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疼吗?”一个新调来的医生帮她调节了一下点滴的速度,随后很快低头看她的神色。
她摇摇头,看向医生旁边的周兴逸。他挠挠头,不敢去看被扎了针的手背,对他来说,给别人扎可以,给自己扎他舍不得,更不要说给比自己还重要的人扎了。
医生还在收拾东西,俩人旁若无人地用中文交流了起来。
“我们这么说话没事吧?”她看了看医生,毫无察觉。
“没事,他是日本人。”
又有一大批日本人调到了租界,有的成了巡逻的士兵,有的进了医院,有的当了老师。日本势力,正像白蚁一般,层层渗入租界。
一九三六年。她来到这儿的第二年。
她还是没办法忘掉之前看《闲话皇帝》被日本士兵没收的样子,因此一年来,她都像做贼一样看报纸。
《大公报》上印着蒋校长激情澎湃演讲的抓拍照,底下还写了几个字“攘外必先安内”。
“啧啧啧……”她还在补看报纸的时候,一个小男孩站到她面前,询问她要不要买最新的。
她想都没想,付了钱,拿了报纸。
开头便是一篇社评《给西安军界的一封信》。她神色有点怪异,想要回忆什么。
“怎么了?”周兴逸问道,抬起手指便将报纸压下一点,自己也看到了标题。
西安?这时候有什么大事件来着?
“西安事变!”她忽然朝他喊了一声,吓得他一激灵。
原先安静的医院,被她这么一声打破了沉默,有的人诧异地朝此看来,弄得她怪尴尬的。
“放宽心,”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递来半个苹果,“已经和平解决了。”
她那段时间身体怪不好的,竟然少看了这么多时报,甚至都要与外界失去联系了。看来以后在订报纸这件事情上,不能省钱,凭她的历史水平,只能算有三分之一根金手指。
已经是十二月多了,马上就是一九三七年。掰掰手指头,淞沪会战就要来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日军已经在南京大开杀戒了。
她想到这些痛苦的事情,头更痛了一些,周兴逸伸出温暖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顶。
“挂水这么痛的话,挂完了我们去章记买糖吃怎么样?”他半开玩笑似的又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了吧,你的工资那么低。”她回嘴道。
他闻言扯了扯自己的衣襟,笑道:“再低也比你高不少。”
她恨自己挂着水,没法揍人。
这样温馨和睦的画面恐怕是再也不会出现了。她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里的她总有淡淡的忧郁,呼吸也闷闷的,对于战争的不安就是病根。
时间是过得很快的,自古以来,人就不能小瞧时间的力量,它能将历史和现在揉在一起,变成一个“自古以来”。这么说是很抽象的,但她没有办法具体解释,毕竟她的哲学也不扎实。
一九三四,一九三五,一九三六,一个个年份像是顽皮的孩子,呼喊着她的姓名,却又踩过岁月的水坑,只留下溅她满身的水花。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
苏州河在哭,哭得很大声,眼泪已经将苏州河淹没,又或者苏州河本身就是眼泪河。
她缩在剧院阁楼,楼下还是歌舞升平的一片。人们高谈阔论,唯独不谈政治。
“为什么你那么担心?军队是不会轰炸到租界的。”霍华德开了门,看她心惊胆战的样子忍不住开了口。
轰炸到不到,她不知道。但是她的耳朵,在这几天,听力好得很,外面的一切声音都会被放大。日军的飞机掠过上海的空中,划出一道残忍锋利的弧线,将湛蓝的天空切割成一片又一片灰色的废土。那不停的呼啸声传到了她的耳中,仿佛带了一些别的声音,是妇女孩童的哭喊声,还有建筑倒塌的轰隆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可能人类生来胆小,而战争又是一场反人类的屠/杀。她缓缓掀开窗帘,一架飞机恰好从空中飞过,已经准备好了在华界轰炸。
她一下子又缩了回去,霍华德无奈地看着她,随后摆摆手离开了。
下午,外面的动静小了一些。日军通过飞机投下许许多多宣传单,上面写的是**已经撤退并“放弃”上海的消息。
她壮起胆子出了门。说的轰炸不到租界,可边边角角还是受了波及,原先好好的围墙,砖块已经倒了,不少工人在加急修。她下意识看向苏州河的方向,巡捕们堵在铁门口,而难民们拖家带口地就要往租界挤。
那场面很悲壮,一堵厚厚的人墙,抵着冷酷的铁门。
她看见周兴逸也在那儿,他低着头,正在给一些受伤的难民包扎,旁边还有约翰。
“求求您了,让我们进去吧,”一个女人跪倒在地上,掩面痛哭,“日本人已经进城了,再不走,我们就没活路了……”
她的旁边有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什么还不懂,只知道伸出手去擦拭母亲的眼泪。
洋人巡捕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是严肃地站在那儿,用英语说道:“这是中国与日本的战事,我们无法干涉。”
云知往前走了几步,那个小男孩抬头,两个人一对视,她突然有股冲动。她拉了拉周兴逸,他刚开始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是傻傻地站了起来。
趁着巡捕不注意,她绕过铁门,将那个孩子抱在手里,装作亲昵地样子为他抹了抹脸上的灰。
“你怎么趁妈妈不注意就跑到外面去了?”
那个女人停止了哭泣,看向云知,眼神里是感激,是不舍。她用手捂住了下半张脸,指尖颤动着,那一丝缝隙露出了她的泪痕。她用力拽住丈夫,决绝地离开了。
孩子自然是上蹿下跳要从云知手里挣脱,乱动着还咬破了舌头,哭得稀里哗啦。
周兴逸走到巡捕旁边,笑道:“很抱歉长官,我儿子不喜欢烟味,所以一闻到烟味他就会哭……”
空气中的硝烟熏得人眼睛疼,她背过身去,想着做些鬼脸让孩子笑起来。
巡捕不太相信地看了一眼,但他很快像是考虑到了什么,放行了。
周兴逸还得留着帮忙,就让她先回去了。一路上,孩子还是哭个不停,走得越远他就哭得越大,可只要让他转身看一眼父母亲站过的位置,他就不哭了,伸出两只小手就开始抓空气。
路上遇见剧院里的那个男演员,他牵着那只名为“高市”的柴犬。他诧异地停下了步伐,狗绳也松了一些,高市便挣脱束缚畅快地跑了起来。
男人没再管它:“这是?”
她握住孩子的手摇了摇:“我表姐的孩子。”
她胡诌的。
还没聊到一会儿,男人惊呼着跑远了。她抱着孩子回头一看,原来是追狗去了。高市轻快地跳过路障和栅栏,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到苏州河边想要喝水。河边泥烂,又很滑,高市吃得太胖,竟然滚下去了。在水里扑腾两下后,高市就落入水中,不知是死是活。
高市或许就要溺亡在战争中眼泪凝聚成的河中了。
她加快了脚步,不想再搭理那只狗。回到剧院,霍华德陪着多丽丝在下国际象棋,见她回来不惊讶,见到手里的孩子,他大吃一惊。
“喜得贵子啊。”他用蹩脚的中文道。
她白了他一眼:“这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她想把孩子抱上楼洗个澡,却被他喊住了:“通知一下,佐藤先生要求我们前往华界为日军进行演出。”
她将孩子放下,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是疯了吗?这个都答应。”
多丽丝被俩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吓得原本还在晃动的小腿直接静止了。
“我知道,你很抗拒和日本人接触。如果你想的话,这一次,你还可以演一个哑巴。”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她还是没有消气,“你到底为什么能答应他这么过分的要求?”
霍华德歪了一下头,欲言又止,但看着她那坚毅的目光,还是开口了:“呃,有些难以启齿。我下个月就要回国了。”
“那谁来接手?”
“小林和夫先生。”
又是日本人。
她气得没空跟霍华德道别,抱着孩子上了楼。
晚饭的时候,周围的日本演员们都在很高兴地讨论战事和演出。她低着头,实在是想不到,人怎么能够笑着讨论战争。
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产生那么强烈的嫉妒心?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做出那么多残忍可怖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