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已经离开上海,回到他美国老家了,现在指不定过得多滋润呢。而云知呢,要面对新上司小林和夫,还要保持情绪稳定,毕竟南京保卫战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她变得有些敏感,听到人提到南京啊,首都啊,心脏都会停跳一拍,然后仔细去听别人说的到底是什么。
今天是小林和夫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听刘椿兰说,这个秃顶老头还带了一位比他小三十多岁的情人。她下巴都惊掉了。
果然,从轿车上下来一个秃顶老头,戴了副眼镜,已是老眼昏花,步履蹒跚。他是由一位十分漂亮的女人搀扶着的,她化了浓妆,谈笑之间俨然一副成熟女人的模样,可是她在眨眼和微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孩子气。
云知呆呆地站在原地,听椿兰咳嗽才知道要为两个人打开办公室的门。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头子,料想着以后工作会轻松许多。
谁承想,这老东西上台第一天就要把她解雇掉啊。他把她喊到办公室,那儿已经将霍华德曾经最爱的一副印象派画作换成了一幅描绘富士山风光的水彩画。她不安地吞了吞口水,也不敢看这老家伙。
“咳咳咳,”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先前那位漂亮女人赶紧从后面的幕布中走了出来,为他拍了拍后背,他方才继续开口,“依据上面的指令,我需要确保演员全部都是大/和民族的人。”
女人貌似也为她捏了一把汗,抬眸看她,眼中的担忧却很快被惊愕取代了。
“呃,哦,好的。”她挠了挠脑袋,半天才开口,表示对自己被解雇的通知知晓。
结了十一月的工资之后,她算是彻底被解雇了。她步履很慢,有些不想离开这间办公室,可回头看看,画中的富士山仿佛开了眼与她对视,她一下烦躁,走得飞快,将办公室的门紧紧关上了。
刘椿兰站在墙根,见她出来很快跑了过去:“咋样呀?涨工资了没有呀?”
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但看着椿兰那放光的眼睛,还是开口了:“涨了个负数的薪,解雇了!”
“啊?”椿兰立马露出疑惑的表情,撸起了袖子,还想多说些什么,身后已经有演员来唤了。
“得缘见了您内。”她挥了挥手,转身看了看周围,也没啥个人物品要收拾回去。
一个男演员牵了一只活泼的柴犬正从前厅走来,见到她还问了个好:“晴子,快看这只狗,比高市要聪明多了!”
高市就是之前那只下河溺死的柴犬。
她“呵呵”笑了两声:“你这么快就忘了高市吗?”
男人眯了眯眼,没有再回答。刚刚办公室里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不远处,提着长长的裙子小跑了过来,将小狗抱在怀里,又捏又揉的。
她想着,自己都被解雇了,领导的女人也就跟自己没关系了,自然也是不用问好的。
于是,她抬脚便要出门,一个明快的声音叫住了她:“小姐,您是长崎人吧?”
她亚麻呆住了,毕竟,这里的人都清楚她是中国人。她一下子有种被钉在原地的感觉,不可置信地回头:“是有生活过一段时间。”
女人掩面而笑,笑容纯真而可爱:“你有遇到过伊豆的卖艺女吗?”
云知仔细想了想,想到了长崎闷热的夏天,想到了秋刀鱼难以形容的气味,然后想到川端康成,由此,她记起了那条长长的街道,和那些美丽的身影。
“是有遇到过,当时我在找工作来着。”
女人于是更加欣喜,放下狗,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您那天所询问的小姑娘,就是我呢。”
她恍然大悟,又细细瞧瞧眼前人的容颜,是有过一面之缘。那一年,那个姑娘年纪还不大,排在队尾,告诉她自己来自伊豆。
不过很快,女人显出难为情的样子:“真是抱歉,外子小林,需要遵守上级规定……”
她苦笑表示理解。女人忽然松开了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些钱放到她手里。
“这些,是我带的一点钱,不算很多,但也表示我的抱歉了。”
云知眼睛一亮,她现在才不管礼貌不礼貌的,别人给钱道歉,她就接受了,一点也不含糊地就揣自己兜里了。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小事小事,解雇就解雇吧……”她喜笑颜开,拍了拍女人的手。
“那个啥,妹子,我有点事儿,要赶紧回家了,你好好的。”女人还想说什么,她却立马打断,秉承着收了钱就跑路的原则,慢慢摸到门把手跑了出去。
刚出门,一阵风向她袭来,将她失去弹性的发绳吹飞了不知道多远,她回眸看去,只有浓浓的硝烟。空气忽然变得浑浊,每一步呼吸都困难异常,头发在她的脸上乱抓,弄得她心神不宁。而后,她就两眼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人已经在医院了,身下是硬床垫,弄得她腰酸背痛。她勉强直起了身子,门就被人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周兴逸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啊我这是,”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好得很,“这时候怎么还有妖风啊?”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让她温暖一些,半晌也不说话。
见他这副样子,她惊恐万分:“你快说话,我总不能得了什么绝症吧?”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
“嗐,低血糖。”他转而抓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语气淡然。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任由他玩自己的手,过了会儿才说话:“我被解雇了。”
“那挺好的,”他垂眸,笑了一下,“就呆在家里歇歇吧。”
“好什么好啊,工资成负的了。”
“好歹你能高兴嘛。”
她严肃地回答道:“不行,你工资那么低,我再不赚钱家里就喝西北风了。”
他睁大了眼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以为我还是临时工啊,工资早就涨了好伐。”
她重复着他刚刚说的“好伐”两字,他便上来作势要挠她的痒,欢笑声没持续几秒钟,却被门外的护士打断了。
“周,有手术!”
他起身理了理着装,应了一声,嘀咕着走出了门:“怎么又来手术?”
她穿上鞋子下床,也跟着他出了门,就说自己去街上逛一逛。俩人顺路走了一段,周兴逸听护士说有几个胆子大的美国记者要记录南京/保/卫/战/一线影像,结果嫌战火纷飞想要保命,就坐船回来了,还偷带了个伤员回上海。
听闻有关南京,她也跟着他到了一间病房了解伤员。那伤员脑袋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全身上下都是血污,腰腹部还有刀伤,听美国人说,是日本人刺刀割下来的。
伤员伤势本来就严重,又跟着几个美国人在船上漂了一天,连呼吸都没有力气的样子。
周兴逸焦头烂额地和一个男医生抬着担架送到了手术室,生怕晚一秒伤员就不行了。在医院,每一秒钟都是金贵的。
一个护士留下来处理伤员刚刚脱下来的外衣和沾满血污的床单,见她还不走,便想请她帮个忙:“小姐,请把这些送到洗衣房泡着,我还要去看一看四号房的病人。”
她颤抖着接过,然后快步摸到洗衣房,拿了个大盆,将衣物和床单都泡在了水里。她不知道自己出去能干什么,索性呆呆地蹲在大盆前,看着血液像丝线一样环绕,沉淀下去。
洗衣房内由原先浓重的消毒水味变成了一股血腥味,她越是呼吸,心中越是苦涩,自己浑身上下也跟着疼痛起来,仿佛感受到了刺刀划过自己腰腹的刺痛感。
随着暗红色渐渐沉淀,她从柜子旁边拿来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在水中搅拌起来。渐渐地,外衣被压缩又撑起,一张纸掉了出来,沉在盆底。她突然有股冲动,徒手便将纸捞了出来。
上面用铅笔书写了好些的字,最上方写了俩字,遗书。好在,铅笔字没有花,还能辨认一二。
贤妻尚含妆次:
后面世事难料,南京城危在旦夕,我恐难生还。
戎马一身,聚少离多,往日诸多亏欠,想来心中愧悔万分。勿要长久为我哀恸,乱世之中,你务必保全自身。家中老小,劳你独自支撑,若时局尚可,寻一处安稳地方度日。
相逢无望,就此永别。
夫 陆问关绝笔
她的手渐渐握紧了信纸,眼神越发地复杂,她想哭了。因为,她从小就听自己外婆说外婆的爷爷奶奶的事儿。
这辈分太大,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只知道,外婆的奶奶叫罗尚含,外婆的爷爷叫陆问关。
然后,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外高祖父是个打日本人的好战士。
她将信小心翼翼地抓在手里,来到四号病房前等待刚刚那个护士。护士出来见她拿了张纸,有些惊讶。
“刚刚那位伤患叫陆问关,这是他之前写好的遗书。”
护士点头表示了解,接下信纸后,她已经消失不见了。转过头看,她趴在手术室前的窗子上,流着泪朝里面看。
云知在努力回想,外婆说过的故事里,外高祖父是什么时候走的,好像是一九几一年来着。她记得,外高祖父是梦里走的,所以,绝对不可能现在就去世的。
但她还是放不下心,万一呢,万一这个世界因为自己这个错误的出现而发生了偏差呢。
不,不可能的。要是因为她,世界会发生偏差,那战争就永远不会存在了,政客们会握手言和,商人们会把酒言欢……
她一整个下午都呆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护士问她要不要休息或是吃点东西,她也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发呆看着地面。
然后,她居然睡着了。梦里,硝烟四起,大地被军靴踏破,河流被刺刀切断,城楼被枪弹穿碎,山河破碎风飘絮一般的模样。她像个无头苍蝇,乱跑,可每跑到一个地方,脚下便会裂开,就像是四处都不欢迎她一样。人类懦弱的天性迫使她蹲在角落哭,而黑压压的人群,围了上来,他们狞笑,他们尖叫,让她永远不得安宁。
最后,是周兴逸将她摇醒的。她一头大汗,泪痕未干,嗓子也很沙哑,浑身都难受。他蹲在她身前,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静下心来,她却猛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好像聚不上焦了,只能呆呆地盯着他鼻梁上的痣,然后露出淡淡的苦笑。
“云知,你看看我。”他语气越发苦涩,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但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上他明亮的眼睛,就好像眼里的光会刺痛自己一样。他垂眸,看向被她抓得紧紧的衣角,起身吻住了她的眼角。
“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家。”他牵起她的手,仿佛在操控一个提线木偶,将她半拉半扯地带回了家。
一路上,她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都会很害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只能再次躺到床上,奔赴下一场噩梦。
绷不住了,每天忙死,洗完澡之后腾了一个半小时更新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二丢工作又丢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