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天气不算太冷,云知一早来了剧院会合,并要乘坐车到华界去表演。
昨晚生生做了噩梦,然后就开始发烧,折腾得她和周兴逸大半个晚上都没合眼。一早又要六点多集合,她的心情自然是不耐烦的,稍带着步子也局促了。
“哎呀呀,晴子,你已经迟到六分钟啦!”男主角看看表,又跺了跺脚。
她斜睨了他一眼,并不很在意:“哦。”
“既然人到齐了,就出发吧。”霍华德数了人数,确认无误后便发动了车子。
他下下周就要离开上海,回到美国了,届时,利百第大剧院或许会改头换面,成了个日式的剧院,来来往往皆是日本人。
她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望着由繁华落入废墟,眼中落寞极了。好端端的上海,被日本人弄成这个鬼样子。
她又开窗,去看苏州河,先前湛蓝的湖水不再活泼,现在的苏州河,就像一个缺胳膊断腿的老头子,看不出一点流动的样子。
街上随处可见仪容不整的妇女和哭爹喊娘的孩子,他们哭嚎,他们嘶吼,他们回不到过去。
她的指尖渐渐扣紧了车窗,口中似乎总有咽不下的气,让她想要以暴力发泄。
周围人异样地看着她的举动,但都没有说话,只是专注着自己的事情。毕竟她一个人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
七点多,车子驶入废墟中一片尚还可管的建筑区。层层叠叠的小洋楼保留着昔日的雅致,但围墙已经被炮火轰得稀碎一片,徒留围墙内断了脖子的枯树。
建筑区内就有一个剧院,名字是顺意大剧院,剧院外还贴着巨大的海报,颜色已经花了,依稀只见几个扛枪的人。有几个矮矮的日本士兵正站在海报下,拿着刺刀便往上面刮,本就脆弱的纸张因这犀利的刻划而随风去了。
霍华德下车和这儿的负责人交涉了一下。她就慢慢下车,站在剧院门口的柱子下,看着寒冷迫使叶子一片片掉落。
这个负责人明显就是个中国人,梳着油油的头发,肥头大耳的,面对别人腰杆就没有直过,一看就是个汉奸。但是他坚决否定自己是汉奸,强调自己只是帮日本人翻译罢了。
她冷笑一声,提了一箱子道具进剧院。里面陈设都是中国风的,但大厅正中央的位置已经被挂上了日本的国旗。
她强忍着泪水走进化妆间,里面灰蒙蒙的光照得她更加喘不过气来了。所有人都听到那小声的啜泣声了,但是没有人愿意管,因为他们觉得,她哭是因为恐惧。
三两个化妆师拿着工具进来了,她为了不影响上妆,很快擦掉眼泪,又洗了把脸,将泪痕掩得干干净净。但她还是忍不住要流泪,她只好小心地流,将那泪蓄在眼眶里,任由它模糊视线。
化妆师是个名唤刘椿兰的女人,她丈夫参加了淞/沪会战后,随部队退守南京了。椿兰现在还怀着孕,前阵子总是哭,现在听到丈夫平安的消息情绪稳定了不少。
她便好心劝云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打赢了这一仗,下一仗哪里还能打赢呢?”
云知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愁容满面,一对好看的眉毛却总是蹙着,整个人透着黛玉一般的忧郁之气。
对于她来说,她已经知道历史了,知道南京所要面临的浩劫。但她实在是不能言明,一来会被人当做神经病,二来会被骂汉奸,盼不得**打败仗。
她强忍着酸涩,将眼泪圈在眼眶里,见她这副样子,便不好再说什么,手上动作更麻利了一些。
这个年代化妆技术还不大先进,化妆品也是紧着主演用,椿兰却不这样,到她给演员上妆,总是紧着云知用。这次,她又给云知化上瘾了。
“哎呀呀,椿兰,别抹了,我演的不就是小角色嘛。”
“小角色也要漂漂亮亮的呀……”
轮到云知上场的时候,她端着个茶盘就去了,这次呢,她演的是女主身边的仆人。她慢慢走上前去为女主递上了一份茶,聚光灯打在女主身上,她也分了一杯羹,这却让她极其不安,仿佛台下有千百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自己。
日/军观看表演的纪律并不好,他们的长官更是纵容他们这种极其不尊重人的行为。他们并不刻意压低声音地讨论着台上人的表演,也有讨论对平民的虐待的,话题一向是惨无人道。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演员们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一份份审视,硬着头皮将剧情推了下去。就在话剧进行到最**的一幕时,话剧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外面耀眼的白光乍泄了进来,所有人无一不被吸引了目光。
又进来几个日军,个个都挎着个包,步伐迟缓。
“奉命放映入城的新闻片!”一个人举着手里的胶片道。
所有日军立马直直地站了起来,目送着那人走上台,演员们眼见这情形,也不得不退场了。
“哎哟,真是难受,最精彩的部分被打断了……”女演员沮丧道。
话虽这么说,但他们没什么埋怨的意思,一样也伸出头看新闻片。云知撑着头坐在后台的帷幕边,透过缝隙,她能看见幕布上放着的新闻片。
四匹白马为首,几个军官骑着马,披了军大衣、挎指挥刀,腰挂望远镜,神色傲慢地不肯直视一切。
她呆呆地看着,镜头很快给到街道两边拉起的横幅,上面写着“中/日/亲/善”。中/日/亲/善,所谓街边孤苦伶仃的尸骨就是亲善的证据。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一个小个子士兵走到台边,大喊道:“歌唱《步兵的本领》!”
台下士兵表情立马严肃起来。
“万千樱花染作衣衿之色,狂风席卷吉野山花。”
“身为大和男儿降生,便当化作散兵线上落花战死。”
……
她捂上耳朵,不再听,痛苦地低下头。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那罪恶的旋律貌似不再在她耳边缭绕了,她方才缓缓松手,得知新闻片已经放映结束,表演要继续了。
她面无表情走上台,最终完成了一个炮灰的使命。
结束的后台,演员们无一不抱怨着自己的状态,说是新闻片的放映打断了他们的节奏,导致后半场演得一团糟,连士兵也在嫌弃这场戏无聊至极。
饭后,他们倒是休息去了,留下她和椿兰一块儿打扫后台。好在,这儿不算脏,就算她干活再磨叽,收拾收拾也快完了。
“五点钟,楼下集合!”椿兰打扫完后伸了个懒腰,然后便扶着腰走下了楼。
她还呆坐在化妆间里面,看着镜子里面的镜子,多么憔悴。她揪了揪自己的眼皮,告诉自己要精神一点,又扯了扯嘴角,宽慰自己,抗/日战争最后是会胜利的。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她没有细看,只当是楼梯间的窗户破了,风进来了。正要去关门,一双军靴挤了进来,来人身着日/本军/装,背了一个帆布包,被寒气裹挟住了。
她惊慌失措地试图关上门,却抵不过那人力气,步子一乱,摔倒在地上,发出扑通一声。
她的小腿被角落的玻璃渣子狠狠地碾破了,一些过碎的玻璃还深深嵌进了皮肉之中,她手撑住地朝反方向爬,仿佛这一扇破败的门就是食人的恶魔。
她当然清楚,一个落单的女人,遇到一个粗暴、蛮横、不讲理的士兵会是怎样的下场。
她爬到桌角,两只小腿痛得实在是无法支撑她再多爬一米。她满头大汗地靠在桌腿上,伸手掩面,眼泪吧嗒吧嗒地往地板上掉。
来人是沉默的,他将门完全推开了,一脚踢开了那些扎过她的玻璃渣子,居高临下地说:“你是刚刚的演员吗?”
她紧紧闭着眼,颤颤巍巍答复:“是的。”
她已经想好自己是怎么死的了,甚至想好周兴逸知道自己的死讯是怎么哭的了。但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日本士兵没有做什么事情,而是突然朝她鞠了一躬。
“实在是抱歉,我不该在表演中途将新闻片送进来。”
他在道歉。
但她还是不敢睁眼,直到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弱,她以为,他走了。她长呼一口气,放下手,撑着地慢慢坐直,最后睁开了眼。
那人却狡猾得很,并没有离开,反倒是佯装离开,实则靠在门框上就等着她睁眼。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面孔很是熟悉,让人觉得害怕而又亲切。她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只觉得看到这张脸,头好痛,一时间天旋地转,恶心而难受。
“你会说日语吗?”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侧过脸,紧张地点点头。
“我询问其他演员,得知你的名字是晴子?”
她继续点头。
“我也认识一个叫晴子的,那是二十年前结下的缘分啊。”他低下头说道。
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不安地吞咽着口水,看着被他挡住的门。
“啊,抱歉,我说多了。你的小腿受伤了。”他指了指她的伤口。
她只想要和熟悉的人在一块儿,此刻紧张得不得了:“没关系的,但是我需要走了,长官。”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然后,她拖着剧痛的小腿,慢吞吞地爬到了楼梯间。他全程淡淡地看着,又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东西。
她爬到了楼梯边上,接下来,她就不得不以一个极其艰难的姿势爬下楼梯。爬到楼梯间的小平台上,她花了好几分钟,却始终不敢停下来休息,一切都源于那一道目光。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突然开口了:“我是白川直树。”
她停下了,小腿传来的剧痛貌似弱了不少,更痛的是她的心脏。她的心脏,正砰砰砰地跳动着,她的神经,正像是一根绳子,将她整个人束缚得紧紧的。她汗淋漓,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外伤的痛苦所致,还是内心的忧伤所成。有什么东西正滚滚淌下来,或许是血珠,或许是眼泪,她也无所谓了。
他看到,她愣了一分多钟才重新开始动作。
她的动作越发坚定,速度也越快,似乎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了。他愣在原地,也有什么东西正滚滚落下来,或许是期待,或许是颜面,他还在暗自狡辩。
“对不起。”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走下楼梯,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拂得她有些冷。
那天回去后,她嚎啕大哭。周兴逸下班早,手足无措地绕着她转,以为是伤口疼的。
她哽咽着,老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生生也跑来扯她的衣角,问她是不是也发烧了。
一刻钟后,眼睛酸痛得挤不出眼泪,她又缓和了呼吸,才开口。
“我弟弟,他当兵了。”
在她脑海中,一向腼腆内敛的直树,背弃了他们之间的承诺,走上了战场,怀抱了战争。她一想到他的手上或许也沾上了鲜血,心便是更加痛。
周兴逸伸出温暖的手,将她抱在怀里,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温言软语,像在哄一个孩子:“他既然这样,你就与他断了关系,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高兴就是了。”
他又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她被这安慰一暖,可心中还是有难尽的苦涩。
“明天我陪你去看书怎么样?”他笑着提议。
她答应了,这两天情绪不稳定,散散心也是好的。
当的是随军摄影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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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重逢已是下下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