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剧本到底是什么？”
宋云知念叨着，然后打开内山老板递来的一本书，是她平时最爱看的那本。不过，她随意翻了几页，又找到一本小册子，就像中学生必读的名著里会夹的那种考点小册子一样。剧本名字为《回春之曲》。
纸很薄，她轻轻拈开一页，上面的字，如群蚁排衙一般落在这微微泛黄的纸张上。
第一幕，讲的是华侨□□高维汉与南洋少女梅娘相恋，后因时局动荡而不得不分别的故事。
“嗬，苦情戏啊……”
第二幕，梅娘执意悔婚前往上海照顾在一二八淞！沪会战中受伤的高维汉，未婚夫陈三水追到上海，劝她放弃失忆的高维汉而遭到拒绝的事儿。
第三幕，梅娘在除夕之夜为高维汉唱起旧时情歌，烟花爆竹的声音唤醒了他的记忆，得知三年之间，国土遭寇蹂躏，他不顾伤病，立马想要上阵杀敌。
草草看完剧本，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剧本写得够吸引人，但是，涉及到具体的战争，题材有些敏感了。
她一时间焦头烂额，楼下唱戏的声音更是让她头痛。她打算下了班去问问内山先生，他绝对是接触过贝安的，关于这出戏，想必他也能知道一点点。
黄昏挥出妩媚晚霞的时候，她下班了。她一路小跑，不知道内山书店有没有关门。
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神色各异，就好像住在同一座城，看的却不是一个月亮。
内山书店七点钟打烊，她卡着点进去了。令人不解的是，这个时候的人比白天还要多。
现在换做是内山夫人站柜台，内山先生到里间去洗碗了。她在一群人若有似无的注视下，走进了里间，小声道：“书店里日本作家的书多，还是中国作家的书多？”
他扶了扶眼镜，将泡沫随意一揩，朝外探了个头巡视一圈，不急不缓道：“没有认真数过是不知道的，就算认真数也会数错。”
“可是这其中不少书翻译得不明所以。”她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嘴。
“那好办啦，小姐你不是懂日语吗，看看原文，依自己的意思来就好啦……”
她又认真地看了内山先生一眼，他却没有抬头，两个人刚刚就像在讨论最寻常的选书事宜。
她慢慢退出了内间，又装作是选书，绕着书架看了一圈。就在这几十步里，她察觉到有什么人正在观察自己，可抬眸，周围只有翻动着书页的读书人。
贝安或许就在这些人之中。
但她无暇顾及这些，告了别便出门了。
回到宿舍，她又把刚刚和内山先生的对话梳理了一遍。她问哪国作家的书多，意思是这剧目是排给什么人看的，他回答数不清，那不就是说日本人和中国人都能看么。可这剧目的内容冒险了一些，她借翻译问怎么处理，他让她自己理解。
这可真是让她犯了难。
她呆呆地看着小剧本，一遍遍揣摩内山先生的意思，直到纸张的一角被汗水磨破，她才晃过神来。
一声敲门声将她彻底从思绪中拉出，她将剧本收好，开门看见是霍华德。
他手里拿了一张张叠在一起的小纸条子，眉头紧锁，组织了半天语言才说话：“大多数日本观众写建议信说他们想在下班后看到更加纯粹更加感人的爱情故事。”
日本人还确实不懂《雷雨》。
他们的建议正中她的下怀，既然他们想看爱情故事，那她完全可以把这个剧目包装成一个纯爱故事。
她一笑，拍了拍霍华德的肩膀，自信道：“放心，我一定会编出最好的纯爱剧本！”
霍华德的中文水平还不足以支撑他明白“纯爱”的意蕴，他只听到“爱”，这就够了。他激动的点点头，脑海仿佛已经出现本周末话剧票大卖的场景。
待到霍华德走后，她坐在木头桌前，琢磨着怎么改编。
不能谈到“抗日”，那如果将日本的进犯侵害比作瘟疫呢。日寇的存在，就好比野兽在一片富饶国土上作祟。自古以来，中华人民总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中国。这样就可以写成男主因为母亲染病而不得不回国照顾，后来自己也不幸染上重病，然后女主梅娘也来照顾，最后男主成了医生，参与起了医治这种病的活动……
咳咳咳，这么改倒有点像童话故事了，不过，她相信，来看的中国人必然懂得这其中的隐喻。
她借了打字机，将改编后的剧本整理了出来，深夜又送去印刷了。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她高兴的跑进排练室，演员们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女演员们扬着头照镜子，男演员们垂着头摸手指，她问话也鲜少有应答。
“怎么了这是？”她叉着腰，语气略有些不满。
“上次呀，一个日本人，说我们再演这么难看的剧，就要把剧院招牌砸了呢。”
“放心吧，这次这个是真的好看！”她打包票似的，拉起几个演员，把剧本送到他们手上。
他们叹了口气，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我们这么努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她继续安慰道。
台柱子撇了撇嘴，似乎不太赞成这种说法：“天天拿这么一点工资，还要被嫌弃，我不如去当放电影的，又清闲，还能免费看电影。”
话一出，众人都笑了，她也只能尴尬地跟着笑笑。
“总之呢，这一次的剧本非同凡响，你们一定要细细揣摩……”她眯了眯眼，故作高深地补充道。
“哪一次不是这么说呢，可是谁叫小日本不懂得欣赏呀！”
她这一天天的，又得找剧本改剧本，又得充当日语老师，还得跟着揣摩角色，教不同演员日语时还要带着不同的感情，这工资也确实，勉强够活。难道文科生从这时候就开始苦了吗？
女演员夏清雪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宋老师，宋老师，怎么不说话了？”
她这才回过头来，清了清嗓子，继续介绍此次的剧本。演员们虽疲劳，但还是撑着精神听了起来。
一遍遍念诵的日语台词终究是会刻进脑子里的。这一周，霍华德是雇了不少跑腿的孩子发宣传海报的，整条街看着都成了花花绿绿的一片了。票自然是卖得很快的，不到周六，票就卖光了。因此，霍华德看着没那么紧张了，毕竟票都卖出去了，再不好看，喊着退钱的也是少数嘛。
“你数过有多少买票的中国人吗？”她边吃盒饭边这么问过他。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将眼睛眯在深邃的眼窝之中，细细回想之后还是无奈道：“不记得了，我并不是很会从外表上来界定中国人和日本人。”
为了让更多国人看到这出思想解放的戏，她还征求霍华德的同意，开放了志愿者服务。比如说巷子周围送报纸的报童，就可以借此机会，不花钱地进入剧院看戏。她觉得，她真聪明。
周日很快就到，街上的小灯泡们串成一排挂在洋楼的额头上，各色的灯光让人觉得租界是个可亲的存在。不过在这个夜里，整个租界最耀眼夺目的还是利百第大剧院。
云知因为是参与剧本改编的人，名字被加进了主创名单里，这也是她第一次，要参与表演结束后的谢幕式。
上百人穿戴整齐齐聚一堂，日本人要看的是爱情，中国人要看的则是爱国情。
她有些不安地站在后台盯着舞台上的表演，就怕哪个演员忘了词或是站错了位置。霍华德抱着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在他看来，这也是一场爱情故事。
原作中梅娘弹唱的歌是被她改编过的，改编后用汉语唱出了对高维汉为国捐躯的赞美之情，还引用了两句古诗，没深入了解过汉语的日本人，大概率是听不懂的。
她的视线就像一盏聚光灯，照在了每一位演员的身上，她看着他们歌舞谈笑，又看着他们喜怒哀乐，仿佛真的掉进戏里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梅娘流下了眼泪，台下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少观众都哭了，但她估摸着，哭的原因大多是不同的。
她跟着霍华德还有几个主演走上舞台，深深鞠了一躬。
“这太精彩了，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精彩的爱情故事！”一个日本人高兴地笑道。
“完美无暇的剧本……”角落里有位男士用中文夸道，唇角勾起一抹笑，她知道，她的改编还是有人能看得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