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隔音不怎么好，刚睁开眼，云知这才发现，自个儿昨晚外套都没脱就睡着了。并没有小时候粗心醒来那种浑身冰凉的感觉，反而，她觉得衣服紧扒在身上难受的很。
她刚推开门，差点跟推着车的护士撞个满怀，护士只是斜睨一眼，没多说什么，脚步飞快的走了。
医院门口站着个白大褂，衣服是别扭的套上去的，脸上戴了口罩，看不清什么人，直到那人出声。
“嗬，是你呀……”她笑看着新装束的周兴逸。
他尴尬一笑，脚步不自觉挪移：“我想我变成这儿的临时工了。”
她立马会意，人家这是找着工作了，不像她，沪漂一个。于是，她推开玻璃门，街上已经是一片喧嚣，路又不宽，想在人潮中找个容身之所便不是个容易的事儿。
她想的呢，是先熟悉一下这一片，顺带着看看能不能摆脱沪漂这个身份。她走上了街，跟在一个洋人后面，人家个高至少一米八，她就迈着小碎步在后头，啥也看不着。
她误以为男人是一直往前走的，结果就跟着他进了一块繁华的商业区，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步入一栋名为“利百第大剧院”的建筑内，旁边还标着外语“ Liberty Theatre”。
这音译的。
她听见里面传来悠扬的音乐声，又看了看灰扑扑的自己，就没有跟进去。回过头，一辆公共汽车擦身而过，她险些跌到马路牙子上。
稳了身形后，她决心离开这繁华的闹市。走过高高的法国梧桐路，街上的人越来越稀少，连整条路也像是旗袍的袖子，越发狭窄，越发荒芜，但依稀还是能够听见电车叮铃的声响的。
一个矮小的女孩子走在她的前面，手里推着个推车，上面摆了些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女孩子面黄肌瘦，每一根骨头随着她的动作而攻击着她的皮肉，让人心疼。
“我来帮你吧。”宋云知绕到女孩身前。
女孩擦了把脸上的汗，又将被黏住的头发丝拨回耳后，点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云知接过她手里的推车，的确很重，路上还有不少石渣，总之，很累人。
疲劳之余还不忘聊天：“你多大了？”
“十一。”用的上海方言，她想了半天才懂。
“你叫啥？“
“林玲”
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宋云知也顾不了那么多，她记性不好，细想也想不出来在哪听过。
“姐姐你知道吗？这些报纸包的是木桶子。”小林突然凑到她旁边道。
她抬眼仔细看了一遍，一张张发黄的报纸里的确包着木质的东西，好奇心驱使着她追问：“要把这些送到哪去？”
小林怔了片刻，似乎不知道的样子，只能随便描述两句：“不知道哇，是洋房，我有一次进去过，很多穿长裙子的阿姨……”
上海经商的人很多，有钱人盖个洋房倒是很正常，可是里头怎么会有这么多穿长裙子的女人呢？她有点纳闷，但看着小林那天真的样子，再问也得不出什么。
这段路程出奇的短，她还没注意到，小林的手就指着一块楼群喊到了。那里坐落着几栋大差不差的西式洋楼，都是两层，红砖盖着内部的情况，看不真切，只觉压抑难舒。
“姐姐，我来吧。”小林扶好推车，穿过马路走向对面，她也在后面慢慢的跟着。
最前面的一栋楼上挂了招牌，从右向左读是“大一沙龙”。
起先她还是不清楚这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随着脚步挪动，她又看见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的日语，意思是，专门慰问伟大英勇的huang军。
她向后缩了下，那些博物馆中看过的照片一下朝她飞来，林玲回头不解的看着她，见她还是不肯动，只能自己一个人敲响了门。
很快，她还是跟上了林玲。门旁边挂了几个风铃，此刻正发出清脆的声音，却让人心里发怵。开门的是个扁长脸的女人，颧骨很高，神情严肃，见是林玲来了，转身便去一个类似收银台的地方拿钱，不知道多少钱，她塞进小林的手里，让她把桶子都拿到室内。
在此期间，云知发觉到了，收银台后面贴了一张巨大的纸，油腻腻的，但是用日语写满了。字是竖着拍的，还有序号标注。她刚读了第一列“wei安所规定”，便彻底明白了这儿是做什么的。
她和小林一起搬了木桶进室内，地上铺的是彩色花纹瓷砖，打扫的一尘不染。抬眼看去，规则表的对立面挂满了女人的照片，下面标有署名和序号。
过了一会儿，从室内那又窄又陡的楼梯上下来两个人，明显是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人。她拉着小林退居一旁，其中一个日本人路过她的时候，停了脚步，但只是窃笑两声，很快走了。
又下来一个女人，涂着夸张的妆容，发型凌乱，裹了一件雪白色的和服，极其小心的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女人叹了一口气，心里像是有什么委屈一样难以诉说，只能看着她和小林。
这下她算是明白，所谓穿长裙子的女人，就是穿和服的女人。
收拾完后，小林领着她走出了这一块儿，走出了那片总弥漫着难以言说味道的区域。刚才这么一走，她算是切切实实的见了一回营业的卫岸所。
她想起之前看的历史小科普，这个时间一九三五年，日本人还不敢抓中国女子进去，所以里面的多是日本人诱骗的本国女子和朝鲜半岛的女人，当然，也有一些日本女子是自愿的。
她还是没忍住回了头，鼻头发酸，眼前的一切都比曾在实物馆里看到的更加可怖，但她能做什么呢？
小林不太理解她的这种情绪，只是摸了一把兜里的钱，说道：“那些小木桶是给阿姨们沐浴的。”
她“嗯”了一声，到了岔路口，小林要往右走了，她却只能向前，于是两人告了别。
想到以后大量女同胞会被日本人抓到诸如“大一沙龙”的伟岸所，她越发觉得心里升起的那腾火是无法熄灭的了。
又遇到先前那家法语招牌的店了。
她实在是好奇那家店到底是做什么的，在一排和风建筑中显得格格不入，鹤立鸡群一般。不过她还是不太敢进去，只能趴在玻璃橱窗前看看。里面灯光明亮，大厅里摆着几张沙发，但都没有坐人，茶几上放着一瓶郁金香，貌似是假花，可那股不存在的香气还是透过厚厚的玻璃与她相会了。
她缓缓挪动脚步，想换个角度看更多，身后却出现一只手，晃了晃她的肩膀。她被惊的一身汗，猛的回过头来，面前正是先前进入这家店的洋人，一头黄发中夹着银丝，眼睛是清澈的湖蓝色，还留着八字胡，胡子两端微微翘了起来。
他咧嘴一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将刚刚玻璃上她脸颊贴过的痕迹擦了个干净，然后用蹩脚的中文道：“你是中国人？”
她点了点头。
男人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大手一挥，让她走就是了。她刚回头，一辆自行车宛如不受控制一般从巷子里冲出，差点撞上她。
骑车的是个日本人，车刚停下便抚着后颈尴尬的道歉了。她也用日语回了一句没关系。本以为这茬就算完了，可谁料，都推开门打算进去的那个洋人听到这一句日语来劲了，三步并两步就跨下台阶，问个不停：“你是个会说日语的中国人？”
她点头。
“你懂日本的文化吗？”
她不太确定怎么样算懂，但是自己都在日本住了一段时间，大概也是知道的，索性表示肯定了。
男人很高兴，又晃了两下她的肩膀，笑道：“我正在寻找你这样的人才！”
什么时候她居然也能成人才？
她半信半疑的跟着他进了剧院，穿过长长的走廊，又走过布满聚光灯的舞台。后台很是昏暗，与舞台之间仅仅用一块红幔子遮盖住，一群人都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份薄簿子，像夏天的知了一样，不知疲倦的念诵着。
走到这儿，男人才想起来自我介绍：“太唐突了，我很抱歉。我是霍华德，这儿的老板。”
她也自我介绍道：“我是宋云知。”
“你知道的，这一块很多日本人，所以说，剧院也确实要变变样子了。”
他指了指挤在一块的演员们，语气诚恳道：“说实话，我们现在并不缺演员，但是我们很缺指导台词的人，如果你想，你同时也能参与剧本的编写工作！”
有两个年轻的女演员坐在她旁边，小声笑道：“快答应他吧，我真心觉得日本话难说。”
眼下有一份这么好的工作摆在她面前，她确实没理由拒绝。最后的最后，利百第大剧院迎来了一位台词指导兼编剧，她也将再次开始牛马生活。
一切谈拢后，霍华德爽快答应给她腾出一间单人的宿舍，毕竟她现在是“人才”。不是她自卑，而是她真想不到，多会个语言居然就成了人才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攥着先前的回忆摸到了周兴逸所在的医院。进门的时候一片静谧，她没碰着周兴逸跟前台的护士说明了一下，她就上楼搬东西了。
收拾完一切出来，周兴逸才从护士那听说姗姗来迟。因为炎热，汗水将他的发丝绕在一块，却无法抹去那双灵动的眼睛。他帮她提了一点行李，一定要把她送到剧院才肯撒手。
走到剧院门口，街上的人慢慢变得稀少了，路灯出了故障，不合时宜的亮了起来，那一束束的的光肆意的舔舐着他们的脸颊。
她的一只脚已经登上了台阶，站在雄浑的西式建筑前，风扬起了她的裙角，像是随意的撩拨一片花瓣。
空气里忽然漫出一股腥气和咸气。他朝四周看去，卖鱼虾的贩子们已经离开了，但虹口离黄浦江是不远的，如此想来有这些味道实在是正常。夏天就快来了，到时候下雨，黄浦江的水位又要涨上一些，到时候，风卷着浪花，味道只怕更加浓烈。
“有事打电话。”他将行李交还给她。
她又往上走了一步，再次回头，他已然往回迈出去几步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米，又一次回头，她好像已经消失在繁华的走廊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