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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烬余书

黑风林刺杀后的第七天,猎宫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定北王萧战被押解回京,余党清洗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从太极殿发出,快马加鞭送往北境。猎宫内的藩王、勋贵们被变相软禁,人人自危,连私下走动都被禁止。巡逻的禁军增加了三倍,铠甲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日夜不息,像某种不祥的节拍,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听雪轩里,江不归的伤已彻底好了。玉肌膏有奇效,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如今只剩下极淡的一道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他总觉得那处皮肤下,还残留着某种隐痛,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夜深人静时,冷不丁刺他一下。

福顺端着药进来时,他正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在春寒中瑟瑟发抖的海棠。花瓣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色里,像某种狰狞的抓痕。

“殿下,该喝药了。”福顺比划着手势,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

江不归“嗯”了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他抬眼看向福顺,声音很轻:

“外面…怎么样了?”

福顺垂着眼,双手慢慢比划——定北王府在京中的宅邸已被查封,家眷下狱。北境几位副将上折子喊冤,被陛下驳回了。镇西王称病,闭门不出。靖南王世子…昨日递了帖子,想求见陛下,被驳回了。

江不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碗边缘,眼神沉静。

楚临渊想见江不渡?

为什么?为萧战求情?还是…为他?

不,楚临渊没那么蠢。这个时候为萧战求情,等于把自己和靖南王府也拖下水。那只能是为了…

江不归闭了闭眼,挥去心头那点荒谬的猜测。

“殿下,”福顺犹豫片刻,又比划道,“昨日…有人在您之前住过的重华殿附近,看见个鬼鬼祟祟的影子。禁军去查,没抓到人,只捡到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用布帕包着,小心翼翼放在榻上。

江不归揭开布帕,里面是一块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着繁复的异族图腾——和母亲留给他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块玉佩边缘有细微的裂痕,像是被摔过,又被人精心粘合过。

他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块玉佩,他认得。

是母亲生前常戴的那块。母亲去世后,玉佩随葬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出现在重华殿附近?

“谁…谁捡到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福顺比划——是个扫地的小太监,夜里去倒夜香时,在重华殿后墙根的草丛里看见的。他觉得稀奇,就捡了。后来听说禁军在查可疑人,怕惹祸,就交给了相熟的侍卫,侍卫又辗转到了他这里。

“那小太监长什么样?叫什么?何时入宫的?”江不归追问,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福顺摇头——生面孔,以前没见过。问了几个老宫人,都说没印象。可能是新调来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那侍卫呢?可说了什么?”

福顺继续比划——侍卫只说,那玉佩看着不寻常,不像是寻常宫人能有的东西。他本想上报,可眼下多事之秋,怕惹麻烦,就悄悄给了福顺,让福顺提醒殿下…小心些。

小心些。

江不归攥紧了那块玉佩,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许多破碎的记忆片段猛地涌上来——浓烟,火光,母亲在火中回头望来的最后一眼,还有…江不渡背着他冲出火海时,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阿归不怕…皇兄在…皇兄永远在…”

谁在说话?

是记忆,还是幻觉?

“殿下?”福顺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江不归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将玉佩仔细包好,握在掌心,看向福顺:

“这事,还有谁知道?”

福顺摇头——那小太监胆小,没敢声张。侍卫也只当是哪个宫人掉的寻常物件,没在意。

“好,”江不归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件事,到此为止。玉佩我收着,你别再对任何人提起。还有…这几日,多留意宫里宫外的动静,尤其…冷宫那边。”

福顺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江不归摊开掌心,看着布帕中那块残破的玉佩,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生疼。

母亲的玉佩,出现在冷宫附近。

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告诉他什么?

是谁?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那个“生面孔”的小太监?还是…这深宫里,某个藏在暗处、知道他身世秘密的人?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江不归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至少,现在不能。

那夜,江不归失眠了。

玉佩就放在枕边,隔着一层布帕,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仿佛带着亡者气息的存在。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听着窗外巡夜禁军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脑海里反复闪回着白天的对话,和更久远的、蒙尘的记忆。

母亲的玉佩…冷宫墙根…生面孔的小太监…

这一切,太像某种精心安排的“提示”了。像有人故意将线索丢在他必经的路上,等着他去捡,去查,去…踏入某个预设好的陷阱。

可即便是陷阱,他也得跳。

因为他太想知道真相了。关于母亲,关于那场火,关于…江不渡那些年绝口不提、却又用偏执的守护将他牢牢锁住的、沉重的秘密。

子时过半,更漏声歇。巡防的间隙到了。

江不归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深色常服——没有绣纹,料子柔软,行动时几乎无声。他将玉佩贴身收好,又检查了袖中那把短匕。冰凉的刀鞘贴着腕骨,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推开后窗,春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灵活地翻出窗外,落地无声,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避开明处的岗哨不难——这几日他刻意观察过,西侧偏径的巡逻在子时与丑时之间会有短暂的间隙,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难的是避开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江不渡不会真的完全放任他在猎宫自由行动,尤其是在出了黑风林的事之后。

他贴着墙根,借着建筑物的阴影,缓缓向重华殿后方摸去。夜风穿过荒草丛生的宫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漏下些许惨淡的光,将残破的宫墙和疯长的野草照得影影绰绰,如同鬼魅。

越靠近冷宫旧址,烧灼过的痕迹越明显。焦黑的梁木半塌在杂草中,残壁上烟熏的污迹经年不褪,即使过了十几年,依然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和草木腐烂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檀香气。

不是江不渡常用的清冽檀香,而是更沉、更涩,带着某种陈旧阴郁的气息。

有人来过这里。就在不久前。

江不归脊背发凉,屏住呼吸,隐在一处半塌的照壁后,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废墟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每一处阴影都像藏着窥视的眼睛。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匕,掌心渗出冷汗。

没有动静。

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的夜鸟啼叫。

但他确信自己的判断。那丝檀香,还有…脚下泥土上,几个新鲜的、略显凌乱的脚印,尺寸不大,不像成年男子的。是那个“小太监”?还是…别人?

江不归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脚印很浅,来人似乎刻意放轻了步伐,但方向明确——指向废墟深处,当年母亲寝殿的正厅位置。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跟了上去。

穿过倒塌的月洞门,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烧得最彻底,连地基的石板都被熏得漆黑。空地的中央,隐约能看出曾经房屋的轮廓,如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歪斜地立着,像巨大的墓碑。

江不归站在这片焦土中央,环顾四周。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当年的景象——精致的雕花门窗,飘逸的纱幔,母亲最爱的那架焦尾琴,还有…总是萦绕不散的、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南疆花草与药草的淡香。

然后,是火。

毫无预兆地,从内室烧起,瞬间吞没一切。宫人的尖叫,母亲的呼喊,还有…年幼的他被浓烟呛醒,茫然无措的哭声。

“阿归…快走…”

记忆里,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急,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恐慌。然后是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从床上捞起,死死护在怀里。是江不渡。那时才十二岁的江不渡,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狠绝。

“抱紧我!”他嘶吼着,用单薄的后背撞开烧塌的房门,冲进火海。

热浪舔舐着皮肤,头发烧焦的味道刺鼻。江不归死死搂着兄长的脖子,在一片血红与灼热中,看见母亲站在烈焰深处,回头望来。

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火舌已经爬上她的裙摆,可她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一滴顺着脸颊滑落,瞬间被蒸干的泪。

然后,房梁塌了。

轰然巨响,火星四溅。最后的视线,被江不渡用手死死捂住。

“别看…”

少年的声音在颤抖,抱着他的手臂,却稳得像铁钳。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黑暗,和高烧中混乱的梦境。等他从鬼门关爬回来,母亲已经下葬,冷宫封存,而江不渡…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少年的影子,变得沉默,阴郁,看他的眼神,也多了某种他当时看不懂的、沉重的东西。

“母妃…”

江不归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睁开眼,眼底一片湿润。

夜风吹过,带来更浓的那股陈旧檀香味。他猛地警觉,转身——

不远处,一根焦黑的柱子后,缓缓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披着深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斗篷,脸完全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隐约判断,是个年纪很大的人,或许…是个老嬷嬷。

那人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江不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已握上刀柄:“你是谁?”

那人依旧沉默,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一只枯瘦、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地面,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带着一种沉痛的、近乎绝望的意味。

江不归心头狂跳,上前一步:“你到底是谁?你知道什么?关于我母妃,关于那场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人忽然动了,不是向他,而是向侧面疾退两步,身影一晃,便没入了一片更深的阴影中,速度快得不像个老人。

“等等!”江不归急追几步,可那里只剩下一片荒草和被风吹动的断壁。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丝陈旧檀香,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江不归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背脊一片冰凉。他低头,看向刚才那人所指的地面——焦黑的泥土,并无异样。但他还是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他呼吸一窒,加快动作,很快,从土里挖出一个小巧的、锈迹斑斑的铁盒。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和最上面,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颜色陈旧的帕子。

江不归颤抖着手,拿起那张帕子,展开。

帕子是素白的,边缘绣着简单的兰草,已经有些褪色。帕子的中央,用深褐色的、干涸的液体,写着两行小字。字迹娟秀,却因书写时的颤抖而显得凌乱,那深褐的颜色…像血。

“双子祸,江山摇。柔嘉殁,孽债消。”

“护好阿归,莫问前尘。切记,切记。”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指印。

江不归盯着那两行字,盯着那个指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这字迹…他见过。在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手书里。

是母亲的字。

是母亲…用血写的字。

“护好阿归,莫问前尘…”

那“双子祸,江山摇”又是什么?柔嘉…是母亲的封号。“柔嘉殁,孽债消”…难道母亲的死,是为了…消弭某种“孽债”?什么样的孽债,需要用死亡来偿还?

而“莫问前尘”…是母亲对江不渡的嘱托吗?所以这些年,江不渡才绝口不提,才用那种偏执的方式将他锁在身边,是因为…答应了母亲“护好阿归”,也因为…那不能问的“前尘”?

无数疑问和骇人的猜测在脑海中炸开,江不归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攥着那张血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在这里倒下。

不能让人发现。

他将血书仔细折好,连同那沓信纸一起塞回铁盒,再将铁盒贴身藏好。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焦黑的柱子上,大口喘息。

远处,传来了巡夜禁军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谈话声。

江不归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母亲生命的焦土,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在他离开后不久,那根焦黑的柱子后,佝偻的身影再次缓缓浮现。兜帽下,传出一声极轻的、苍老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娘娘…老奴…只能帮到这儿了…”

回到听雪轩时,天边已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江不归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反锁好门窗,点起床头那盏小灯,颤抖着手,再次取出那个铁盒。

血书已被他贴身藏好,此刻他拿出的是那沓信纸。纸张脆弱泛黄,墨迹也已黯淡,但字迹清晰可辨。他深吸一口气,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阅读。

信不多,只有七八封,看起来是母亲与某个人的通信。看称呼和口吻,对方似乎是母亲在南疆的族人,或许是姐妹,也或许是心腹。

前面的信多是日常问候,诉说深宫寂寞,思念故土,也提到一双幼子(“渡儿沉稳,归儿活泼”),字里行间透着为人母的温柔与牵挂。

但从第四封信开始,语气渐渐变了。

“近日宫中流言甚嚣,皆言‘双日同天,必有一殇’。钦天监那老匹夫,几次在先帝面前搬弄是非…姐姐,我心甚忧。渡儿与归儿皆是我骨血,若因这无稽之谈遭祸,我…死不瞑目。”

第五封:“先帝今日召见,言语间已有疑忌。他问我南疆旧事,问那‘双子降世’的族中传言…姐姐,我怕了。当年为保家族,我入宫为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我的孩子…他们何辜?”

第六封,字迹凌乱,墨迹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似是泪痕:“今日有人在我饮食中下毒,幸被渡儿察觉…他才十二岁,却已如惊弓之鸟,日夜守在我与归儿身边。姐姐,这深宫…我快熬不下去了。可我若死了,我的孩子们怎么办?那流言…会不会应验在他们身上?”

第七封,也是最后一封,只有短短几行,字迹却极其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今夜恐有大变。信已送不出了。我将此匣托付给可信之人,藏于旧地。若他日…若他日我的孩子们能看到这些,请告诉他们——母亲爱他们,从未后悔生下他们。也请告诉渡儿:护好弟弟,但…莫要学我。莫要被这宫墙,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孽子江氏,绝笔。”

“绝笔”二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凉。

信,到此为止。

没有日期,没有更具体的线索。但结合那张血书,一个可怕的轮廓,已渐渐在江不归脑海中清晰起来——

母亲因“双子”身份和南疆背景遭忌,被卷入宫廷阴谋和“双日同天”的恶毒预言。有人要害她和孩子们,她察觉了,却无力反抗。最后,在那场“意外”的大火前,她似乎预感到自己的结局,留下了血书和这些信,藏于冷宫,或许…是希望有朝一日,她的孩子能知道真相。

而那场火…真的是意外吗?

江不归想起江不渡提起那场火时,那极力压抑的痛苦和回避。想起他这些年偏执的守护,想起他偶尔流露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江不渡知道。

他很可能一直都知道。知道母亲是被害的,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知道他们兄弟从出生起,就活在某种恶毒的预言和杀机之下。

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用冷酷筑起高墙,用鲜血清洗威胁,用囚禁来“保护”。因为在他眼里,这深宫,这天下,无处不危险,只有将他锁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护他周全。

哪怕这“保护”,本身就像另一座监狱,另一种伤害。

“呵…呵呵…”江不归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像破损的风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砸在泛黄的信纸上,将墨迹晕开更大一团。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偏执,所有的伤害,所有那些他无法理解、痛恨入骨的禁锢与掌控,背后…是这样一个鲜血淋漓、绝望至极的真相。

母亲用命换他们活着。

兄长用扭曲的方式,延续着这份“活着”。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恨,只会逃,只会用冷漠和反抗,一刀刀凌迟着那个早已被秘密和恐惧压垮的人。

“江不归…”他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不归,不归…母亲给他起这个名字时,是希望他不要像她一样,被困在这深宫,永远不得归乡?还是…预见到了他这一生,注定漂泊,无处可归?

窗外,天光渐亮。猎宫在晨曦中苏醒,新的一天,又将开始。清洗会继续,阴谋会发酵,而他们兄弟,一个在明处挥舞屠刀,一个在暗处舔舐伤口,却都被同一条沉重的锁链,绑在这艘名为“江山”的、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上。

江不归将信纸仔细收好,连同血书,一起藏进贴身的暗袋。然后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睁着眼,看着帐顶。

心很疼,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彻底捏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流血。可奇怪的是,在这剧烈的疼痛中,又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缓缓蔓延开来。

知道了。

也好。

总比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恨着那个…其实和他一样,在血与火中挣扎、早已面目全非的可怜人,要好。

至于以后…

江不归闭上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有些路,一旦看清了沿途的血污,就…没法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