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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蓝衣零碎

十二月份到了,枯叶子掉得更厉害,风却卷了湿润气,叫人骨子里湿冷难受。

周兴逸一步步晋升到了主治医师,不是因为他经验多丰富年纪多大,而是因为,医院里实在是没像样的人了,洋人大多都跑路回国了,这其中就包括约翰。

约翰这家伙,嘴上说着还会再回来的,可手上收拾行李的动作一点没停,都快把宿舍搬空了。

临别,他重重地拍了周兴逸肩膀一把,语气沉重:“我最要好的中国兄弟,请多保重!”

周兴逸回了一个拥抱:“既然你要走了,你口袋里的钱都留给我吧,也好做个念想。”

约翰忽然松开了他,紧紧护住裤兜:“不可不可,我还有妻子儿女要养。”

“得了吧,你到现在还是个光棍呢……”

临别的火车站,他最后呛了约翰一句,随后两人只能无声地等待火车。

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却是东张西望的,并不敢大声吆喝,盼着东西卖出去,又怕来的人多。

“周,你走吧。”约翰抽了一支烟,指了指出口方向。

他这时候犯起中二病来了,想到先前在学校读过的朱自清一篇文章,便清了清嗓子道:“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作为洋人,约翰自然是听不懂其中暗含的意思的,只是歪着头看他。

他走到那边的月台,穿过铁道,又跳下去再爬上去,他身体还算不错,自然不费事。待到他的背影完全落在约翰的视线中,他忍不住回头了,想看看约翰是否落泪了。可是谁知道,这家伙压根没往这儿瞅,心思全放在长椅上的金发美人上了。

约翰转头看来时,他已经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赶了。约翰给他搭了把手,上了月台后,他便一股脑将橘子放在约翰的皮大衣上了。

这一出《背影》,他演得倒是精彩。

只是,他们终要分离的,就像朱自清父亲背影那么落寞也留不住奔前程的朱自清。他叹了口气,半推半赶着,让约翰上了车。

“我会给你写信的!”约翰抓住扶手,最后握了握他的手。

云知知道他一大早就要送人走,便跟着一块去了,只是路上被菜场打折绊住了脚。待她再次动身,他已经从火车站出来了。

现在才六点多钟,他该上班还是得上班。当牛做马的一天又开始了,想想他就头疼。

把他送到医院门口,她还未离去,注意力全被门口吵闹的孩子抓住了。他也听到了,那男孩,约摸十四五岁,黑黢黢的,站在医院大门口,大喊着要找医生。

这时候,医院里人还没到齐呢,洋护士们也听不懂,就摸摸他的头问道:“你来做什么呢?”

男孩也听不懂,乱动着不让她们摸头,像只龇牙的小狗。她慢慢挪到他旁边,有点想笑,一堆人语言不通,还偏要说话。

“周,还要请你来跟这个孩子交流!”一个女护士忽然朝他道。

他这才知道了解事情原委,便朝孩子问道:“小孩儿,你到底找谁?”

男孩擦了一把鼻涕答:“就找大夫,我姐姐难产了!”

一听这话,护士们都看着周兴逸,等他翻译,他和云知两个人却没法儿解释,恨不得立马就跟着孩子走。

“他说他的姐姐快要不行了,我们得去一趟!”她着急忙慌地翻译道。

有一个护士闻言挺身而出,又拉上办公室里打瞌睡的女医生就要走,他一个外科大夫,也帮不了什么忙,索性留下来帮她们说明情况。

而她呢,今天休假,实在是助人心切,没办法医治,也能帮忙打个水的。她一个眼神过去,他就知道意思了,虽然不太情愿让她累着,但他还是答应了。

“那个啥,我跟你们一起去。”她追上了前面人。

女护士和女医生打算骑个自行车,她也随意找了辆自行车坐了上去,优派拍后座,让男孩也坐上来。最后她放弃了载人的想法,转而让男孩载她。

男孩儿载着她骑在前面带路。

“你家住在哪里?”她问道。

他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拼命又蹬了很远到了土路上才回答:“水口村。”

这名字可太熟悉了,她默念着,脑中闪过一丝倩影,生得一双含情目,黛眉微蹙又似笑,唇红齿白肤如玉……是蓝衣。

骑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身后两人都骑不动了,他还是蹬得飞快。到了一处村落,想必便是水口村了。他们一行人跟着少年跑到一排小土屋前,只得听见人凄厉的哭嚎声,似真非真。

她们挤进屋子,只能闻见浓重的血腥味,让她想吐。但她强忍着恶心,跟着护士走到前面,一个年轻女人倒在红床上,半身都是血。护士探了探鼻息,冰冷无气。

这屋子里脏乱异常,还有动物粪便的臭味,不像是卧室,倒像是鸡窝。护士是个洋人,她右手抬起,指尖先抵在额前,再下沉至心口,徐徐拂过左右两肩,似乎是在祈祷。

云知不知为何,有种想哭的冲动,不自觉走得更近了一些。产妇眼睛紧紧闭着,脸上尽是冷汗,额角还有淤青。看到这样,眼泪是再也止不住了,因为她认出来了,这就是蓝衣,之前告诉他们想回家的蓝衣。

门外男孩儿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一头就要往墙上撞。于是一屋子妇女男人又跑出去拉住孩子,徒留下她一人站在屋内看着蓝衣的遗容。

她接过护士递来的白布,盖住蓝衣,就像为蓝衣盖好了被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看着很沧桑的女人从田里走了出来,上来就把她们几个推走了,嘴里还说个不停。

“走走走走走!我女儿就是死了,别想讹我们家钱!”

护士跟医生被推着到了自行车旁边,她却不想走。她回过头又看看那一排小土屋,欲语泪先流。

男孩儿趁女人离开,擦着眼泪跑上来:“你们也带我走吧,我姐姐不要我了,我就没处可去了!”

“你姐姐是蓝衣?”

男孩嚎啕大哭:“她不叫蓝衣,她叫杜娇娥!”

她垂眸,看向脚下这片土地,杜娇娥在这里降生,也在这里成为蓝衣,最后也是在这里被抛弃。

男孩又抓住她的手,却被她慢慢松开了:“小杜,你姐姐走了,可你还要在这里土地上好好念她呢……”她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最终垂泪而离。

“那个女人,真可怜。”护士骑过崎岖不平的土路,语气遗憾。

“大出血了,况且又过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医生。”女医生落寞道。

唯独她,一言不发,她不知道杜娇娥是怎么成为蓝衣的,也不知道,蓝衣披着所谓周府姨太太的躯壳,那些年是怎么国的。唯一知道的是,杜娇娥死了。

回到医院,周兴逸正站在医院门口气急败坏地骂着偷他自行车的家伙,见她骑着那辆蓝色自行车回来,果断闭了嘴。

她神色不大对劲,停好了车也不说话,直直地就要往家。他握住她的胳膊,将她转了半圈,鼻尖贴着她的脸颊,询问:“怎么了?”

“蓝衣死了。”她讷讷道。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又重复一遍,他眼中的惊愕更甚,语言也不大利索:“这怎么,这。她都回家了。”

她抱着他,迎着他身上难闻的消毒水味,声音闷闷的:“或许是为了生下那个孩子,大出血,人没了。”

他虽难受,却还是耐着性子安慰:“你见了她最后一面,总是好的。”

下午她没事干,跑到剧院帮着缝补了几件戏服。刘椿兰被批工作态度不认真,从化妆师调成了管服装的,也跟她坐在一块儿检查戏服。

椿兰拿起一件藕粉色的褂子,神情有些落寞:“之前呀,这儿还有京剧看呢,现在都没得咯。”

她也找到一件富有南洋特色的裙子,想来是当初她当编剧时排《回春之曲》,女主角穿过的衣服。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她叹道。

“铁君给我写信说,日本人要往南京去了,让我等他打赢了仗回家吃年夜饭。”椿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神情愉悦。

她抬起眼,看了看现在期待的椿兰,心里越发不安。

“他打仗辛苦,就是打赢了,过年也不一定赶得回来呢。”她只好委婉道。

椿兰点点头:“也不是指望他一定要过年回来,就是希望他好好的,开开心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