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五号，是农历新年。香港应当是个很热闹的城市才对，但是这一年的新年，街上依旧是素素的一片，没有往日的张灯结彩。
香港人整日窝在家里，不再敢堂堂正正地买东西走亲戚。日本人踏破了他们的住处，香港这一处就像他们野心棋盘上一颗寻常的棋子。
雪村夫人口中的宴会也就在这天。偌大的宅子，从前天开始就忙着清点东西，一刻也停不下来了。
每一位来临的军官及其家属，都会获得一份雪村夫人特地准备的礼物，没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只知道是按照各自的喜好准备的。但实际上，这些礼物并非雪村富佐子亲自安排的，而是佣人们一个个登门询问他们的喜好，绞尽了脑汁才想好的。
宴会当天，谈不上歌舞升平，因为日式的屋子，再怎么装点也是显不出奢华的。酒肉的香气刺激着人的味蕾，但下人们是不被允许偷吃的。
云知站在和室的外面，低着头去看木屐，很是讨厌这样热闹的环境，更何况这份热闹是建造在数千万人的痛苦之上的。
和室内，粗俗的日语像石头一样抛出，男人们喝酒赌钱，欢笑声就要冲破障子门了。
她看着艺伎们进进出出，听见各种乐器的声音，心中觉得乏味无比。
“晴子，快点进来！”里面突然传来了雪村夫人的声音，她的语气有些不悦，就好像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回答一样。
刚进去便有人来替自己了。她忐忑地往前走了几步，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好像都黏在自己身上似的，让她举步维艰。
很快，她看见了雪村夫人，对方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嘴角还不易察觉地抽动着。
坏菜了，她这是犯什么大错了？她仔细回想着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偷了雪村夫人几个首饰变卖。
富佐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穿暗紫色的和服，妆容显得人妖艳美丽，正拿着一把小巧的扇子遮着嘴，浅浅笑着。
艺伎的手边放了一把三味线，雪村伸出手指了指三味线，意思是要她拿起来演奏。
艺伎见她动作并没有阻拦，却只是轻蔑地看了她一眼，用扇子盖住了鼻子，像在嫌弃她身上的味道。
这女的还真的是讨厌啊。她昨天晚上刚洗过澡，还天天待在雪村的房间里，身上除了熏香味就是熏香味，怎么可能臭！
她抱着三味线走到两排矮桌的中间，两边的人立即放下了酒杯，贼头鼠脑地探看着她能拨奏成什么样。
弹什么呢？她看了一眼雪村富佐子，没有得到回应。
然后，她还在思索的时候，忽然有一股拨动琴弦的冲动。她用象牙拨子拨出了第一个音，很快，后面的音调像是珠子一样，络绎不绝地蹦了出来。
艺伎没有想到这个下人竟然真的会三味线，有些惊讶地推了推旁边的军官。
她很无奈，她说不出这首曲子的意蕴，只知道演奏，生怕待会儿有谁一时兴起开始提问。
一曲作罢，和室内沉默良久才响起了掌声，与其说是忘记了，倒不如说他们并不屑于赞赏一个下人。
这时候雪村夫人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云知尴尬地笑了笑，不敢抬头直视周围人。
正当众人开始讨论刚刚曲子的优劣时，角落里一声长叹打搅了热络的氛围，目光齐齐落在那人身上。
她也朝那里看去，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整个人照得遥遥不可及。他穿一件剪裁妥帖的灰西装，脸颊清瘦，眉眼间流露着说不上来的疏离，头发用发蜡精心梳过了一遍。就算现在打扮得这么贵气，还是能看得出先前的清贫样子。
他是周兴逸。
他淡淡地开了口，语气并不很强硬：“今夜听到您的演奏，真是催情啊……”
艺伎讥讽道：“小把戏而已，动作也不是很规范的。”
有人喝着清酒，看着他还能说什么。
“请您再弹一曲吧。”他喝了一口清酒，声音有些沙哑了。
众人转头去看她的反应，她听完这番话，久久伫立，默然不语。眼睛有些泛红，泪水在注视下掉到了衣领里面，却仍然在脸上划过一条泪的河流。
她重新站到刚才的位置，指尖发酸地厉害，重新握紧象牙拨子，这一次弹的又是不知名的曲子。曲调更加凄美，促使氛围有些忧伤了。
没有人看见，他坐在窗边，伸出手，食指贴紧了鼻底，眼眸在音乐的作用下，抬起又落下，无数次。
她不知道他是以什么身份参加此次宴会的，她只知道这场宴会上来的都是香港有头有脸的人物，以日本人居多。
第二天，她又看见了他一次。在雪村家的二楼，一泽的书房中，窗外仍然下着小雨。
冬天的雨真是要人命的，湿冷的天气就像一块沾了水的冷抹布，直直地往身上扑。
一泽又指着对面：“看吧看吧，那个中国人昨天还来过宴会的。”
她垂眸，对面的人也在抬头，一把黑伞短暂地遮蔽了他的视线，但他很快直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面色很冷，瘦削的脸让他皮肉更加紧实，稍微一个动作就能现出皱纹。她可以看到，他在看见那个身影的时候，撇了撇嘴，眉头好像也皱了一些，整个人显出很为难的样子。
一泽忽然拉了她的胳膊一下，将两人遥远的重逢打断了：“快帮我写作业！”
“好吧好吧，”她无奈地将视线从那个身影上挪回，专注于他刚拿出的试卷纸上。
“你和那个中国人认识吗？”他托腮看着她写下一个个字。
她不敢承认，现在的周兴逸，或许已经换了一个名字，扮演着另一个人活着。
“我知道他的名字了！是周言衷！”他忽然很兴奋地说道。
周言衷，就是她不久之前刚从人口中听来的大汉奸的名字。
她一下失语，但一泽真的很认真，转过头去，伞下的身影已经钻进屋里了。
雨下了一天一夜才停，这一天一夜里，她不敢休息，怕闭上了眼，那可怕的事实会更加深刻地留在她的心底。她当然可以接受白川直树参军，背弃誓言，因为她在无数个午夜，猜测过这个可能。但她无法接受周兴逸会变成汉奸，她以为，他死都不会忘记日本人留下的痛苦过往。
他是学医的，却成了日本人控制经济的得力干将。这一点令人唏嘘。
她请了病假，天天躺在自己的壁橱里面。不知道吃了多少顿难吃的饭菜之后，她终于想好了。
他要当周言衷就当周言衷吧，她不愿意当晴子。
怎么没人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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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喂你怎么成汉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