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我们的军队,取得重大胜利!”日本演员们在饭桌上大快朵颐,推杯换盏之间,竟然忘了现场还有个中国人。
云知不语,只是一味低头吃饭。对于她来说,胜利者的欢呼,啥也不是。
窗户传来哒哒的闷声,她转头去,周兴逸那张脸就贴在玻璃上了,皮肤滑过玻璃,不时还穿来格叽格叽的声音。她被逗笑了,于是就像哈利波特放海德薇进卧室一样,打开了窗户。
开了窗后,他将头伸进屋子,疯狂嗅着饭菜的香气。他看着面黄肌瘦,像是好几天都没睡过觉了,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你这是怎么了?”她从桌上拿了一块松饼递给他,他立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表现得很可怜的样子:“唉,医院最近进来很多受伤的人,有日本兵,也有百姓。”
她低头,看到他衣襟上染了暗红色的血渍,又回头看了看还在畅谈的演员们,终究是翻窗溜了出去。
她拍拍手,又从裤兜里拿出一个苹果给他吃。
“你有什么要说的?”她叉着腰道。
“当然有,”他伸出根食指,为她擦去了嘴边的残渣,“我是来讨论哲学的。”
“哈,”她不可置信地笑了两声,望了望四周,一片萧条的样子,“这个样子你还有心情讨论哲学?”
他掏出纸巾擦了嘴和手,然后顿了顿,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樱桃红色的小方盒,在淡玉色的天光下,那颜色显得十分有生机。
“这是什么?”她缓缓从他手里拿过盒子,期待着里面能有什么惊喜。
他笑了一声,靠在墙根,看了眼远处不成样子的华界。
她指尖微微用力,将盒盖掀开,一枚素戒赫然躺在里面,像是一个安心入睡的娃娃,乖巧而甜美。那枚素戒虽无钻石镶嵌,也无黄金点缀,但那迸发出的光彩,足以让她落泪。
“什么意思?”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因为流泪发发出呜咽的声音。
他还是靠在墙根,一动不动,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剧院的旁边,有一大片白色的山茶花,它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正是因为寒冬,它们还穿着白色的裙子。
“戒指呢,是我们探讨哲学的道具。”他指了指那个小方盒。
“而课题名为‘婚姻’。”
他这是在向她求婚。
她想都没想,将盒子攥在手里,一把抱住了墙根的那个身影。他的怀抱,温暖如春,她的眼泪,甘之若饴。
过了一会,她缓缓松开,泪眼已经无法支撑她更明亮的视野。于是,她看见,泪水的汪洋里,他一片扭曲,又似乎是十分动容,整个人融化了一般。
“为什么要在这么紧张的时候求婚呢?”她后面平复了心情,这么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抬眸看她:“正是时局紧张,所以才要求婚。否则,我死了都没个名分。”
提到“死”这个字眼,她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他还在嘻嘻哈哈。
天空忽然落下雨珠,湿冷的风穿堂而过,雨幕里,远方黑漆的建筑都连成了一片,像一团团黑雾笼罩了城市。
他垂眸,视线落在颜色渐深的地面,几根垂落下来的发丝刺得他眼睛痛,沉默良久,他在雨帘前开口:“生也好,爱也好,都是徒劳。”
雨还在下,但刺骨的寒意让她幻视眼前飘落的是雪花。
她不明所以然,刚刚还那么开朗,嘻嘻哈哈的一个人,怎么下了一场雨就变得这么忧郁。
她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却被他一手握住,放在掌心捏了捏。他忽然抬头,去看她的眼睛,明亮而纯静,是一片于他的黑土地。他在上面开垦爱意,慢慢的,那双眼睛就会装满他的痕迹。
他似乎是很迫不及待地就要举行婚礼。她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急,但她还是依了。
婚礼是很简单的一场仪式,甚至犯不着那么神圣,就是在他租赁的房子里,和他的母亲简单客套两句,然后就坐下吃饭了。
她那天穿的也并不像个新娘,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件红色棉袍,头上别了一枝谁家院子里折来的梅花。
周母已经褪去了先前的华丽装束,打扮很朴素,看着像个慈祥的阿姨。听周兴逸说,他爹之后,周母的日子可谓是逍遥快活。
“那菜都做好了,咱就开吃吧。”周母是北方口音。她将菜一一端上桌,又帮周兴逸挂起了外套。
云知帮忙盛了饭,三个人就像是早就是家人一样,坐下来就开始扒饭。说实话,她也挺喜欢这样的,免了那些繁文缛节,趁早吃顿饭得了。
闲聊之间,周母笑眯眯地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冰绿的镯子就要给她戴上:“阿云啊,你就不要嫌弃,这个镯子是我出嫁的时候娘家人给的,现在给你啦。”
“啊,那这样我就收下啦~”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镯子。
“你呢,以后就搬过来吧。”大口吃菜的周兴逸突然朝她说道。
“这有啥不好的,俺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周母笑道。
她喝了一口汤暖身子,然后才缓缓答应。这么多年以来,自己都是一个单身狗,可是谁能想到,穿越之后居然能找到对象,还是结婚的那种。
缘分啊。绝不是“生也好,爱也好,都是徒劳”这么简单的。就算他再怎么学太宰治悲观厌世,爱意充盈了内心,也要去做那徒劳的事。
“可还有一个事,我还有个孩子呢。”她突然想到托人照顾的那个小孩。
周母慢慢放下筷子,有点亚麻呆住了,只能看着他俩。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随后解释道:“是我们救的一个难民小孩,才两岁。”
闻言,周母才展露笑颜:“那没事呀,带过来,我最喜欢小孩子了。”
当天晚上,她就回去收拾行李了,周兴逸还得给人动个手术,送她到门口就回医院了。她三步并一步地冲上楼,霍华德在办公,多丽丝在陪孩子玩积木。
“知云姐姐,你要去哪儿?”多丽丝听见脚步声立马站了起来,两只大眼睛眨巴着看向她。
她和她爸一样,都容易把她名字搞错。这一次她顾不上纠正了。
“多丽丝,你继续陪他玩一会儿,我去收拾个东西。”
多丽丝乖巧地再次坐在了地板上,伸手抱住小孩,不让他乱走。
她像之前在日本一样,暴力收拾起东西,看见啥就把啥往箱子里塞。结果箱子塞不下,那场面就像要爆炸了似的,她又慢慢靠近,发现自己刚刚连塑料瓶塑料袋啥的都放进去了。
霍华德不知道何时已经倚在了门框边:“知云宋,你这是要离家出走吗?”
“嗯,可以这么说!”她快速地将垃圾扔了出来,他突然跳了几下,就怕被垃圾碰着脚尖。
“替我向周医生问好,要像对待你们的总统一样!”他原地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她的总统?这家伙说的是蒋校长啊。她一想到之前刷的历史小视频评论区那一张张照片以及那一抹邪气的笑,就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别说了……”
不对,这个黄毛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周兴逸家的。他似乎看出了她内心的疑虑。
“我今天看见你翻窗了,和那个戒指~”他突然放声高歌起来。
她笑了一声,不再理会。提着包走出房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乱糟糟的小窝,没有停下脚步。多丽丝帮她抱了孩子下楼,到了一楼,外面已经是寒气逼人的冷清。
她牵着他,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
“喂,小孩,你叫啥名字?”她忽然想起来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
他睁开两个葡萄般的大眼珠子盯着她,半晌才吐出俩字:“生生。”
生生,这也不像大名啊。她疑惑地看了眼他,但他很坚定,这就是自己的名字。算了,就当乳名处理。
“那你姓啥呢?”她继续问道。
“姓周呀。”他慢吞吞说道。
“这么巧啊。”她喃喃着。
远处灯火越发昏暗,行人也越发少,却有一列整整齐齐的人朝此走了过来,发出哒哒的声音。
民国总不能遇见清朝僵尸了吧。
下一秒,为首的男人突然开口:“喂,做什么的!”用的是日语。
她真的欲哭无泪了,怎么天天碰着日本鬼子啊。她立在原地,还不敢轻举妄动。生生慢慢挪到了她身后。
一个矮小的日本男人上来就要检查证件和行李箱。她只能蹲下身子,给他们打开箱子,任由他们翻看衣物。在箱子的最里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夹层,她许久都没有打开过了,要不是今天检查,她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地方了。他粗暴地拉开拉链,里面赫然是一件不属于她的衬衫。她又转头看了看小不点生生,也不能是他的。
“这是谁的?”宪兵队多管闲事起来了。
“我丈夫的。”她随口一答。
说完这话,宪兵队就让收起行李了。可是她心里总感觉不对,至少,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你在做什么呢?”忽然,宪兵头子开口了,是对一个身着军装的年轻人说的。
年轻人戴着军帽,正侧过脸摆弄一台相机:“是在拍摄上海美丽的夜景。”
他笑了笑,没有朝此看来。
她收拾好行李之后就牵着生生,与这个年轻人擦肩而过,可那股窥视感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她回头,那人已经得到宪兵队的允许拍摄起了这无趣的景色。
回到家里,她躺在床上,衣服也没换,就那么睡着了。
梦里,又在下雨。雨滴细细密密,绵绵连连,空气中还有花香和鱼腥。鸟儿在欢快地颂歌,白川直树穿戴着学院制服,站在樱花树前。学园帽和他那刘海一同遮住了他阴郁的眉眼,可这倒使得相机里面的他更加乖戾。
“姐姐,拍照是那个键。”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她便立马按下对应的键。
明明梦境这么静谧美好,她却不得不从中脱离。
十点多,周兴逸坐在床边脱鞋子,看她一头大汗的惊醒,关切地询问道:“做噩梦了?”
她摇摇头,穿了拖鞋下床,翻找起那件白色衬衫,胸口绣着朵樱花,下面用白线绣出的是白川直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