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又做噩梦了。
梦里乌压压的人群抵着她的床尾,黑漆漆的脸,露出两个白眼珠子来,就那么看着她。空气中臭气熏天,她坐在床头,捂住鼻子,最后发现臭味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一低头,身体已经腐烂,冒出黑血,染透了床单。
这个梦太恶心,她刚醒来胃里便有翻江倒海的感觉,推开橱柜门,刚要迈出第一步就滑倒了,地下湿哒哒的一片。
痛意还未退散,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她回过头去,雪村夫人的房间内,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开着,飘进来几片枯叶子。
她感觉刺骨的寒冷,踉跄着走了两步,耳边忽然传来轰鸣的声音,视线也越发模糊,头像灌了铅一样重。她痛苦地低下头,衣摆上开出两朵鲜红的花,最后红色血珠落得越发急,她才迟钝地摸了一把鼻子,摸到一手的血。
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自己,她颤颤巍巍转头,是坂田婆婆。坂田看见她半张脸都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然后扶着她都是盥洗室。她的意识很模糊,对于眼前的很多事情都无法判断了,不明白坂田为什么要拿着沾水的布往自己脸上擦。
处理完已经不知道几点钟了,坂田让她自己坐着休息一会儿。她盯着对方的嘴唇,痴痴傻傻的,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休息是什么意思?
坂田有些惊讶,将她安置好了就离开了,往廊下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意识才慢慢清醒。她忘了刚刚的一些事情,只记得自己流鼻血了,自己刚刚很蠢的样子。
她到底是怎么了?她好久没有这种精神失常的感觉了,这一次比之前都要严重一些,身体看着也不行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浮生。她该不会是精神出问题了吧?按她现在这个体格,这个精神状况,她可谓是命运多舛了。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悲伤。
“晴子,你好一点了吗?”一个女孩停在她跟前,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摆着一只精巧的茶杯,里面的液体还冒着热气。
她认出来了,是负责洒扫的菊子,一般是不会干端茶送水的活的。
“嗯,好一点了。”她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但是不敢幅度太大,怕这娇弱的身体又出毛病。
“是这样的,”菊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坂田婆婆有事,就让我帮忙送一下抹茶,但是我忽然想起来夫人的房间还没打扫,所以……”
菊子的意思她大概是懂了,合着就是要把活甩给她干呗。不过她也不抗拒,毕竟又不是什么脏活累活。
她接过托盘,问道:“送到哪里去呢?”
“请送到会客室里吧,给周先生。”
她握住托盘边缘的手扣得更紧了,心中很不情愿,刚想推辞,菊子就小跑离开了。
她只好忐忑地迈步前往会客室。既然她能认出他,他一定也认出来她了吧。
推开障子门,还是上次那个他,跪坐在矮桌前,一样地光鲜。不同的是,他的手上夹了一根烟,烟头因为她开门灌进去的风而摇曳着,忽明忽暗。偶尔有几根燃着的烟丝,被风吹了出来,飘过他的脸。
她慢慢走到矮桌前,然后屈膝,将抹茶放到桌上。墨绿色的茶,因为她这一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洒出几滴。
“你的名字叫什么?”他吸了一口烟,抬眸看向低眉顺眼的她,思绪万千。
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或许是有一点的,但她绝对不会承认。她将托盘收回怀里,漠漠道:“我的名字是晴子。”
他乌黑的眼眸在那一刻,翻涌过一些情绪,但很快被敛下了。也许有那么一瞬间,那双眼睛恢复了从前的光彩,又或许也有那么一瞬间,充斥了难以言说的惘然。
“你是日本人吧?”他看到那抹将要褪色的背影,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她的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回答,离开了。走到长廊的时候,她看见了雪村大佐,想必他此行来就是为了和雪村谈话。
当晚,宅里已经没有了客人,她刚打算拴上门的时候,一只纤纤玉手恰恰卡在了门缝中,她差点夹到了那人的手。
把门拉开一看,是上次宴会上冷言讥讽她的那个艺伎。艺伎今天打扮倒是很低调,没穿艳丽的颜色,珠钗首饰一样没戴,更奇怪的是,还戴了面纱。
艺伎见到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变得和蔼起来:“应大佐之召,今夜要表演曲目。”
她看了一眼,的确是带了乐器。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雪村身边的中岛先生恰好站在廊下,看见艺伎,朝她点点头。
她也不是什么记仇的人,开门放行了。艺伎连连感谢,步子却很快。
她锁上门之后,便朝别的地方去了。往后的一切,她并不知晓。睡到十二点多,某一处突然响起来渗人的尖叫声,最后,声音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递了下去。她听到的声音最大的是雪村夫人的。
她翻身起床,雪村富佐子还披头散发,两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嘴巴长大了正叫喊着:“是谁干的!”
她顿时精神了,冲上去扶住富佐子,,温声询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富佐子突然抱头哭了起来:“我家主人,被人杀死了!”
这话听着很别扭,但是她用大脑直译过来就是这样,总之,意思就是雪村大佐被人给刀了!
因为雪村大佐卧室内情况还太混乱,雪村夫人便没有立刻动身查看情况,只是精神崩溃地大哭大喊着。
云知的手渐渐收紧了,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晚自己放进来的那个艺伎。如果真是被那个人所杀,那她不就成了同伙?
果然,第二天早上她就被传唤过去了。宪兵队的人和雪村富佐子坐在高位,她被人带过去压在地上,旁边是中岛先生。
他也是一脸忐忑,看到她来了之后,很快开口指控:“我看见了,昨天晚上分明就是晴子,开的门!”
她上来就被拉出来了,可谓是百口莫辩,因为事实的确如此。事到如今,她只能当个疯狗乱咬人了!
她揉了揉眼睛,还真能弄出泪眼朦胧的感觉,清了清嗓子,颤抖着开口:“夫人啊,我当时在假山旁边赏月,看见是中岛先生一直在门口!”
“你胡说,明明是我在赏月!”
她已读乱回道:“他当时放了一个女人进来,还说什么人都走了!”
富佐子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是瞪着中岛先生,但是想到什么之后,又没那么怀疑了。
中岛在雪村家干了大半辈子,可以说从小就在给他们当下人了,又被从东京带到香港,可见他在雪村家的地位。
而云知呢,是川上守送进来的关系户,好吃懒做事还多。
“真是很难判断呢~”富佐子语气很柔和,却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像是要把杀了雪村大佐的人千刀万剐。
宪兵队的人面色阴沉:“带回去严刑拷打,这里面一定有□□人的同伙!”
两个小兵立马将他俩拖了起来,往外面押去了。
中岛路上一直在辩解,很不甘心。她只是很冷静地走着,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她在意的人了。如果一定要说一个,那就是毛爷爷。
她不后悔昨晚给那个人开了门,因为那人做了一件大有益于社会的事。她轻轻地笑了,那位女同志,跟她一样,也伪装了那么久日本人,最后等到了花开的时候。
她什么时候能做一件大有益于社会的事啊!
士兵将他们粗暴地推进车里,又检查了一遍手铐,确认没问题之后坐上了驾驶位。
上一次,她逃过了严刑拷打,川上守把她捞出来了。这一次,她横竖是逃不过了,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啊喂!!
二十一世纪,她是个守法好青年,上高中时都没被记过档案。谁能想到,一百年前,她竟然能尝到铁窗泪的滋味了。
她恨自己算不上红颜,命也薄。穿越到这个年代,就算她不情愿,也终将化成炮灰。她留下的一些痕迹会不会在若干年后落入古玩店,被后人买到,然后发现她这样一个神人呢?
她不去想,闭眼睡觉。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最后,留下中二的一句话,给旁边的中岛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