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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海

虾不知道已经游到哪里去了,能找到家的吧?

云知提着行李箱,看着前方渐渐缩短的队伍,很快,自己就站到了检票员身前。那男人动作迅速,她还没准备好,就被他一手推上了船。

刚上船,她觉得眼前的一切好不现实,回眸看了眼周兴逸,他也上船了。船上的水手面孔还很年轻,给行李编了号就塞进了船舱。

几只海鸥掠过漂亮的海平面,划出曼妙的弧线,海浪似是要挽留离人一般,激情澎湃,掀起一阵阵水声。远方的太阳愈发气势逼人,照在深蓝的海面上,泛起金光。时而会有几只鱼跳出水面,潇洒极了,如果硬要将它们比喻成什么,那便是贪欲无穷的淘金客,追赶着无边的金光。

两人趴在围栏上,感受着翻涌的潮水。海洋是神奇而又神圣的,它像是母亲,自这个弹丸之地有了名字以来,便托举着那一小块陆地的下腹,将它揽在温热的咸水中。这时候,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几十年后,日本会不顾国际舆论和全世界的安危,亲手投下核废水。

船已经开动了。她回头朝岸边看去,不少人站在那儿朝离开的人挥手道别。船上有不少人站在甲板上,和他们一样,看着海景,心却各有所思。

船从白天开到黑夜,又从黑夜开到白天。

他们晚上休息是在二等舱,一个小房间里面摆了六张铁架床。空气中挤满了尘粒,偶尔还会有几个小蜘蛛从昏黄的灯泡上织丝向下滑,打量着因颠沛流离而略显窘迫的人。

邻床的女人怀里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哄着睡觉,一边哄着一边用日语安慰他们:“不用担心,很快的,就到了。”

她这一天来因为船的漂浮不定,怎么也没法安下心来,海水冲撞船舱的声音让她直泛恶心。但没吃什么东西,她也只能干呕,然后全身上下冒冷汗。这艘船的最底层是装鱼的,那些鱼儿大多因为闷热的环境而发臭了,所散发出的难闻气味是水手撒各种香粉所驱散不掉的。

所以她干脆没有在船舱里过多停留,趁着月色如水,走上了甲板。甲板上,一位华人青年在搭讪一个欧洲女孩,女孩说她要去租界找她父亲。云知刚吸进这清凉的空气便觉得神清气爽,刚刚的不适感一下随着晚风散失得无影无踪。

有两个日本水手路过,却并没有多注意,只是嘴里不满的嘀咕着:“每次坐去□□的船总这么难受啊……”

她回头恶狠狠盯着那两个日本人离去的身影,就差把旁边欧洲少女的帽子摘下来朝他们一扔了。

刚回头,一片阴影笼罩了她,一股好闻的皂角香侵入她的思绪,仅仅是这个味道,她就能知道这是周兴逸。他贴心的为她披上一件自己的厚外套,然后陪她一块儿趴在栏杆上眺望着咫尺天涯的明月。

夜晚是漆黑的,因为没有了太阳的存在;但夜晚又是澄明的,因为有了月亮的存在。

他的黑色眼睛里也有一束温和的光,而现在,这束光貌似没那么难以接近了。他语气故作轻松:“回国之后你想去哪?”

她思索片刻,终究绕不开那个魂牵梦萦的故乡,南京。可是,三年后的南京,真的能看得出来它原先的模样吗?电影里南京大屠杀的那些一幕幕,在此刻都如出鞘的利刃刺向她的心,痛的她连呼吸都觉得苦涩。她垂眸,一滴滚烫的咸水顺着脸颊迅速落入翻涌的海水中,而后便是不停的泪水,最后全都化作了这滚滚海水中的一小流。

他手足无措地看向落泪的她,只能学着邻床安抚孩子的女人,伸出手轻轻拍着她单薄而颤抖的背,不经意的体会着泪水无声产生的前奏,心中泛起涟漪。

她擦了擦眼泪,平复心情后才开口:“上海。”

他点点头,手还停在原处,试着说些幽默的话让她高兴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什么都不怕,怎么后面越来越容易哭了……”

她将外套拢了拢:“忧心国际局势。”

船停在上海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六点多钟,港口有不少卖沪式糕点的小贩,热闹程度完全是长崎的小街市比不了的。两个人像重见天日的老鼠一样,步子迟缓的走下船。

木桥上有个脖子上挂着白毛巾的男的,笑嘻嘻的拽着周兴逸胳膊,一边笑一边说:“西桑,侬要到啥场化,阿拉拉侬气!”

哇,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地道的上海话。

那人是个黄包车司机,和她初中读的《骆驼祥子》里的祥子差不多,都是身板贼结实的那种。

“可是我还有这么多行李……”周兴逸神不知鬼不觉从司机臂膀中抽出,指了指她和他手里的一大堆行李。

“侬好多包几部车子呀,搭太太一道坐,阿拉伙计多得是……”司机喋喋不休的说着,唾沫星子横飞。

不过,谁是太太呢?

她的思绪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只管跟着周姓留学生走,一个不留神,这大哥就绕到了她的旁边。

“太太衣着介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小姐出身,哪吃得牢走路吃力啦?”

哦,原来她是太太啊。

她朝那人干笑两声,朝周兴逸那靠了靠,与他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我们有亲人在等着呢。”

“祥子”见这俩人都没有要答应的意思,很自然地就钻到另一个看着阔绰的中年男人旁边推介起来。

穿过人海,绕过弯弯曲曲的黄包车,眼前便是一栋很漂亮的中西合璧的建筑。在落日余晖下,外头挂着的霓虹灯成就了天边的一抹彩霞,又将这整条街衬的像女人画眉时多出来的那一笔。

“漂亮吧,里面菜贵得很。”他心情不错,乐乐呵呵的打开木箱,寻了个空地儿把自行车的各部件拿了出来,组装的时候犯了难。

她缓缓蹲在他旁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他的脸因为一段时间的颠簸而泛着清白,发丝被汗水灵巧的拨开,叫人忍不住去看那双明澈的眼。

他叹了口气,抽出黑黢黢的指尖,又不忍心揩在整齐的中山装上,只得任天边的霞光,将指尖洇染成粉色。她看得出神,竟然慢慢伸出手,像他曾握过她的手腕那样,握住他的手腕,似蜻蜓点水一般,领着他的指尖,擦在自己的袖口上。雪白的袖子上立马浮了黑痕,像广袤无垠的雪地上被人泼了两盆水,露出了荒凉的冻土。

天色渐渐暗下,暗到她再也看不着袖子上的污渍,暗到人的声音隐去了,只有远处酒楼里的音乐声此起彼伏。

这是上海的夜,并非长崎的夜。

这是中国的夜,并非日本的夜。

她扶着酸痛的腰直起了身子,还未站定,便招招手叫不远处一个东张西望的人力车夫过来了。男人咧嘴一笑,毫不在意的擦了擦汗就朝此奔赴。

“自己是弄不好啦。”周兴逸将一团乱铁重新收拾好,慢慢挪到黄包车上,又叫了两个在街角吃茶贪闲的车夫拉人。

拉行李的车夫回过头得意的看了其他两人,还不等他交代地址,就已经绷紧了筋骨要动身了。

她还是第一次坐上黄包车。她学着电视剧里的那样,像坐上王座一般郑重的坐上车,又理了理裙角,比当年高考坐车还重视。自己今天穿的是一条水蓝色的裙子,裙摆恰到小膝,连头发都被她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精心拾掇了,想必十分出片了。

黄包车速度算不得慢,却十分平稳,除了晚风流浪的声音,她只能听见车夫布鞋在地上堪堪擦过的声音。他们像轻捷的燕子,步子灵快,条条大道都熟络,弄堂里头乱绕似乎也难不倒他们。

到了车夫口口称赞的周家宅,她的思绪仿佛被风掠走,一下还没缓过神来。她的脚尖掂地,整个人貌似是虚浮着下了车。

听车夫老黄讲,人家不喜欢叫这座宅邸为周宅,过路的都爱叫它满庭芳。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

渐酒空金榼,花困蓬瀛。”

她提着自己的行李,不大自然的迈出了第一步。周兴逸手中拿了一大堆东西,却还是乐滋滋的样子,张开双臂想要抱抱宅前栽着的香樟树。

她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感觉,有一束目光,正从什么地方探来。她左顾右盼,没再管抱树的他,却只捕捉到繁星点点。

“快些进去吧,也不知道留没留饭。”

她安静的跟着他,叩响了铺尽沧桑的院门,在鸦雀无声的宅院中掀起了一阵风浪。很快,她便能听到众多人讲话切切察察的声音,还有盘子和碗之间清脆的碰撞声。

开门的是个胖乎乎的男人,他面色发黄,笑却真挚,他弯下了腰,对着周兴逸以示敬意。

“少爷,回来啦。”他一边躬身一边笑道。

“是是是。刘叔,快叫几个会弄的,赶紧把我这自行车装好。”周兴逸抚了抚额,又揉了揉眼,不大高兴的踹了一脚乱铁。

刘叔理了理戴着的帽子,视线落在她身上,生了疑:“这是谁家的姑娘呢?”

“是将来的少奶奶吧?”一个沉稳的女声从内院里传过来,众人定睛一看,便见那院中玉兰树下站定一个端庄的女人,穿着款式宽松优雅的旗袍,黑发中夹了几根华丝,正慢慢走来。

果然,儿子像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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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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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抵达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