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宫戒严的第三日,听雪轩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江不归靠在窗边软榻上,手臂的伤已好了大半,纱布拆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像一弯细瘦的月牙,刻在苍白的皮肤上。太医说玉肌膏有奇效,再涂些时日,痕迹便会淡去。
可有些痕迹,是涂不掉的。
他看着窗外渐沥的雨,看着雨丝将远山近树笼在烟灰色的薄纱里,眼神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那日黑风林的画面在脑中反复闪回——江不渡徒手接箭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刺客“供出”萧战时的生硬突兀,以及后来搜出的那些“证据”…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场排演了无数遍的戏,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个棋子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殿下,”伺候他的哑巴老仆福顺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碗药放在榻边小几上,比划着手势——该喝药了。
江不归“嗯”了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烧过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看向福顺。
福顺不会说话,却有一双极灵的眼睛和耳朵。他是母亲柔嘉夫人从南疆带来的旧仆,在江不归出生那年就进了宫,这么多年一直守着听雪轩,像个沉默的影子。
“外头…怎么样了?”江不归轻声问,知道福顺能读唇语。
福顺垂着眼,双手在身前比划,动作很慢,很仔细——定北王被软禁了,陛下派人去他住处搜,听说搜出些…不太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
福顺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比出两个手势:龙袍,还有…信。
江不归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还有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福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某种深沉的悲哀。他继续比划——那些信,用的是宫里的洒金笺。那件龙袍,绣娘是…江南口音。
江南的绣娘,宫里的纸。
一个常年驻守北境、从未踏足江南的藩王,从哪里得来这些?
答案像冰冷的箭,狠狠扎进江不归心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是局。
从一开始,就是局。
那场“刺杀”,那些“刺客”,那些“证据”…都是局里的棋子。而萧战,是那颗早就被盯上、必须被吃掉的“死子”。
至于他手臂上这道疤…
江不归睁开眼,看着那道浅粉色的月牙,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带着说不清的凄凉。
原来连这道伤,都是算计好的。
不算重,不会要他的命,却足以让他“救驾有功”,足以让这场戏更逼真,也足以…让江不渡有理由守在他身边,演完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殿下…”福顺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死水般的眸子,想比划什么,可手抬到一半,又颓然放下。
有些话,说不说,都没意义了。
“下去吧。”江不归摆摆手,声音很平静,“我想一个人静静。”
福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雨打窗棂的声响,啪嗒,啪嗒,敲在人心上。
江不归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雨丝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眼泪,流不尽,擦不干。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谢怀安跪在太极殿前,老泪纵横地说“老臣对不住您”。想起浣衣局老太监将他塞进夜香车底时,那双浑浊眼里最后一点光。想起城南接应的汉子递给他包袱时,那句低哑的“殿下保重”。想起车夫扬起马鞭,将他送出重围时,回头望来的那一眼。
他们都死了。
变成乱葬岗里一堆无名无姓的土。
而他还活着,坐在这精致的囚笼里,看着窗外永远看不完的雨,等着下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戏。
为什么?
就因为他姓江?就因为他是江不渡的弟弟?就因为…这荒唐的血脉,这该死的命运?
江不归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平稳,可每一下,都像在嘲笑他的天真,他的软弱,他那些可笑的、关于自由的幻想。
福顺说,洒金笺是宫里的,绣娘是江南的。
可江南的绣娘,怎么会到北境?宫里的纸,怎么会流出宫外?
除非…有人故意让它们“流”出去。
这个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江不归闭上眼,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可这点疼,比起心里那处早就溃烂流脓的伤口,根本不算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在想江不渡那张脸,想他眼里偶尔流露的温柔,想他守在自己病榻前时,那一声声嘶哑的“朕在”。
那些…是真的吗?还是说,连那些温柔,那些恐慌,那些看似真实的情感,都是这局棋里,早就写好的戏文?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了,会更疼。
窗外,雨势渐大。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要踏碎这世间所有虚假的平静。
定北王萧战被押解回京那日,雨停了,天却还是阴的。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像随时要塌下来。猎宫正殿前,萧战被铁链锁着,跪在阶下。他浑身是伤,脸上有新添的鞭痕,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殿内,像淬了毒的刀子,要将里面的人生生剜出个窟窿。
“江不渡!”他嘶吼,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陷害忠良!不得好死!”
江不渡站在殿门前,一身玄金龙袍,负手而立。他没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也…越发冷漠。
“陷害?”他轻笑,缓步走下台阶,走到萧战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证据确凿,何来陷害?”
“那些证据是假的!”萧战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是有人栽赃!是你要除掉我!因为我在北境拥兵自重,因为你怕我功高震主!”
“怕?”江不渡挑眉,伸手,拍了拍萧战的脸,动作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朕是皇帝,是天子,是这江山的主人。朕会怕你一个臣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朕不是怕你,朕是…腻了。腻了你仗着军功,在朝中耀武扬威。腻了你拥兵自重,不把朕放在眼里。所以朕要除掉你,就像除掉一只不听话的狗,需要理由吗?”
萧战浑身一震,死死盯着他,眼里是刻骨的恨,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
“你…你会遭报应的!”他嘶声。
“报应?”江不渡低笑,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朕等着。”
说完,他转身,朝侍卫挥了挥手:
“押下去,回京候审。”
“是!”
萧战被拖走了,嘶吼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猎宫深处。阶下众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江不渡站在那儿,看着萧战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阶下众人。那些藩王、勋贵,或垂首,或侧目,或眼神闪烁,个个心怀鬼胎。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
江不归站在那儿,一身月白常服,在灰暗的天色里,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雾。他垂着眼,没看阶下,也没看江不渡,只静静看着自己脚下那方青石板,仿佛上面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江不渡眼神沉了沉,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大殿。
晚些时候,江不渡来了听雪轩。
他来时,江不归仍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重新下起的雨。雨丝细密,将庭院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那几株海棠在雨中瑟瑟发抖,花瓣零落,混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伤好了?”江不渡在他对面坐下,问。
“好了。”江不归答。
“那就好。”江不渡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玉肌膏,记得涂。”
江不归看着那个瓷瓶,没动。
“怎么,”江不渡挑眉,“不想要?”
“臣不敢。”江不归伸手,拿起瓷瓶,握在掌心。瓷瓶冰凉,触感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可握在手里,却觉得烫手。
“萧战的事,”江不渡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怎么看?”
江不归指尖一颤,握紧了瓷瓶。
“臣…不敢妄议。”他垂眼。
“朕让你说。”江不渡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江不归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定北王…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江不渡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苍凉,“阿归,连你也对朕说这种场面话?”
江不归没说话。
“你知道那些证据是假的,对吗?”江不渡问,声音很轻。
江不归指尖收紧,瓷瓶硌得掌心发疼。他抬头,迎上江不渡的目光,一字一顿: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陛下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江不渡瞳孔一缩,死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陛下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他直起身,擦去眼角笑出的泪,眼神却冷得像冰,“江不归,你如今也学会跟朕演戏了?”
“臣不敢。”江不归垂下眼。
“不敢?”江不渡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那你告诉朕,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朕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是不是在想,那些死在黑风林的人,那些因萧战而受牵连的人,都是朕害死的?是不是在想…朕连你受伤,都在算计之内?”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江不归心里。
江不归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痛苦、愤怒、还有他看不懂的疯狂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疼得他几乎窒息。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臣是在想这些。”
江不渡瞳孔骤缩,捏着他下巴的手,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捏碎骨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他嘶声问,眼底泛起血色,“为什么不对朕吼,不对朕骂,不对朕说…你恨朕?”
“因为说了没用。”江不归看着他,眼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说了,那些人就能活过来吗?说了,这五年就能重来吗?说了,皇兄就会…放了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
“既然没用,又何必说。”
江不渡死死盯着他,盯着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忽然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像被什么烫到一样。
殿内死寂,只余雨打窗棂的声响,啪嗒,啪嗒,敲在人心上。
许久,江不渡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
“江不归,你到底…要朕怎么样?”
江不归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眼底全是茫然和痛苦。他忽然觉得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不该心疼的。
这个人,刚用最残忍的方式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用鲜血和谎言巩固了皇权。他该恨他,该诅咒他,该想尽办法逃离他。
可为什么,看见他眼里的痛,他还是会疼?
“皇兄,”他轻声问,“你这样…累不累?”
江不渡浑身一震。
“算计这个,除掉那个,用谎言堆砌江山,用鲜血浇灌权柄,”江不归看着他,眼底是说不清的悲哀,“你累不累?”
江不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眼前人,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累。
怎么会不累?
可再累,他也得受着。因为这是他的命,是他坐在这龙椅上,就必须承受的重量。
“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可朕没得选。”
“那臣呢?”江不归问,声音很轻,“臣有得选吗?”
江不渡哽住。
是啊,他有得选吗?从出生那刻起,他的命运就被绑在了这龙椅上,绑在了…他这个兄长身上。他逃不掉,挣不脱,只能在这黄金笼里,陪着他一起烂掉。
“阿归,”江不渡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可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他收回手,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江不归心里。他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高傲、从不肯低头的帝王,此刻垂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疼。
不该原谅的。
那些血,那些人命,那些谎言和算计,都不该原谅。
可为什么,听见他说“对不起”,他还是会觉得…疼?
“皇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你走吧。臣…想一个人静静。”
江不渡抬眼,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他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到门边时,他停下,没回头:
“玉肌膏…记得涂。”
说完,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雨声,和江不归掌心里,那个冰凉的瓷瓶。
他低头,看着瓷瓶,看着瓶身上繁复的花纹,忽然低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瓷瓶上,碎成无数片。
为什么哭?
不知道。
只是觉得,心里那块早就空了的地方,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可填满的,不是温暖,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久到忘了光是什么样子。可忽然有一天,有人递给他一盏灯,他欣喜若狂地接过,却发现…那灯是纸糊的,一碰就碎。
碎了的,不止是灯。
还有他最后那点,可笑的期待。
窗外,雨更大了。
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哭泣。
而这场哭泣里,没有人是赢家。
只有两个在谎言和血泊中,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偎的可怜人。
困在各自的囚笼里,出不去,也…舍不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