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村夫人是一个很傲慢的女人,她四十来岁,京都人,因为受过高等教育而对这里的佣人都不怎么看得上。
云知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便睡在了雪村夫人房间外的壁橱里,于是她又能回忆起之前在长崎,睡在白川直树壁橱里的感觉。雪村夫人不喜欢樟脑丸的气味,为此雪村大佐为她定制了喜爱的熏香和花露,她也常凭此在香港的夫人圈子里炫耀。
她其实还是不愿意待在香港的,但是比起香港,她还是更不愿意待在日本。她并不喜欢这个主人家,因为他们都是侵略者的家属,他们都或多或少沾上了鲜血。她有时候被雪村夫人命令点燃香薰,闻到了那甜美的气味,心中却有一股烦躁之意比愉悦之情浮现得更快。她看着这乳白色的蜡烛,气味好闻而不致人头晕,质地光滑细腻,形状也是规整得很,多一分不多,少一毫不少。这般精妙的的工艺,技术是次要的,钱是最主要的,雪村怎么可能会有钱花在这种零枝小节上,那这钱的来路,可就心知肚明了。
于是,这甜美的气味便成了她怒火的来源,睡觉的时候要是不熄,要么睡不着,要么做噩梦。
有一次,多事的雪村夫人又发话了:“最近总觉得头疼,吃了许多的药都没有好转……”
她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托盘来接杯子和茶壶,因此心思根本不在这里,早就飘到九霄云外了。按理来说早该有人接话了,可今天和室内一片沉寂。她终于回过神来,用余光去看另一个女佣常站的位置,发现空无一人,而雪村夫人正撇着嘴,很不满意地盯着她。
“夫人要添茶吗?”她不知道刚刚说什么了,只能想出个万能回答。
雪村富佐子不疾不徐地补充了自己刚刚说的:“然后,找到了一位神户的名医,他说或许是人的神经思念故乡了,所以要多惦念故土……”
这么封建迷信骗钱的说法雪村夫人都信了。什么神经,什么故乡,这不是扯淡吗?她心里十分不屑。
“我真正想问的是,晴子你会不会演奏音乐?”
她为难地摇了摇头,富佐子却并不容许她拒绝,起身前往后厅寻找着什么,最后翻出了一把熟悉的乐器,递到了她手上。
因为之前见过,所以她认出了,这是一把三味线。
“此前家里举办宴会的时候,一位艺伎落下的,现在想想,应该没有人用了。”
三味线这个乐器,她此前从来没有真正上手过。可当她真正上手之后才发现,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种感觉仿佛剥离了她的灵魂,是这副身体带来的。
然后,她自然而然地就能用这把三味线演奏出一段旋律,并且,还挺连贯。她自己都有些诧异,即使思绪不够专注,手却有肌肉记忆,像脱离了她的控制一般,情不自禁地演奏了起来。
雪村富佐子跪坐在地,听她忽然拨出了熟悉的曲目,颇有兴趣地看着她的动作:“这是《荒城之月》吧?”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演奏的是啥歌,只能胡乱点点头。
“虽然三味线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乐器,但是晴子你演奏得很好啊。”富佐子言语中透露出一丝讥讽和内涵。
她含蓄地笑了一下,也听出来内涵的意味,可想要放手的时候,手又不听指挥了,死死地将三味线护在身前。
她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这难道是因为晴子喜欢三味线?她现在的这副身体,本来就是晴子的,会承袭晴子的一些技能也很正常。
“但是不要在一泽面前演奏三味线。”
雪村一泽是他们的儿子,上小学,约摸十岁左右的样子。他很调皮,简直不像话,会去庭院里捉虫子来吓佣人们。但雪村夫人觉得这没有什么,因为觉得勇敢的男人小时候都是顽皮的。
她埋头答应,声音闷闷的。
下午的时候,伺候一泽的坂田婆婆说下个月什么时候要举行宴会,就在雪村屋子里面,彼时很多很多军官和名人会来,要提前买好碗筷茶碟之类的才行呢。
她换上鞋子,和坂田婆婆一起坐人力车上街了。临走的时候,一泽扒着门,让她们给他带一个陀螺回来。
香港雨水很多,像是眼泪。如果不受痛苦,或许泪水很快就没了,但是战争带给任何一个地方的痛苦都是绵长的,至此,香港便再也无法原谅一些事,眼泪也是坠坠不断的了。
她还在想着水生。走到卖玩具的小店铺旁边,她忽然愣了一下子,眼前的玩具被整齐地摆放在橱窗里,好像在微笑着朝她招手。上一次,见到这样绚烂的场景好像还是在她小的时候呢。不知道晴子有没有见识过,云知的小时候,身体很不好,挂水之后总要买一个娃娃带回家。
水生也许也是没有真正地走进玩具店挑过一件玩具的。她之前和周兴逸两个人都出去上班的时候,水生好像只能在家里看着不懂的字报发呆,或者用放大镜烧木屑玩。
坂田婆婆进去,很轻松就找到了一泽口中的陀螺,付过钱之后却见到她还在发呆。
“快一些走吧,夫人说想用日式餐盘,也许还要定制。”
她这才点点头走下台阶,临走前,她还是看了这个玩具店一眼,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自己开一家,不为战争,不为谋财,就为了哄孩子开心的店。她曾经没有陪水生做的那些,她都想将来一件件补回来,只是,水生自己无法再感受了。
“怎么突然哭泣呢,晴子?”坂田正在看左侧的街景,忽然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泪水。
“啊,”她这才慢吞吞去擦掉温热的液体,很是不好意思道,“一想到一泽少爷年纪这么小就能有这么幸福的生活,我就很高兴呢。”
两人说着话,一份报纸迎风便吹了过来,报童很是慌张地前倾身体去抓,却并没有抓到,顺着风势报纸最后落入了坂田手中。坂田眯了眯眼,却并不能读懂上面的文字,最后给了她。
“听夫人说你会中国话,想必你是能看懂的吧?”
她点点头。然后,她便看到前几个都是无关紧要的新闻,最后一篇便是讲一个叫周言衷的上任华商总会副干事的事情。看起来,都很无聊,印刷质量也很差,汗一出,便是一手的黑墨水。
如坂田说的没错,香港的陶瓷师傅事先没有烧过日本的瓷具,她简单交代了一下,又给出了手绘的花纹图纸,那个师傅才算接下了活。
回家的时候,她又听见两个青年,拿着她刚刚扔掉的报纸,压低了帽子,很不高兴地讨论着:“汉奸真是越来越多……”
“我死都不会当汉奸的!”
一泽因为买到的陀螺跟内心所念的一模一样,因此很高兴,并没有再嚷嚷着要仆人给他当马骑了。
她心中为此松了一口气,但是还没完全放松,一泽就把他的算术作业推过来了。
她一边写着作业一边陪一泽聊天。
“看啊晴子,对面有人搬过来了。”一泽将铅笔放在虎口上,然后用手指拨动着笔尖。
她缓缓抬头,窗外雨幕缠蛮,搅乱了她的视线,并不容许她看太多事情。于是,她只能从稀碎的雨丝之间看到一些,一个背影就很成熟的男人,从轿车上下来,在佣人的伞下慢慢朝对面的和室坐过去了。
“我爸爸说,他那样的职位是不可能住到这里来的。”一泽很傲慢地说。
她又低下头帮他写作业,对于这些事情并不很感兴趣,但她为了不扫兴,还是问了一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嗯,这个嘛,”他撅了撅嘴,抱着胸,一副回答不上来的样子,“我只知道他是中国人。”
她点点头,用铅笔将数字一个个轻巧落在纸上,并不检查甚至故意错两三道,以此彰显一泽作业的真实性。
“来,我们来拍个照片吧!”他忽然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赤着脚在木地板上走了起来,和服的衣摆在地上摩擦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还没抬头,只听见一阵声音,一泽一定是找相机了。
不到一分钟,他就从柜子里面找到了一台小相机,随意摆弄了一下便对着她写作业的背影拍了一张,拍的很糟糕。
于是他又拍了好多张。
“啊,不能乱拍,浪费胶卷不好。”她也爬起身,上前阻止道。
一泽嬉笑起来不让她碰,而是指挥她站到障子门前,让她推开门,露出背后的雨幕。
他缓缓低下身,自认选到了极佳的景,咔嚓一声,留下了她站在雨幕前的样子。
“看来我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呢……”他将相机收起来了。那么昂贵的相机,他只是随手一摆。
“那你将来想做什么呢?”她继续坐到矮桌前,帮他写起下一科的作业。
他托腮思考了一会儿,灵光一现:“想要拍电影!”
想要拍电影吗?
她想到了什么,一些细碎的瞬间。也是这样的雨幕,也是这样的衣服,也是一个人告诉自己,想要拍电影。
“喂喂喂,你怎么了啊!快写啊,不然就写不完了!”
一泽的催促声音还在耳畔徘徊,她却觉得很是恍惚,什么事情都不真实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泽又开口:“算了算了,我自己写吧。”
何意味啊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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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伦不类的洋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