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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世

乾元宫内,孟衡棹独坐案前。

桌上铺展一方雪白素绢,指尖捏着一支狼毫,蘸取淡淡的胭脂墨。

他自少年时便丹青绝佳,提笔可绘山河万象,可描龙凤威仪,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心绪滚烫。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不见妻子已经有四十三年,这已经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得多。

狼毫落于素绢,线条轻缓细腻,一笔一画。

远山眉黛纤淡温柔,眼尾微扬含着浅浅清润,鼻梁秀挺,唇色温婉,眉目干净通透,气质清绝出尘,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他落笔极慢,每一处轮廓、每一寸眉眼,都精准复刻着他深爱着的女子。

一旁侍立不敢惊扰的赵全,垂首屏息良久,忍不住悄悄抬眼,余光扫过案上画卷。

这一眼,骤然僵在原地,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跟随官家多年,他见惯帝王杀伐决断,冷心冷情。

官家一生,眼里只有权谋朝局,从不**色,后院形同虚设。

可此刻铺开在御案上的这幅女子画像,姿容绝色,气韵脱俗,落笔缱绻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

官家竟然……亲手描摹女子容貌?

这简直颠覆了他数年认知。

赵全心底惊疑不定,目光细细描摹画中人眉眼,越看越心惊。

这清雅温婉的眉眼,竟与温贤妃有三分形似!

难道这女子是官家的心上人?这才是温贤妃得到些许偏爱的原因吗?

赵全心下豁然通透,却愈发惶恐低垂眉眼,不敢再多看一眼。

帝王心底藏事,深不可测,绝非他一介宦官敢窥探分毫。

而案前执笔的孟衡棹,早已沉入漫长的旧梦,全然忽略身侧内侍的心神震荡。

前世。

他年长她十二岁,是站在商界顶峰的年轻企业家。

直到那场顶级慈善晚宴,灯火璀璨,人流汹涌。

他居高临下,漫不经心一瞥,一眼望见人群之中的苏娴卿。

彼时她风华正盛,是享誉国际的巨星,一身黑裙,抬手投足间让人心神荡漾。

那一眼,便是万年。

素来克制的他,平生第一次失控,心甘情愿俯首。

自那之后,他跨国送花,定制珍宝,千里奔赴剧组,把她随口一提的喜好一一记在心里。圈子里调侃杀伐决断的孟总栽在了一个小姑娘手上,他毫不在意——能栽在她手里,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后来,终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电话里传来她带着无奈的清甜嗓音:“孟总,你再送花,家里实在放不下了。”

第二日他飞赴她拍戏的城市,递过去一张空白支票。

“放不下,那就换房子。”

她笑意浅浅,抬眼望着他:“换谁的房子?”

“你的。”

“是我的,还是我们的?”

他愣住了,随后狂喜席卷四肢百骸。

没过多久,他们的世纪婚礼轰动海内外,婚后他们拥有一双儿女。女儿半岁那年,她接下一部外景艰苦的公益影片,临行前和他约定杀青便回家。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即成永诀。外景地山路塌方,车辆坠落悬崖。救援队送来消息时,只剩一具冰冷的遗体。

自此天人永隔,往后数年,他活得形同枯骨,抑郁缠身,夜夜难眠。

偌大豪宅,满目回忆,处处是她痕迹,却再无她归期。

他散尽万金,踏遍四海,寻访世间所有神像阵法,日夜祈愿,焚香叩拜,不求富贵,不求长生,只求来世重逢。

他熬过漫漫孤寂岁月,咬牙撑到一双儿女成年,待女儿十八岁成人礼落幕,他便再无牵挂。

最终,在盛满二人过往的婚房之中,他抱着二人的结婚照,决然赴死。

他不知死后能否真的重逢,可他清楚,只要活着,便永世不得相见。

晚风穿窗,烛影摇晃纷飞,骤然拉回孟衡棹漂泊的思绪。

素绢之上,女子容颜已然成型,栩栩如生,眉眼鲜活明媚,一如当年惊艳他整个人间岁月的模样。

孟衡棹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眉眼,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执念。

身死魂归,他重生于大曜王朝,成为了仁歌所出的六皇子,襁褓之中,父皇给他赐名孟衡棹。

与前世同名同姓。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始终笃信,上天垂怜,成全他继续未尽的姻缘,他的茉茉,定然也随生死轮回,落于这一方异世天地。

二十五载兄弟阋墙,储位倾轧,手足相残。

彼时他无权无势,夹缝求生,不敢大肆寻人,唯恐给转世的她招来杀身之祸。

而今,他登临九五,手握万里山河,执掌生杀大权。终于有资格,翻遍天下,只为寻她一人。

良久,孟衡棹敛尽眼底深情孤寂,压下翻涌不息的执念。

他抬眸看向垂首恭立的赵全,薄唇轻启,刚欲出声吩咐。

“将此画……”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骤然打断他的话语。

“陛下,康和皇太妃娘娘求见。”

孟衡棹眸色微凝,心中了然,清楚仁歌此番登门所为何事。

赵全极有眼色,即刻上前取过素锦,轻轻覆住整幅画卷。

不等孟衡棹应允,仁歌已然揣着一腔郁愤怒意,快步踏入乾元宫。

“来人,赐座。”

宫人依言备座,仁歌却淡淡开口:“你们都退下。”

殿内宫人内侍皆驻足未动,齐齐看向御座上的帝王,等候旨意。

孟衡棹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尽数离开。

殿门轻阖,偌大乾元宫,只剩母子二人相对而立。

“娘娘深夜前来,可是有何事要问儿臣?”

仁歌落座,无半分寒暄温叙,抬眸直视御座,“老身想问陛下,陛下可是对老身这个生母,心存不满?”

孟衡棹神色未变,沉静如常:“娘娘何出此言?”

“老身是陛下亲生母亲,十月怀胎,九死一生诞下陛下!慈寿皇太妃不过抚育陛下数载,终究只是养母情分!难道在陛下心中,养恩重于生恩,故而刻意轻待老身?”

她自认占尽天理人情。骨血亲缘,与生俱来,任谁也无法逾越。董环再好,终究是外人,怎及她十月怀胎、血脉相连的恩情?

孟衡棹静静望着她偏执的模样,开口道:“小娘娘说笑了。”

一声“小娘娘”骤然震得仁歌浑身微颤。

昔年先帝先后废黜并赐死元后魏氏、继后段氏,便再不立中宫。董环身为先帝朝位分最高的妃嫔,代掌六宫凤印,抚育幼帝长大。是以他唤抚育他的董环为大娘娘,唤生母仁歌为小娘娘。

“小娘娘昔日位份仅是先帝昭容,依本朝礼制,本就只该尊为皇太妃。”

“可我是你的生母!”仁歌声调陡然拔高,难掩愤懑。

“昔日哲宗,亦未尊生母朱氏为太后。”孟衡棹看着她,引古论礼。

仁歌立刻辩驳,“那是因为神宗的正宫向皇后尚在,哲宗断无越过嫡母,尊生母为太后之理!”

孟衡棹眸光沉静,不疾不徐,“所以,朕亦不能越过大娘娘这位代掌凤印的贵妃,尊小娘娘为太后。”

“你……”

仁歌一口气狠狠堵在喉头,脸色骤然泛白,心口闷痛难忍。

孟衡棹微微前倾身躯,目光坦荡,“在儿子心中,生恩、养恩,从无轻重高下之分。朕将二位娘娘同尊皇太妃,仪制、供奉、礼遇一体无差,便是想尽全母子孝道。太后尊位,关乎礼法朝局,不可轻授。”

仁歌指尖死死攥紧袖摆,指节泛白,心底不甘翻涌如潮。

她沉沉望着孟衡棹,心绪翻涌万千。

从前她一直以为,孟衡棹待她与董环,始终一般无二,不分亲疏厚薄。

昔日二人各为他举荐女子入王府,他都一并收下。今日,董环举荐的方竹依生育皇三子,封昭仪,她举荐的林溪月生皇长女,封修容,同列九嫔,品级均等。那时她尚且宽慰,觉得自己与董环在帝王心中,分量相当。

可今日一番对峙,她心底终究生出隐秘疑虑。

莫非皇帝心底,本就与董环更为亲近?

难道是因为方昭仪诞育皇子,而她举荐的林修容仅生一女,才有这般无形差别?

看来往后,她也需暗中安排可靠女子入宫,诞育皇嗣,她才能够在后宫之中拥有更多话语权。

仁歌怔怔静坐良久,心头火气尽数冷却,只剩疲惫。

她终究清楚,帝王心意已决,再多争辩,亦是徒劳。

“老身知晓了。”

她缓缓起身,“既然官家主意已定,老身不再多言。”

正当母子二人僵持对峙之际,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赵全神色焦灼,仓促入殿。

他抬眼看看仁歌,欲言又止,神色踌躇,不敢妄奏。

孟衡棹眸色微沉,沉声吩咐:“说。”

他知道赵全向来有分寸,若是紧急政务不会冒然进来当面回话。

“陛下,北奚加急讣告入京——秦国长公主,昨夜于北奚皇宫中骤然暴毙。”

仁歌刚欲离去的脚步骤然顿住。

孟衡棹指尖轻轻扣着御案棱边,“皇姐……薨了?”

仁歌满心唏嘘,轻轻喟叹:“瑶琴这孩子,命途实在悲苦。小小年纪远赴异国和亲。如今无端暴毙,事出蹊跷,说不定此事藏有隐情。”

“儿子亦是这般揣测。”孟衡棹眼底寒芒暗涌,“无端暴卒,疑点重重,此事绝不能草草了结,任由皇姐枉死。小娘娘无需为此劳心伤神,朕自会遣使细查真相,为皇姐讨回公道。”

他沉声吩咐:“去长乐宫一趟,将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告知慈寿皇太妃。”

内侍躬身领命,正要退下,仁歌却忽然开口拦下,“不必劳烦宫人,我亲自去告知她,也好宽慰一二。”

她垂眸敛神,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心绪。

她心中与董环攀比尊荣、计较名分高下,事事不肯落于人后。

可唯独在孟瑶琴和亲一事上,二人心意相通,同恨先帝凉薄。

若非先帝当年狠心决绝,执意将年仅十三岁的孟瑶琴封为秦国公主远嫁蛮北奚和亲,尚且稚龄的孟衡棹,也不会被先帝交于董环抚育。

孟衡棹望着她,微微颔首:“也好。有劳小娘娘。”

仁歌不再多言,敛尽心绪,转身缓步踏出乾元宫,夜色裹挟身影,缓缓走向长乐宫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