后余生,董环依旧与她并肩同尊,平起平坐,永无高低。
宫人纷纷起身,躬身恭贺两位皇太妃荣封。
满堂恭贺之声,落在仁歌耳中,极尽讽刺。
董环轻声叹道:“官家仁厚,心念新旧恩情,周全至此,实属难得。”
可仁歌半句也听不进去。
她再不看董环,转身拂袖,大步踏出长乐宫。
心底戾气翻涌,不甘难平。
她要去乾元宫。
她要亲自问问她的儿子——
为何她身为帝母,却只能得一个皇太妃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