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给云知发了一张证,是证明她身份的,为了不弄丢,她还拿了个框子装着,恨不得像小时候学生证一样挂在胸前了。
为了对得起这份工作,她几乎没工作的时候,就跑去不远的书店里找有关日本文化的书。但书里的那些,她其实是不屑于读的,因为没意思,她常常觉得,日本的历史和文化,总伴着阴冷的风和腐烂的菊花,最重要的还有染血的武士刀,这恰恰贴合了一本书的名字《菊与刀》。
不过一九三五年,这书还没问世呢。
所幸,由于老板是个日本人,书店里还是有不少关于日本文化的书的。她最近就正在读一本什么什么物语,老板极力推荐的。
“群山隔绝人世,孤独栖于日本人的骨血之中。”
读到这儿,她白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无聊的看向四周。一个着烟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柜台前,身形不高,从背部也看不出脸色,只能依稀认为,他有着不短的胡子,随着他每吐出一个字而颤动一下。
“内山先生,这本书甚是精彩,只是身上所带零钱不多了,替我暂存,我于三日后来取。”男人声音低沉又卷着沧桑。说罢,他便将一本黄色封皮的书放到了柜台上,又由内山先生收了下去。
她忍不住好奇,这人长什么样子。于是,她偏过头去,正看见一张坚毅的脸,肤色是发黄的,看着不很健康,可是那钢刀一般利锐的眼神让人心里胆怯,这一张脸,逐渐与她记忆中的课本插图重合了。
来人正是鲁迅先生。
不过她还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内山老板称他为扈宾,可能他正在进行什么活动呢。
她站起身,又看了看表,是该到话剧演员排练的时间了,她可得赶紧回去。她将书往缝隙里一搁,也顾不上什么鲁迅什么扈宾了,抬脚就走。
今天彩排的是《雷雨》,不过是排给日本人看的。她抱着剧本,盯着演员们化上妆开始表演,心里倍感无聊。
“话说日本人真能懂这剧吗?”演繁漪的女演员回眸一笑。
她不知道。她自己估计也不能算懂,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看《雷雨》,就当是在看古早抓马小说罢了。
霍华德托着脑袋,他自己也不懂日语,现在看这剧,就像是个睁眼瞎。
云知看了一会儿后,肚子就开始叫唤,她正打算出门去隔壁吃个饭。刚一进宿舍拿钱,她的脚便被什么黏上了,怎么甩也甩不掉。
“不是吧,我也没吃口香糖啊……”她皱了皱眉。
待她抬起脚一看,粘在脚底的并非是口香糖,而是一张糊了胶水的纸,上面黑黑的一片,显然是写了字的。不过由于她的步子,已经有点被刮花,好在她拾起后还能看。
“我有意在这几日排一出好戏,如需剧本,请明日下午五点至内山书店。”
署名是贝安,右下角写的是五月十九号,也就是昨天。那么,信中约见的时间就是今天下午五点。
这贝安又是何许人也?她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她又细细读了一遍,约见的内山书店,就是她经常去查资料的那家店,今早还在那儿遇见一个长得老像鲁迅的人。
她将纸张揉碎,放进纸篓,起身去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摸硬币,掂量掂量,够吃一顿了。
下午将近五点的时候,她绕过放映着默片的影厅,跑出了剧院的门。
刚出去,她便撞上一个坚实的肩膀,那人的骨头硌得她脸颊生疼。她抬眸,有一股好闻的皂角香,是周兴逸来找她了。
她退回至门框的位置,不自觉握紧了上衣的盘扣,想要笑,内心却有一些难以言状的感觉,将那抹喜悦硬生生压了下去。这是一种很无奈的感觉。
已经快要五点了,太阳还是在天上,阳光的明媚并不输夏天的正午。
他伸出手,袖口的线头露了一些出来,黑线甚至还想要触碰她的脸。他很快地用指尖将一根残丝绕了一个圈塞进袖子里了,转而用指尖,像收拾线头一样,拨开了缠绕她耳畔的发丝。
她实在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咳了两声道:“你来这儿是看电影吗?”
他叹了一口极轻的气,而笑容很快地降临了:“是的,不过,我可能买不到票了。”
她觉得,他想说的或许并非这个。她向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远了。他已经抬脚要离开,而她回了头,看向那个疲惫的身影,他却偏偏又在一大簇夹竹桃前停了步子。
深深的绯红将他簇拥,而他穿着铁灰色的中山装,立在其中,既不像绿叶衬托鲜花,也不像石头巩护鲜花。他只是回头来与她对视,什么也不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要去买书,”她抿了抿唇,指向街角那绵延的商铺,开口道,“你要一起来吗?”
他点点头,慢慢跟了上来。
内山书店已经没有了什么人,只有内山夫妇在店内,内山夫人在扫地,内山先生坐在柜台前一个人下着棋。
她和周兴逸进去的时候,两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绕着书架转了一圈,并没有所谓的第五人,正当她思索贝安之时,内山先生开口了。
“宋小姐,你的书落在这里了。”
她起先没有听见,旁边的内山夫人也没有提醒她。等到她从思绪中出来之时,是周兴逸拉着她的胳膊,走出了店门。
“你的书落在柜台了,是内山先生给你的。”他垂眸抚了抚粗糙的书封,狡黠一笑。
她大概听懂了内山先生的弦外之音,将书收到了包里。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密信,而里面的内容,她还一无所知。她缓缓的抬头看他,那双眼睛明亮,容不下一丝杂碎。她还是低下了头。
他们走到了苏州河边。河流苏苏,像美人起舞时的云袖,那般轻柔飘逸。天色尚未晚,这宁静的租界内亦有风起云涌。
他们坐在桥边的长椅上,听法国梧桐叶子落下的声音,看少男少女恣意的身影,正如现在的彼此。
“我打算把我母亲接到租界里。”他语气很淡,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那你父亲呢?”她歪过头问他。
他沉默良久,苏州河边只剩下了鸟叫声。
大约一分钟后,他还是开口了:“你觉得我应该把他也接过来吗?”
“我不知道。”
“唉,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没管过我,连我读书都是我母亲掏的钱。”
“他喜欢的是哥哥们,说是自我出生,周家便走起了下坡路。”
他用手比划着,语气很平静,清润的声音仿佛画出了一张年幼孩提的肖像,尽管肖像背后的故事那么不堪,那么痛。
“我十几岁的时候,哥哥们有自行车,我没有,”远处有一对兄弟,兄长骑着自行车载着幼弟,欢笑声仿佛要将人吞噬,“我求二哥哥带我去学校,他不答应,就拿一根麻绳,挂在我手腕上,让我跟在他的车后面追……”
她好像隐隐约约猜到结局了。
“他骑得真快呀,我就摔倒了,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磨破了,皮肉都被擦得快要烂了。”
她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又去看看他的手,正漫不经心地斗着蚂蚁。
诸如此类的故事他还有很多,但他不会想聊了,一切不堪的过往就葬在小时候的“百草园”里吧。
他放下手里的树枝,转过头看向她,不罕见地看见,她的眼角已经有泪花,鼻尖有些泛红。他不止一次看见她哭,有时候他真觉得她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她就像黛玉,黛玉见花落而流泪,她在回国那晚见到浪花翻滚也会落泪,现在听到这些故事也会落泪。
他伸出手,指尖那早就愈合的,来自好多年前的伤口好像又开始痛了,但一切的苦楚,都在碰到她的一瞬间融化了,化作春水,涓涓而流。
她的身体因为眼泪而失去了一丝丝暖意,身旁的人身上,恰恰十分温暖。他的温暖究竟是来源于她的眼泪,还是他自己的眼泪?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她,让她将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缓缓的用手拍起了她的背。可惜,眼泪是咳不出来的,就像一个人,无法将五脏六腑都一下吐出来。
她的痛,是南京,是流失不停的时间岁月。她的眼泪很快止住了,也许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太过脆弱,她忽然下定决心以后不能再这样随便就哭。
他听见抽泣声停了,捧起她的脸看了看,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她有时候还真是很奇怪,很小的事情可以哭,很大的事情却哭不出声音了。
他的睫毛很淡很淡,在浅金色的太阳光下,好像化作了薄薄的蝉翼,衬得他周身都萦绕着忧愁的气息。但他很快不再伫立,而是转过身去,移步到了苏州河的围栏边,将情绪掩到河水中。
那温热的触感随着他的离开剥离了她的肌肤,她回头看向他,不自觉地,就跟着他走到了围栏边,然后趴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船。
苏州河里那时候漂着烂菜叶、破布衣等的脏污,但也有花瓣会在水流之间缠绕,然后漂向不知名的地方。他或许是看到了什么,然后像是讲故事一样,告诉了她:“每一年都有很多花愿意把自己的花瓣交给苏州河,让它带着花瓣去漂流。”
她抬头,朝他眨了眨眼,他却并未直视她。这一句话来得莫名其妙,但她还是伸了伸头,去看底下的河水中是否有什么好看的花瓣。
“苏州河很花心吧。”他见她动作,终于是笑了。天或许快要下雨,空气闷闷的,他的笑声也闷闷的,分不清是喜是愁。
她觉得这个说法太过牵强了,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想得出来。所以,她忍不住回了一嘴:“照你这么说,没有哪一条河是清白的了。”
她将脚尖靠在栏杆底,因为无聊,不时踮起脚尖敲一敲金属栏杆,发出一声声空灵的声音。她或许是玩得上了头,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
终于,他声音轻轻地开口,生怕惊扰了她的兴致:“所以说,人和河是不一样的。”
“那当然是不一样的啦。”她不以为意,抬眸恰看见他肩膀蹭上的灰,忍不住伸手为他掸了掸。
“比如说我,”他语气认真了起来,攥住她乱动的手,然后慢慢贴近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在为她跳动,“异国他乡的樱花树下,我只想带走一片花。”
她的手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好像想要穿透皮肤,亲吻她的手心。温暖席卷了疲劳的躯体,她像是溺在一片暧昧的海洋,想要起身,却陷得更深。
他缓缓将她的手移开自己的心口,然后换做十指相扣。沉默良久,他又一次开口:“那就是你。”
她脸一下红透,虽然此前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这心意一旦开口,就再也无法撤回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告诉她这难以挽回的心意。两人因为紧张,掌心都有了汗,但是谁也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他们的故事始于晴光潋滟的一天,始于一棵樱花树下。现实不是小说动漫,谁能想到樱花树也可以见证海誓山盟。
她的眼前,他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甚至生了氤氲的雾气。但是他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他将鼻尖贴在她的脸颊边,她的唇瓣就快要擦过他的耳廓。但是很快,他轻柔地覆上她的唇瓣,她能感觉到自己干涩的嘴唇,正在一点点被润湿。为了保持平衡,她不自觉地挽住了他,耳后只有浪花卷动的声音。
苏州河还在流淌,至于花瓣的去向,没有人知晓。
就像那句歌词。
爱只是爱,
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碧空尽的深处谁也不曾存在。
追怀,追怀
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