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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香港

这辆车并未将她在路边放下,而是驶进了一栋小别墅。接着,那个小野君便下车把她带到了二楼,像关进牢房一样把她推了进去,很快锁上了门。

她抓狂地拍打着门板,后面干脆用脚踹了,门外的小野听到声音赶紧折返了回来。

“喂喂喂,疯女人,川上少尉会和你解释一切的!”

她无助地倒在地上,脸贴着地板,传来阵阵寒意。卧室内的钟表指针被岁月拨动着,发出沉重的哒哒声。一直到清晨,她都是这样侧倒在地上,将头枕在胳膊上,眼神暗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了锁芯转动的声音,随后,门开了。一双军靴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来人还带着丝丝的血腥气。

川上守缓缓蹲了下来,扶着她的肩膀将她靠在床沿边,不耐烦道:“已经给白川写过信了,就等他告诉我怎么处理了。”

“处理什么?”她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弄得他吃痛地喊出了声,然后推了她一把。

他看着眼前这个精神时常的女人,与记忆里白川直树的姐姐仿佛就是两个人。川上守固执地将这归咎为她被//□□人蛊惑伤害了。

“处理你的问题。”他过了许久才回答。

她此刻已然不关心自己的生死了,她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时代,她只想知道,周兴逸,周水生,还有周母,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和我一起押送过来的那两个人,怎么样了?”她死死地盯着他冷峻的面孔。

他转身为青白色瓷瓶里的梅花倒了一点清酒,然后漫不经心道:“你居然关心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吗?”

然后,川上守忽然失笑:“那个男孩子还是很可怜的,好像在深夜运送犯人的车上跳下去了,应该是死了吧。”

听到这里,她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死死地扼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吐出一字一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为水生感到庆幸还是感到痛苦。庆幸的是他最后没有被实验,痛苦的是,他才六岁。

“我们觉得,能生养出周兴逸这样的反抗者,他的母亲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疾不徐地将剩下的清酒灌入口中,在她面前踱步继续道:“所以说,我们把她杀死了。”

他正在欣赏窗外的风景,她却忽然从地上爬起,将他扑倒了。她快速伸手去摸他腰间的配枪,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串装饰的珠子。

他原先还是有些畏惧这袭击的,但当他意识到自己进入房间前已经卸下配枪和军刀了,他便感到胜券在握,稍微用力便把她制服了。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他粗鲁地将她重新甩到地上,她的皮//肉便摩擦着木质地板,发出一阵绵长的刺耳声音。她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虚弱,再抬头看去,川上守已经扬长而去了。

收到白川直树的回信已经是五天之后了,这些天,她一直不怎么吃饭,也没人管她。

川上守再一次进门,将那信纸中的几句话复述了一遍:“他说,你应该回到日本去,在自己熟悉的环境。”

她拿起手边的陶瓷摆件便朝他扔过去,他却只是将身体一侧,陶瓷摆件便摔到门边,成了稀巴烂。

“但是,上海到日本的航线出了一些问题……”他忽然又皱眉道。

这让她以为自己可以不用去日本了。

“我正好要去香港办一些事情,不如去香港坐船吧?”他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容不得她开口拒绝,他就命人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带她出门了。

她这几天瘦得脱了相,苍白的脸上嵌了两颗巨大的眼球,一点点表情都会让皮肤折在一起,很难看。

“我们现在就要去香港了吗?”她第一次主动说话。

他“嗯”了一声。

后面的事情,她记不得了,就像她曾经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语一样。她只能想起来自己穿着脏兮兮的旧衣服在一群日本人之间有多么格格不入,还能想到自己吐了两三次,浑身上下都裹上了酸涩的气味。

到了香港,汽笛一声长鸣,巨大的船便慢慢停下了步子,摇摇晃晃地倚着九龙码头。

“一月的香港倒是没有南京上海冷。”川上守和他旁边的士兵一起趴在船边感慨道。

她回过头,趁着两个人不注意,抬起脚便从舷梯奔跑下,周围的乘客抱怨着,她却什么也顾不上了,硬生生从人流中挤出了一条路。

香港的巴士从街道之间穿梭而过,人流的涌动让她感受到无与伦比的自由。在旁人的视角下,这或许是怪异的,一个没有穿鞋的女士,瘦到身体都快要散架了,却还大张双唇笑着,然后一边跑还一边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她跑到一个卖小吃的巷子,里面电线杂乱地织在一块儿,就要掩盖天光了。这里够隐秘,她在这儿停住了脚,然后躲在臭烘烘的垃圾桶后面。垃圾桶旁边还有很多流浪猫狗,他们警觉地看着这个痴痴傻傻,个头却很大的家伙。

一阵军靴的声音在巷子口徘徊过去,然后折返回来,接着离她越来越近。她将膝盖收得更紧,不安地咬着指尖。

军靴停在了垃圾桶的旁边,两个日本士兵发现了那些猫狗,也发现了她。其中一个掏出一些吃剩的寿司随意往地上一扔,猫狗们便涌上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但是对待她,他们没那么仁慈。

他们一人拽住她的胳膊,一人压住她的双腿,嘴中不断发出狞笑,那些声音在她耳中不断放大,最后形成了刺耳的鬼嚎。她想要反抗,却只觉得自己手脚尽失,多大的力气都对他们毫无作用。她已经听到了布料被撕扯的沙沙声,也已经明白,香港的冬天,很冷很冷。

他们早就见到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女人只会哭泣,比猫还没有用。

这荒诞丑恶的场面很快被人介入,川上守带着士兵将那两个人从她的身上拽了起来。她的眼泪已经模糊视线,成了麻痹伤害的药剂,以至于她没有意识到这场对她的犯罪结束了。

“你们在做什么啊?”他对着那两个士兵吼道。

“实在抱歉长官,我们并不知道她是您的家属。”两个士兵懊恼地低下头。

最后,他让他们滚开了。视线落到她的身上,裸露出的肩膀和小腿已经被冻得发紫,她却像是一点感觉没有,还是躺在那里,像个死人。

“赶紧起来吧。”他并不想要看到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不知道怎么和白川直树交代她精神出问题的事情呢。

小野立马上前拉她起来,从旁边的早点摊子上拿了一块巨大的布,上面还散发着油气,大概是用来盖碗筷的。她木讷地将那块布披在自己身上,随后颤颤巍巍地跟着他走出巷子。

“你不想回到日本?”沉默良久,川上守回头疑惑地看向她。

她始终低着头,刚刚那几分钟的疯狂貌似透支了她的感官能力,她只是呆呆地走着,过了许久才抬头要给反应:“不想。”

“我也被你弄得很烦,”他语气不善,停下了步子,“你就待在香港吧。”

他难得地顺从了她的意愿,她似乎是不敢相信:“可以。”

“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士兵那么对待吗?”

她摇了摇头。

“因为你根本不像日本的女人,你穿着破烂,精神失常,没有那种高贵的气质!”

她被小野推着走了几步,脚跟都快要磨破了,听到他的话,反倒有一些开心。她就是中国人啊,她为什么会像日本人呢?

但是很快,她又沮丧了,川上守是在变相地嘲讽中国人。她的精神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撑她思考更多了,但这些,她还是能听出来的。

“我会帮你在这里找一份工作,比如,哪位夫人的女佣。”

她呆呆地跟着他上车,一字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被安排住在一间和室内,终日足不出户,没有人告诉她时间,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看得起她。

两天后,川上守又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雪村大佐将他的妻儿从东京接过来了,没有带女佣,你去试试看吧?”

她习惯性地低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却被他当做是点头答应。于是当天,她就被赶出和室,赶进了一栋不伦不类的洋楼。

“表现得正常一些,否则你就在香港活不下去了。”这貌似是川上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可能不是,但她记不清楚了。

这不伦不类的洋楼,里面是日式陈设,榻榻米,小矮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