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渡口野船 > 第9章 租界

第9章 租界

周夫人亲昵地挽过了她的手,她尴尬一笑,回头看看周兴逸,已经在几个佣人的拥护下吃上了。

“说来话长。”她刚想解释,一袭香气便降临了,她抬眸看看,周围又围了两个漂亮的女人。

周夫人朝她介绍起来她们。

“这个是秀伊,二姨太。”

“那个呢,就是三姨太,梦蝶。”

她点头与她们打招呼。秀伊手里还攥着画报,妆花了一些,毫不客气地用手拍了拍云知的肩,笑道:“好标志哦。”

梦蝶倒是温婉一些,首饰多得晃人,身上散着晚间的露水香:“蓝衣呢?”

秀伊这才回过神,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只是视线挪了挪:“谁知道呢?年纪轻就是不懂礼数……”

周兴逸往嘴里塞了两口方糕又喝了茶才咽下,短暂缓神后,抬脚朝此走来。她便像是望见救星一般,轻轻从秀伊胳膊下挣脱。三个女人继续聊着天,也没人察觉她的挣扎。

一个唤小丝的女佣将两人领进内院,推开木门,只觉内里愈发阴森。院中花草极盛,层层叠叠的色彩堆在一块儿,让人视觉疲劳。空气中混了些朽木繁花的味道,**与生机萦绕在这座宅子周身,一如阳光从未降临。

“几年没回来,院子又破了一些哈哈哈。”他挠头笑道,随意踢走了门槛前的几粒石子。

小丝走得很快,带着他们穿过古朴的长廊,在一个岔路口站定了。她沿路一直好奇的东张西望,小丝忽地停下,她差点就要被绊着了。

小丝伸手指了指左,循着她的手看去,云知看到了一个幽深而不见尽头的长道,两间小院的门禁闭着,腐朽之气将要溢出来了。

小丝是要她往左走。她再回头,小丝已经领着周兴逸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俩人几乎同时回头,他摊了摊手以示无奈。

尽头的院子门一推就开,可当她迈开门槛,却发现院内的树下坐了个女人,穿的是一款花色的旗袍,烫着头发,绛色的唇将她面色衬的极白。

女人见她来,黛眉微微弯着,不大高兴地别过了脸:“谁啊。”

这女人穿的就不一般,眉眼之间更是绕不开一股忧郁的气质,可物质的富足让人对这股忧伤摸不着头脑。

“我走错了,您歇着。”她抱拳以示歉意,慢慢朝后退去,却始终不敢再与女人对视一眼,只得将眼里的光分给花坛里栽的一些植物。有一抹亮红引得人多看了几眼,就像是那些花故意地要叫人知道,它们是罂、粟、花。

她的脚步更快了,女人就这样目视着她的窘迫。于她而言,这是她此生离毒品最近的一次了。

到了自己的小院,里面虽然萧条,但小丝已经铺好了床,因此睡得还不错。

第二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了,她迷迷糊糊地就跟着小丝到了主厅吃饭。

这回可真算是见到周父了,是个挺和蔼的中年男人,和周母还有一群姨太太坐一桌。而她看到,昨晚上那个女人,也在那儿,还是那副欠了钱的愁样子。

在他们眼里,她是小辈,自然也就和周兴逸以及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坐一块了。

饭后,他趁众人推杯换盏之时,在她耳边道:“你想不想去租界?”

她听完有点茫然,却敌不过他那赤诚的眼。

他继续说道:“在这儿待久了,你就知这儿多吓人了……”

她看看四下的人都忙着聊天,才放心答道:“早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笑,他像找到知音一般,不由分说就拉着她走到廊外。周父喝的满面春光,尚未发觉长廊外那个身影,便是自己的儿子。

周母亲身作倒茶的样子,见外头太阳烈,他又傻不愣登的站那,语气有些不悦:“做些什么呢?快进来吧。”

“不进来了,不会再进来了。”他恣意一笑,身影渐渐消失在院子不知何处。

院内依旧是叽叽喳喳,切切察察。几只蟋蟀在角落弹着琴,两只黄鹂依偎在柳树上看着这一幕家庭美满。

她讷讷的站了六七分钟,直到那身影再次出现。周兴逸手里提着行李,朝她挥挥手叫她跟上来,然后朝院门走去。

小丝又提醒了一声周父,他才堪堪抬头,眼神迷糊着嘟囔道:“我儿子嘛,难免有些志气的,他要走,便随他去吧……”

周夫人起身要去拦,被周父一把握住手腕:“不必再去拦他了,明日便回来了!”

周兴逸没有回头,只是走着,她回头,与座上女人对视一眼,那一双眼中竟然流露出艳羡的神情来。

这个点正好是车夫小贩们出摊的时候,有几个穿着体面吃早茶的男人凑热闹似的看向两人,而后询问店家最近“满庭芳”又闹什么分家那一套。

他又包了三辆黄包车,从周家院到公共租界北区。

“你家这风水真不好说。”她调侃道。

“满庭芳嘛,娶了一堆姨太太。”

车子行出老城厢,抵到民国路,眼前陡然开阔。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铁皮车厢漆着斑驳广告,洋人、学生、做工的黄包车夫挤在一处,车轨压着路面发出沉重轰隆声。再往前便是洋泾浜,一道窄河隔开华界与公共租界中区,

华界是青砖黛瓦,市井烟火,租界中区便是连片西的式洋楼,沿街商铺挂满中英双语的招牌,洋行,钟表店,西餐厅一字排开,汽车鸣笛声混着电车铃响,喧闹得人耳朵痛。车夫沿着路一路往北,行至一桥上,桥下便是滔滔的苏州河。

苏州河蜿蜿蜒蜒,水汽伴着浪花一齐扑上岸边,商船如群蚁排衙一般挤在河面上,苏州河也不恼,只是眉眼弯弯笑着天色清。

过桥之后,地界彻底划入公共租界的北区,街上的面孔慢慢变了。随处可见穿和服的日本妇人,挎着漆木食盒缓步走过,路边立着日商开设的洋行,木牌上写满日文,街角酒馆飘出清酒淡苦的气息。

“喂喂喂,你也没说是这个租界啊!”她小声道。

他拍拍她的手,指尖温热却难以盖过一大早的冷峻之气。

“这儿比长崎怎么样?”

“不怎么样,全是日本人。”

“还是有不少别国人的。”

周兴逸指了指街上一个站岗的印度人。

黄包车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一家餐馆前。餐馆里已经没有了什么人,只有几个厨子自顾自的收拾着后厨。

餐馆旁边是个挺漂亮的建筑,很有西式建筑之美,只是斑驳的墙砖在告诉别人,它很老了。远远看去,倒看不出是做什么的,只隐隐觉得,这是一座城堡。

直到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出来抽烟,她才知道,这地方居然是医院。

再抬头看看医院的招牌,完全是英文,并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的双语指示。

周兴逸上前一步搭上了男人的肩膀,男人诧异的看向此人,用英语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助的?”

“你认识丹尼斯·陈吗?”他比划着记忆里那人的身高,期待从男人眼里挖掘出一丝明白的意味。

男人挠了挠秃头,忽然一拍掌:“哦!我明白了!你是在说亚历山大!”

她静静看着俩人对话,周围的人都好奇的朝此看来,可她又没法出声阻止这俩货一惊一乍,只能任自己的脸色在众人的打量下慢慢变红。

“他什么时候又换了个名字?”周兴逸正欲跟着他上楼,回头挥挥手也喊她一道走。

又上楼聊了半个小时左右,找到了这位亚历山大,是个中国人,却取了个洋人名。

事后,他给她找了个好住处,圣玛利亚医院的老器材室,堆满了消毒水和绷带,一股久不经太阳的灰尘味。

“我住的比你还差呢……”他帮她擦了擦台面上的灰,自顾自道。

“我住男洗手间的杂货间里。”他语气轻松,但低垂着的眼眸出卖了他。

她拿来一块湿抹布,轻轻揭开了窗子上的灰,那一小块玻璃又焕发出了尘世的光彩和宁和。

并非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