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俩人都请了假,又睡到九点多才起床,算是把云知这一个周缺的觉都补回来了。
生生已经退烧了,但还是咳嗽,今天就由周母代照顾了。
租/界的人在九点多才真正多了起来,洋人们仿佛对外面的战事一概不知,仍旧欢歌载舞地迎接着新的一天。日本人更别提了,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那狡黠的笑容让云知怪不舒服的。
书店里坐了不少人,还有一个日本孩子正被他妈逼着读一本日本文学巨著。她和周兴逸挑了个靠着窗子的位置坐下了,她挑了一本小说就看了起来,而他,还站在书柜前,踌躇不定。
“先生,我们最近有了一批新的摄影集。”内山先生倾情朝他推荐起来。
他“哦”了一声,然后便从架子中抽出一本日期最新的摄影集。
等到他坐下,她才看见摄影集的日语名字,上海入城仪式记。她愤恨地抓住册子的一角,甩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音。
内山先生继续擦拭着瓷器:“我觉得,英国人美国人什么的,还没有见过这些照片呢。”这一次他是用中文说的。
周兴逸将飞出去老远的册子捡了起来,重新放在桌上,又伸出手去抚她的肩,以示安抚。她现在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日本人把上海搞成这个死样子,还有脸记录!
他慢慢摊开摄影集,她虽然愤怒,但余光还是瞥到了。
一张张黑白照片,记录着日军入城的趾高气昂,记录着所谓美丽的上海,将战争勾勒成了一幅庄重的黑白画。
“他们压根没把真实的样子记录出来。”周兴逸翻看着照片。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摄影师的名字。工藤次郎,吉田和男,田中胜……她皱着眉头看向这些照片,最后,她看见了两张拍摄日军将领的照片,署名为,白川直树。
他似乎也愣住了,抬头去看她的神色,她昨天就已经崩溃过一次了,因而今天没那么震惊,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识相地合上册子,然后走到前台付了账单。俩人的约会就被这么一本摄影集毁坏了心情,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店门。
她大口呼吸着空气,然后视线移到他装书的布包上:“你为什么要把它买下来?”
他步子顿了顿,随即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把它送出国。”
她明白了,他是想要将此作为证据,向全世界控告日本人的暴行。但她转念一想,现在邮政差得严,尤其是对中国人,他怎么送出去呢?
他貌似是看出了她的忧虑,抚了抚她的脸颊道:“我想找个洋人带出去。”
有道理,日本这时候还没和英法美闹掰,他们自然也是不敢搜洋人的行李的。
她忽地想到一个人:“就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
霍华德就快要回国了,他是美国人,带出去应当是很容易。况且,以她这么长时间为他跑东跑西的牛马之情,这家伙必须答应。
俩人商量好了,便继续在街上走着。这是一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大道,而这时候,梧桐大道已经褪去了黄叶,整排树木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枝杈横向铺开,抬眼看看,是遮不住阴蓝的天空的。
忽然地,她从包里拿出一件白色衬衫,就是直树的那一件。
“这是做什么?”他看了眼衬衫,不解地问。
“这个点,收垃圾的就快来了,我要丢了它。”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迎着面,她撞上个瘦骨嶙峋的身子,吃痛地喊了出来。抬眼一看,白川直树眼神疲惫,手中举了个小型的相机。
她立马退避三舍,站到周兴逸旁边。他的手指还停在相机按钮上,眼神没有什么光彩,但还是抬眼又垂眸,将她看了个遍。
“对不起。”他小声道。
她抱住周兴逸的胳膊,很不情愿见到他。
“离我们远一点。”周兴逸护住她,稍稍后退了几步。
“我就要去南京了。”他迟迟地才吐出这一句,没有精心酝酿什么情绪,只是精神迟缓了。
她瞳孔一震,抬眸去看他,云层中透出的天光此刻却像是一把利刃,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漫流。周兴逸从她手里拿出衬衫,扔到他脚边,并不想多说什么,只想赶紧带她回去。
他似乎也愣住了,因为那件衬衫,木讷得半天没有再动,只能看着周兴逸拽着她往回走。
他还想再多说几句话,但是现在的自己,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一个恶魔,一个杀人凶手,他那些自认为温和的话语变得字字珠玑,疯狂地朝她刺过去。他并不能体味到她的痛苦。
她被推着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东西,回过头,直树还站在原地,她的眼泪一下又夺眶而出,带着哭腔而又大声骂着:“去/死/吧,白川直树。”
白川直树没有听懂这句中文,他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可还是口中念着读音,迫切地想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或许是荒谬的,一个日本人,在路人诧异的眼神下,口中不停念着“去死吧,白川直树”,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走开了。
他有回头再看过一眼,但是终究没有再对视上。他想,他与上海的缘分到此结束了,又或许他从始至终就和上海,和中国没有什么缘分,一切都是他强圆其说罢了。
他笑了,苦笑的,但或许他还有一丝期盼,于是不停念诵着那句中文,期盼能快些遇到翻译,告诉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了租界,他就遇到翻译了,一个姓孙的中国大学生。
他最后将那句话讲给孙翻译听,问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人听到这句话木讷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而他却越凑越近,几乎就要盯着翻译的眼睛求那所谓的意蕴。
于是,孙翻译编了个遮天大谎,一个专意哄骗这个随军摄影师的谎。他的脸上堆砌着笑意,额角却出了冷汗,强装镇定地直视直树:“那就是,我爱你的意思。”
“真的吗?”白川直树攥住了孙翻译的衣领子,一副并不很相信的样子。但是很快,他突然松手,就算这是假的,就算这是谎言,他也想当做诺言来听,一个爱他的诺言。
祝福也好,诅咒也罢,只要她说的话,他就义无反顾地接受了;欣喜也好,愤怒也罢,只要她吐露的真心,他就义无反顾地包容了。
云知回到家,气得要死,拿碗盛饭都恨不得全砸了。周兴逸一直在旁边温声安慰,虽然他自己也不太高兴就是了。
彼时在中国人心里,鸡鸣寺,夫子庙,紫金山,这些于他们而言,都只有两个字,南京。在日本人心里,中山陵,明孝陵,总统府,也都只有两个字,首都。中国人因为南京这座城市而爱护保卫那里,日本人因为南京是个首都而想要去羞辱占领那里。人与野兽的思想并不一致。
生生跑过来,在她面前做鬼脸逗她笑。她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勉强笑了出来
“要不给生生取个大名吧?”周母笑道。
周兴逸沉吟片刻,道:“周水生,如何?”
她抱着孩子,齐齐看向他:“怎么就叫这个名呢?”
“上海吗,水做的城市。”
“我叫……周水生?”生生慢吞吞地指了指自己。她笑着点了头。
第二天,云知平复好心情,去剧院找了霍华德,彼时他呢,在与人交接工作。
“我发现你这两天面相并不好。”他忽然转过头,扯起了无聊的话题。
她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估摸着是这两天心情不好导致的。不过她没有时间跟他聊面相这些,很快就切入正题了:“霍华德,我需要你帮我把这本摄影集,送到美国报社之类的地方。”
说完,她就从包里拿出那本摄影册子,交到他手上。起先,他只是随意一翻,便翻到一张日军骑马的照片:“这上面的,是松井石根吧。”
她垂眸看了一眼黑白照片上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是啊,你也知道我想做什么吧?”
“当然咯,你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日本人的暴行。”他咳嗽了两声。
“那就麻烦你,把它带回美国了。”
他将册子夹在腋下,点了点头:“我会尽量帮忙的。”
她挥手作别,多丽丝抱着玩偶,站在霍华德身旁,似乎是很不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