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日子转入六月,羞怯的花儿开始展露容颜,热热的太阳照在人的身上,实在有些不痛快。
云知自从上次《回春之曲》大获成功后,整个人便在上海收获了点儿名气。上海的名媛们当她是个什么领域的学者,抢着邀请她去茶会充当个客人,但都被她一一拒绝。
她只去过一次陈小姐的茶话会。小姐们大多穿着旗袍洋装,优雅地坐在自家园林里,或插花,或画画,的确是雅致极了。也就是在这一次茶话会,她看见了陆小曼。陆小曼在后世人的眼里,算是红颜祸水一般的存在,人们骂她不守妇道,骂她奢靡浪费。
那天,陆小曼穿了一件很素净的旗袍,没有涂指甲,粉润的指尖无意间拨过纸张,她的周身,徒留下纸张翻动的声音。云知站在不远处,透过一盏屏风看着,这位被后人唾骂调侃的陆小曼,并非那么不堪。或许是因为徐志摩的事故身亡,她的眉眼间仿佛总弥漫着忧愁的水汽,但也未曾到茶饭不思的地步。
这样美好的女子,竟然也会因为一段婚姻而背上骂名。
她有感而发,正好翻到前几月的娱乐报纸,头版新闻便是,阮玲玉自尽的消息。
她一连几天都苦恼于这几件事。不能说是多管闲事,而是人类总是有共通的情感,女人也同样会同情和怜悯女人。
“知云,你能为我去租界外买几份糕点吗?”霍华德在走廊的镜子前系领带,听见她翻动杂志的声音便知道她还在房间,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云知。”她纠正道。
她一脸无语,推开门走出去,他已经在穿皮鞋了,高大的身体因为不平衡而左摇右晃的。他似乎已经察觉到她的不情愿了,继续补充道:“是多丽丝,她说喜欢吃那个章记的饼干……”
多丽丝是他十岁的女儿。
她虽然不大乐意跑这么远,但是毕竟是孩子要吃的,她今天又很闲,出去溜达一趟也不错。
她还想问问这地方的具体地址,霍华德一溜烟似的就跑了,也不知道到哪去了。
无奈,她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路过内山书店,里面估计又是岁月静好下风起云涌。她走到安济医院门口,她和周兴逸刚到租界的时候遇见的那个洋人就站在门口抽烟。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洋人眯了眯眼,将烟熄灭。
她尴尬一笑,两只手不知道如何安放:“你知道周兴逸在哪不?”
男人突然一拍大腿:“你真的问对人了!还有十分钟我就要和他换班!”
她朝里面看了看,有俩人坐在大厅挂着水。
“他的运气也太背了,连续两次都是值的夜班!”洋人继续笑道。
不出两分钟,一个白大褂就出来了,周兴逸看着很累,两双无神的眼下是两团乌青,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还是能焕发出一点光彩的。
“你搞什么?还有八分钟才换班……”洋人约翰不满地叫唤道。
他轻轻推了约翰肩膀一把,笑着就打发了:“你上次晚来的可不止半小时。”
约翰闭上了嘴,慢慢走了进去。
他双手插着兜,微风拂过,将她的发丝胡乱撩拨,他便伸出手拿出一个发卡给她别上。
她摸了摸脸颊,已经微热,但还是平静地问道:“你怎么会有发卡啊?”
他耸了耸肩,垂眸一笑:“今天早上一个打针的小女孩落下的。”
她抬头看他的神色,被他那傲娇的样子退了回去。
“说吧,有什么事?”
她原本从约翰那知道他值了两次夜班后已经不想麻烦他了,但他都这么问了,她就占一下便宜吧。
“你认不认识章记店铺?一家卖糕点的。”
他用食指挠了挠下巴,装作是思考的样子,嘴唇却很诚实地立马吐出回答:“我小时候还常去那儿买呢,肯定是认识的。”
“那太好了,”她笑了,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胳膊,“今天就带我去一趟吧。”
他垂眸看了眼她抓住自己胳膊粉白的手指,然后悄然挣脱,一下子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那边搂。
“那走吧,我很闲的。”
她被他这么一揽面颊有点发烫,脚底的步子也慢了下来,生怕松开了他的手。
他们走过苏州河边的大铁门,一步步走入华界。华界的人们这时候已经出摊开始卖东西,吆喝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人实在忍不住想去看看,简陋的铺子里到底有什么珍稀。
章记糕点铺很快便出现在眼前了,柜台前不乏孩童,手里捏着钱,或许是放学路上闻见香飘便想奖励自己一番。
他噗嗤一笑,手指不经意地在她的肩头敲了几下:“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拿着零花钱买这些样子好看的糕点,回去了还要藏好,就怕被哥哥姐姐偷吃了。”
她抬起头想要确认他所言的是否为真,却被他将头挪回了柜台。
“看看吧,你想吃什么样子的?”
她摇了摇头:“不是我要吃,是我老板的女儿。”
她想起之前在霍华德办公室见到的多丽丝手上拿着的糕点,外观被做成了柿子样,里面是豆沙心。果不其然,她在一个不起眼的格子里找到了那些柿子糕点,她称了两斤,多丽丝这下能吃到撑了。
店小二为她包好之后,就让她提走了。
两人回去路上走到一处不知名的桥前,腿都发软发酸了,周兴逸本欲找个黄包车司机回去得了,她却觉得,在这儿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桥下的湖边少了浣衣的妇人,也没看见钓虾的孩提,只有鸟,无聊地栖在烂菜根上,时而啄一啄。
她趴在栏杆上,望着辽阔的湖景,心中总有莫名的悲戚之情。她将视线慢慢移动,桥的正下方,有一个身穿华衣的女子,看不清神色。
周兴逸这时候也凑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子,眉头一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儿要发生。
那股不安促使她匆忙走下台阶,一把抓住那女子的小臂。他也慢慢跟了下来,还没凑近,他就认出那是谁了。
“蓝衣?”
这名字对她来说很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具体是谁。脚下的烂泥很滑,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女子拉上了岸。
行经的路人看见两人从桥下拉出一个女人一时感觉有些诧异,以为这是哪个戏班子的新伎俩,生怕要赏钱,一个个便绕道而行了。
蓝衣上来后,也不说话,只是哭,哭到泪水淹没眼眶。她也想不着好法子安慰,毕竟她也不知道来龙去脉,只能拍拍蓝衣的后背。
“蓝衣,你别哭啊,你好好说。”周兴逸蹲在旁边劝道。
蓝衣这才用脏兮兮的双臂擦拭起了眼泪,然后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他……”
“他在夫人走了之后,就天天喝酒。”
“然后呢?”
“喝了酒之后就打我,可是我已经怀孕了……”
蓝衣无助地看了一眼她,而她发现这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超过她能干涉的了。
他在一旁认真地听,顺便递手帕:“那你的孩子……”
“孩子没事,可我就是不想活了。”
云知坐在蓝衣旁边,替她擦起了沾染淤泥的手腕,顺便看了眼那些淤青:“别为了这些人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值得的。你可以从此远离他,自己生活。”
“少爷,宋小姐,谢谢您,”蓝衣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眼泪也要干了,“你们能送我回老家吗?”
她转过头看向周兴逸,他也看看她,俩人齐声问道:“你老家在哪?”
“水口村。”
她从来没听过,他却明白了。
“是那个常办庙会的村子吧?”
蓝衣点了点头。
俩人扶起蓝衣,打算先让她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可她拒绝了。
“我想早些回去,昨儿一早家里来过书信,说是我爹快死了。”
蓝衣又哭了起来。
没办法,眼前这个女子经历了这么大的打击,他们也只好顺她的意,在路口拦了一辆牛车,花了钱打点,让那个农民一定要把蓝衣送到家。农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蓝衣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桥尾,临别,她还在挥着手:“少爷,再见……”
兴许是周兴逸耳朵不好,他觉得,她最后那几句微弱的告别仿佛在说:“文璟,你好……”
文璟是他的字。
云知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言语中透出惋惜:“蓝衣今年多大呢?”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清楚,也许是十几岁,也许是二十多岁。”
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他眨眨眼,表示自己确实不知道。
“我母亲说,是蓝衣的养母给她送进府的,她那一年还比我小一岁。”
他终于是想起来了。蓝衣进府的那一年,府里贴满了窗花,是过年的时候,月亮很圆,梅花树像被水泡过了一样在月光下晶莹发亮。那一年,他是十八岁。
“她十七岁就被卖给你爹做姨太太了?”云知不可置信,声音都有些虚。
他点点头:“所以我从来不叫她四妈妈。”
蓝衣方才的样子还在她的脑子里,她实在是无法抹去那凄惨的模样,也无法忘却他所说的这些事。
“这一切,往后有空再讲与你听。”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揽着她开始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