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
"十三。"
"识不识字?"
"认识。"
婆婆抬眼又打量她片刻,示意小太监在名册上勾记,随即朝侧边小门抬了抬下巴:"进去。"
苏娴卿微微一怔。方才前面几个女子从这扇门出来,无不双目通红,有的甚至压抑不住,当场落泪。她下意识望向半掩的门帘,内里幽深,看不清光景。
"愣着干什么?"婆婆声音冷淡,"这是规矩。入宫为奴,都要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四个字落在耳中,苏娴卿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她懂其中意味。
"……是。"
她随婆婆走入小门。内室狭小逼仄,仅容一张窄榻与一面屏风。榻上铺着粗糙麻布,一旁铜盆盛着半盆清水,水面飘着一片干枯艾叶。
掌事宫女没有多余话语,只朝屏风后示意:"把衣物脱去,躺到榻上。"
苏娴卿立在屏风之后,攥着衣襟的指尖微微发颤。自小母亲、府中老婆婆都同她说过,清白之于女子何其珍重。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在陌生人面前经受这般查验。
她咬住下唇,缓缓褪下外衫,再解开中衣,层层衣料自肩头滑落,露出纤细单薄的肩与锁骨。一室寒气袭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深吸一口气,她躺上窄榻。后背贴上粗硬麻布的刹那,浑身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弦。
婆婆上前查验,动作算不上粗暴,可苏娴卿的目光死死锁在头顶横梁,牙齿用力咬着唇内侧,淡淡的铁锈味漫开在舌尖。
恍惚间忆起儿时苏府浴房,母亲替她擦背,总念叨她身形太瘦,要多吃些才好。外间父亲听见,便笑着接话,说自家茉茉怎样都好看,瘦有瘦的风姿。
可父亲不在此处,母亲也不在。
她孤身躺在这陌生窄榻之上,被人检视最私密之处,如同一件待登记的物件。
鼻尖发酸,温热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几乎就要滚落。她咬紧牙关,如今只剩自己一人,万万不能垮。
不多时,婆婆低声道一句:"好了。"便退开几步。
苏娴卿猛地坐起身,一把揽过地上衣衫,匆忙穿戴整齐。
"出去吧。"
"婆婆。"
她嗓音微哑,伸手探入袖袋,摸出一对银镯。这是母亲事先悄悄藏在她身上,搜身时侥幸未被搜走,留作应急之用。她微微屈膝,将镯子捧到婆婆面前。
"婆婆,这是我身上仅剩的物件。"
婆婆瞥了眼银镯,又抬眸看向少女。
苏娴卿唇瓣轻轻发抖,仍旧把请求说出口:"我想求婆婆帮我留意一人,名叫周芸欣,四十多岁,容貌与我相像。"
开城投降那日,大曜官兵抄查苏府。母亲原本遣散仆役,要带着她和弟弟苏景安出逃,临出门才发现弟弟不见踪影。母女二人只好分头寻找,最后在花园假山寻到吓得躲藏起来的景安。她半哄半抱带着弟弟出来,刚踏出假山,便撞上大曜兵士,一行人就此被掳。押入大曜之后,男女分开关押,她再也没见过母亲。同批被俘的女眷里,也寻不到周芸欣。父兄生死未卜,母女离散,这几日眼泪几乎流尽。
"你倒是胆子不小。"婆婆淡淡开口,"旁人拼尽全力藏匿物件,你反倒主动拿出来。"
苏娴卿没有言语,只将手再向前递了递。
婆婆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银镯拢入袖中。
"东西放在我这里,比留在你身上稳妥。"婆婆语气稍软几分,"你说的周芸欣,是你母亲吧。实在可怜。我应下帮你留意。不是贪图你的首饰,我们大曜人不缺这些,只是怜惜你的境遇,暂且替你保管。"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分寸。
苏娴卿心头一紧,屈膝郑重行礼:"多谢婆婆恩情,娴卿铭记于心。"
"好了,不必多礼,莫在此处耽搁。"婆婆挥挥手,示意一旁小太监,"带她去住处。"
眼眶间的热意再次翻涌。苏娴卿用力眨眼,硬生生压下泪水,抬步跨过门槛。
门外天光刺目,她微微眯眼静立片刻。身后厢房之内,婆婆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传唤下一人。
"下一个。"
苏娴卿随小太监穿过两道连绵回廊,青石板路湿凉,檐角垂着素色铜铃,风过轻响。
行至掖庭西侧,一整排低矮连片的木构直舍映入眼帘。皆是寻常素漆木柱,纸窗素壁,无半点雕饰彩绘,是罪籍宫女居住的廊舍直屋,规制简陋,门禁森严。
小太监停在最西头一间木屋前,冷声吩咐:“此后你便居此处。明日卯初,听候管事婆婆点卯上工,不得迟误。”
言罢便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不留半分多余情面。
苏娴卿抬手推门而入,一股潮湿闷浊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屋内狭小逼仄,青砖地面斑驳潮润,靠墙横置两架低矮木榻,铺着统一配发的粗麻褥席。榻上已然坐了两名少女,闻声同时抬眸望来。
苏娴卿依稀认得二人。左侧圆脸温婉的少女,是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王粳,昔日宫宴曾有一面之缘,虽未交谈,脸面依稀熟识。右侧眉眼细长的是陈思瑶,亦是朝臣之女。想来二人昔日相熟,此刻正相依静坐,眼底皆是落难后的疲惫与茫然。
同是亡国贵女,一朝跌落尘泥,沦为宫掖贱籍,其间酸楚,无需多言。
苏娴卿无心寒暄,自入门起,喉头便沉沉发堵,像是压着一块化不开的巨石,堵得人呼吸发紧。她只微微颔首,算作见礼,便默然走到最里侧的空榻落座,屈膝抱膝,将下巴抵在臂弯,静静望着对面素白土墙。
屋内死寂无声。
三个曾养在高门深宅,锦衣玉食的少女,如今困于方寸陋屋,历经家国倾覆,谁都没有多余心力言语。唯有窗外时时传来掖庭杂役走动的轻响、井轱辘打水的吱呀声、木桶磕碰石阶的闷响,隔着一层薄墙遥遥传来,恍如隔世。
苏娴卿将脸深深埋入臂弯,悄然咬住手腕内侧软肉。
皮肉传来细碎钝痛,堪堪压下翻涌的酸涩。她不敢回想昔日阖家团圆的光景,不敢念及父亲温软的笑语,母亲细致的照料,兄长与幼弟的陪伴。一旦回忆翻涌,眼泪便会决堤。
乱世浮沉,她如今只剩孤身一人,唯有咬牙撑住。
不知枯坐几何,屋外忽传细碎脚步声,稳稳停在屋门前。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逆着廊下微光立在门口。
“茉儿?”
一声熟悉的乳名,猝然撞入耳膜。
苏娴卿猛地抬头,心头巨震。逆光而立的少女,左手腕缠着一圈潦草的粗白布条,布色脏污,边缘隐隐洇出暗沉血色。
榻上的王粳、陈思瑶亦是一怔,抬眸望去,瞬间辨出来人身份,神色复杂,默默往榻里挪了挪,让出空隙。
“茉儿,真的是你?”少女又轻声唤了一遍,步履轻缓走入屋内。
“兰心……?”
苏娴卿嗓音微颤,满目难以置信。
来人正是沈兰心,昔日北奚长公主。而苏娴卿自幼伴读其身,朝夕相伴。两人同岁,又一同长大,情同手足。谁也未曾料到,国破城倾,天潢贵胄与世家贵女,竟会一同沦落大曜掖庭,为卑贱宫婢。
沈兰心仿若未见旁人,径直在苏娴卿身侧落座,肩头相抵。
“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苏娴卿语声微哑,半句哽咽,终究咽下。
“以为公主身份,便能得几分优待?”沈兰心自嘲浅浅一笑,眼底尽是寒凉,“亡国之人,哪有什么尊卑特例。”
苏娴卿的目光凝在她左手腕的布条上,布面粗糙潦草,包扎敷衍,暗沉血渍浸透肌理,触目惊心。
“你的手,怎么伤的?”
沈兰心下意识将左手往袖中缩了缩,对上苏娴卿满眼的担忧,终究缓缓伸出,轻声道:“说来话长。”
她垂眸望着自己带伤的手腕,娓娓道来。
“城破前夕,皇兄将后宫嫔妃、宗室公主尽数召入后殿。他说国祚已绝,大奚礼制森严,亡国女眷不可落入敌朝受辱,徒贻国羞。历朝亡国,皆有烈女殉节,轮到我们,便该守这所谓的名节。”
苏娴卿呼吸骤然一滞,心口骤紧。
“宫人端来殉节毒酒,太后默然无言,举杯即饮。皇后哭啼不止,终究被左右宫人强灌下肚。还有几位宗室幼女,最小不过九岁,懵懂无知,吓得啼哭挣扎。”
沈兰心话音微微卡顿,喉头发涩,良久才续道:“宫人死死按着她们的身子,以银匙撬口灌酒。殿中哭声凄厉,酒液泼洒满地,整座宫殿都浸满苦涩药味。”
她未受伤的右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痕。
“后来,皇兄走到我面前。”沈兰心抬眸,眼底一片清冷倔强,“他说我是一国公主,当以身作则,殉国守节。我只问他,两军对阵,丢城弃地,拱手投降之时,不思社稷颜面。如今国破,反倒逼迫女子殉节,保全他的虚名?大丈夫临阵怯战、屈膝求活,凭何让弱女子以命抵国?”
“身体发肤,性命清白,皆是我自己的。贞洁名节,从不是男儿败国的遮羞布!”
苏娴卿几乎能想见彼时画面,满目死寂的宫殿,遍地垂危之人,沈兰心一身傲骨,直面昏庸君王,宁死不从。
“我只告诉他一句,我偏不死!他被我顶撞得恼羞成怒,拔剑便向我劈来。”沈兰心轻轻抚过腕上布条,隔着布料摩挲狰狞伤口,“我抬手格挡,剑锋自掌心劈落,一路划至指根,深可见骨。”
苏娴卿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粗布之下,能清晰触到骨骼凸起的轮廓,可想皮肉创口何等狰狞溃烂。
“后来呢?”她的声音已然沙哑。
“大曜禁军即将攻破宫门,他无暇再杀我,弃剑仓皇出殿投降。”沈兰心反手轻轻覆在苏娴卿手背上,温声安抚。
烛火未燃,陋屋寒凉,两个历尽生死离散的少女,静静相依。
苏娴卿也和她说起自家变故。
积压多日的委屈,恐惧尽数崩塌,二人相拥低头,无声落泪。昔日金尊玉贵,终究成了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当夜掖庭落锁,全屋漆黑寂静。
榻上众人已然安歇,苏娴卿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浮现沈兰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口酸涩难忍。
她侧身凑近,在黑暗中轻轻触碰她缠着布条的手腕。
“兰心。”
“我在。”沈兰心低声应道。
“明日我想法子,寻些金疮药给你涂上。”
黑暗中一片沉默,良久,才传来沈兰心低微的声音,:“别费心了。我们如今只是掖庭宫婢,无人看重。太医院这样仅供宫中上差内官和妃嫔取用,岂会施舍罪籍宫人?这点皮肉伤,熬着便过去了。”
“可你的手还要做活,如何熬得?”
“我命硬,死不了。”沈兰心轻声道,“往后我陪着你,我们相互扶持,总能熬过去。”
苏娴卿不再应声,指尖却紧紧攥住身下粗麻褥席。
她已然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多难,也要治好她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