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仪仗出城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晨光破开薄雾,将皇城的朱墙碧瓦镀上一层金粉。旌旗猎猎,铁甲森然,上千人的仪仗从宫门一直排到城外,浩浩荡荡,望不到头。
江不归骑在一匹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上,穿着那身墨蓝骑装,银冠束发,脊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面容照得几近透明,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他身侧十步,是御辇。江不渡没坐辇,而是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墨玉,玄金骑装,九龙金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没看江不归,目光落在前方绵延的仪仗上,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注意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个墨蓝的身影。
“陛下有旨,起驾——”
号角长鸣,旌旗翻卷。车马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像一场缓慢逼近的雷暴。
江不归握着缰绳,指尖冰凉。他已经很久没骑过马了,上一次,还是五年前,楚临渊手把手教他骑射的时候。那时阳光也是这样好,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楚临渊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开弓,笑声清朗:
“阿归,你看,箭要这样射——”
“靖王殿下。”
低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江不归抬眼,看见一个中年将领策马来到他身侧,玄甲佩刀,眉目硬朗,是禁军统领周牧。
“周将军。”江不归颔首。
“陛下吩咐,让末将护卫殿下左右。”周牧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春猎期间,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护卫?是监视吧。
江不归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队伍缓缓前行,出了城门,踏上郊道。道旁杨柳新绿,野花初绽,春意盎然。可这满目生机,落在他眼里,只剩一片荒芜。
“殿下可还习惯骑马?”周牧忽然开口。
“尚可。”江不归答得简短。
周牧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末将…那日对不住殿下。”
江不归指尖一颤。
那日,太极殿外,周牧是行刑的人之一。那四颗人头落地时,他就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将军奉命行事,何错之有。”江不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若说有错,也是本王的错。”
周牧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队伍又行了一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骑从斜刺里冲出来,当先一人玄衣劲装,身姿挺拔,在晨曦中像一杆标枪。
是楚临渊。
五年不见,他变了不少。昔日清俊的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眉目间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锐利,可那双眼睛看向江不归时,依然温润如当年。
“臣,靖南王世子楚临渊,参见陛下!”楚临渊勒住马,在御驾前行礼,声音清朗。
江不渡勒住墨玉,目光扫过他,又扫向他身后几个随从,最后落回楚临渊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临渊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一路顺利。”楚临渊垂眼,姿态恭谨。
“那就好。”江不渡点头,策马继续前行,经过楚临渊身边时,忽然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朕的弟弟,好看吗?”
楚临渊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对上江不渡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眼里没有怒,没有笑,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像刀子,一寸寸刮过他每一寸肌肤。
“陛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朕开个玩笑。”江不渡却已收回目光,策马向前,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跟上吧,别掉队。”
楚临渊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墨蓝的身影。江不归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江不归已移开视线,策马跟上了御驾。
就像…真的只是陌生人。
楚临渊心头一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抓着他的衣襟说:“临渊,你别丢下我。”
那时他说:“不丢,这辈子都不丢。”
可后来,他还是丢了。为了家族,为了权势,为了那些他以为重要的东西,他亲手推开了他。
如今再相见,他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
“世子,”随从低声提醒,“该走了。”
楚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策马跟上。队伍继续前行,朝着栖霞山猎场,朝着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春猎。
猎宫建在栖霞山半腰,依山而筑,飞檐翘角,在苍翠山林间若隐若现。仪仗抵达时,已是午后,各藩王、勋贵早已在宫门外跪迎。
江不归下马,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定北王萧战一身戎装,满脸虬髯,眼神桀骜;镇西王韩猛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神色深沉;还有其他几位郡王、侯爷,或谄媚,或矜持,或冷眼旁观。
众生百态,尽在眼底。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震耳欲聋。江不渡翻身下马,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江不渡身侧的江不归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同情的…各种眼神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江不归垂着眼,面无表情。
“一路劳顿,众卿先入宫歇息,晚些时候,朕设宴为诸位接风。”江不渡说完,很自然地揽过江不归的肩,朝宫内走去。
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众目睽睽之下,帝王如此亲昵地揽着弟弟的肩,是恩宠,也是…宣示主权。
江不归身体一僵,却没挣开,任由他揽着,走进猎宫。
猎宫比皇城里的宫殿小些,却更精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江不渡将江不归带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题着“听雪轩”三字,是专为靖王准备的。
“你就住这儿,”江不渡松开手,打量了一下四周,“朕的寝殿在隔壁,有事随时过来。”
“是。”江不归应了一声。
“晚宴在酉时,记得换身衣裳。”江不渡顿了顿,补充道,“穿那身月白的,朕喜欢。”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江不归一人站在院中。
春日的风拂过,带着山林的清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江不归站在那儿,看着满院新绿,看着檐下摇曳的风铃,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春猎他也来过。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跟在兄长身后,漫山遍野地跑,捉兔子,追野鸡,笑得没心没肺。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殿下。”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不归转身,看见楚临渊站在月洞门外,一身玄色劲装,眉目在春光里清晰如刻。
“世子。”江不归颔首,语气疏离。
楚临渊走进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描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他苍白的脸颊,到单薄的肩,最后停在他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眸子上。
五年了,他变了很多。瘦了,也更冷了,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你…还好吗?”楚临渊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
“还好。”江不归答得简短。
“我听说…”楚临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你病了。”
“小恙而已,劳世子挂心。”
又是一阵沉默。风穿过庭院,吹得风铃叮当作响,衬得两人之间的寂静,更加难堪。
“阿归,”楚临渊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江不归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世子觉得,我们该怎样说话?”
“我…”楚临渊哽住。是啊,该怎样说话?像从前那样,嬉笑怒骂,毫无顾忌?还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五年的光阴,和无数条人命,客气而疏离?
“当年的事,”楚临渊深吸一口气,“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不该娶韩氏,更不该…”
“世子,”江不归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你是靖南王世子,我是大楚靖王,各有各的路要走,不必再提从前。”
“可我不想就这样过去!”楚临渊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阿归,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让我…”
“补偿?”江不归低笑,那笑凄凉得像秋日最后的残花,“世子要如何补偿?是能让时光倒流,回到五年前?还是能让那些因我而死的人,活过来?”
楚临渊浑身一僵。
“都不能,对吗?”江不归看着他,眼神里是说不清的悲哀,“既然如此,又何必说补偿?世子,放手吧。对你,对我,都好。”
楚临渊盯着他,盯着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嘶哑:
“你…真的不再给我机会了?”
“我们之间,”江不归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圈红痕,轻声道,“早就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庭院里只剩风声。
楚临渊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人单薄的侧影,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年,抓着他的衣襟说:“临渊,我只有你了。”
那时他说:“别怕,我永远在。”
可后来,他不在。他娶了别人,他回了南疆,他留他一个人在深宫,面对那些明枪暗箭,面对那个…将他锁在身边的帝王。
如今他说补偿,说机会,可连他自己都知道,太迟了。
有些伤,一旦留下,就再也愈合不了。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
“我明白了。”楚临渊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殿下…保重。”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股仓皇。
江不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外,许久,才缓缓抬手,抚上手腕那圈红痕。
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那处,早就溃烂流脓的伤口。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春日的风,原来也这么冷。
晚宴设在猎宫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珍馐美馐摆满了长案。各藩王、勋贵分坐两侧,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一派和乐景象。
可底下暗流涌动,谁都看得出来。
定北王萧战频频向江不渡敬酒,言辞间试探着北境军饷和防务;镇西王韩猛与几位老将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江不归;而楚临渊,自始至终,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目光却始终锁在江不归身上。
江不归坐在江不渡右下首,穿着那身月白常服,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他垂着眼,小口吃着面前的菜,对周遭的喧嚣置若罔闻。
“靖王殿下,”萧战忽然举杯,声如洪钟,“多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臣敬殿下一杯!”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江不归抬起眼,看着萧战那张粗犷的脸,和那双毫不掩饰探究的眼睛,缓缓端起酒杯:“王爷客气。”
“哎,殿下这话就不对了。”萧战大笑,“臣是真心敬佩殿下。这些年,殿下深居简出,不同朝政,却能得陛下如此信重,实在令臣等羡慕啊。”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字里行间那点阴阳怪气,谁都听得出来。深居简出,不同朝政,却得陛下信重——这不就是暗指江不归靠的是“陛下宠爱”,而非真才实学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江不渡把玩着酒杯,没说话,只淡淡看着。
江不归握着酒杯的手,指尖泛白。他抬眼,迎上萧战的目光,缓缓开口:
“王爷过誉了。本王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唯有安分守己,不给皇兄添乱,便是本分。倒是王爷,镇守北境,劳苦功高,该是本王敬王爷才是。”
说着,他举杯,一饮而尽。
姿态从容,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自己“无才”,又点出萧战“功高”,最后那杯酒,更像一种无声的警告——安分守己,别给陛下添乱。
萧战脸色一僵,半晌,才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说笑了。”仰头饮尽杯中酒,坐下了。
江不渡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侧过脸,看着身旁的弟弟,眼神深沉。
他的阿归,终究是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一受委屈就红眼眶的孩子了。
可为什么,他宁愿他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他护着?
“陛下,”楚临渊忽然起身,举杯,“臣久居南疆,多年未睹天颜,今日得见陛下与殿下,实乃三生有幸。臣敬陛下一杯,愿陛下龙体康泰,愿我大楚江山永固。”
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江不渡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临渊有心了。”
两人对饮一杯。楚临渊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江不归,声音温和:
“殿下,臣也敬您一杯。愿殿下…身体康健,事事顺遂。”
江不归抬眼,对上那双温润的眸子。那眼里有太多情绪,愧疚,疼惜,还有…他看不懂的复杂。他端起酒杯,淡淡道:
“谢世子。”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江不归仰头饮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酒杯,垂着眼,没再看楚临渊。
楚临渊也坐下了,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可气氛,却莫名冷了下来。众人各怀心思,推杯换盏间,眼神交换,暗流涌动。
江不归吃得不多,酒却喝了不少。一杯接一杯,像在借酒浇愁,又像在麻痹自己。江不渡几次想拦,可看他那副麻木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开口。
喝吧,醉了也好。醉了,就不知道疼了。
宴至半酣,江不归起身离席。他有些晕,扶着柱子站了会儿,才稳住身形,朝殿外走去。
“殿下,”周牧跟上来,“末将陪您。”
“不必。”江不归摆摆手,“本王想一个人走走。”
周牧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睛,最终还是退下了。
江不归走出正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的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他沿着回廊慢慢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晃动,像一抹游魂。
走到一处水榭,他停下,靠在栏杆上。池水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池的银子。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阿归。”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不归没回头,只看着池水,淡淡道:
“世子又来了。”
楚临渊走到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镀了层银边,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
“我听说,”楚临渊开口,声音很轻,“前些日子,你…逃了?”
江不归指尖一颤。
“还听说,”楚临渊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沉,“陛下为了留你,杀了…很多人。”
江不归闭上眼,没说话。
“值得吗?”楚临渊问,声音嘶哑,“为了离开他,赔上那么多条命,值得吗?”
“不值得。”江不归睁开眼,看着池水,眼神空洞,“可我没有选择。”
“你有!”楚临渊忽然抓住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逼他看着自己,“阿归,你有选择!跟我走,离开这里,离开他!去南疆,去江南,去哪儿都行!我护着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江不归看着他,看着那双因激动而发红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凄凉得像午夜昙花:
“跟你走?然后呢?让他杀光靖南王府?让这天下再起战火?楚临渊,我担不起,也…不想担了。”
“我不怕!”楚临渊嘶声,“只要能带你走,我什么都不怕!”
“可我怕。”江不归轻声说,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我怕你死,怕靖南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为你的冲动陪葬,怕这天下因我一人再起战火。楚临渊,我累了,真的累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
“你就当我…死了吧。”
楚临渊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人,看着他眼里那片死寂的荒芜,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死了。
他说,当他死了。
可他还活着,就站在他面前,呼吸,说话,可那双眼睛,却再也没了从前的光。
比死了,更让人绝望。
“阿归…”楚临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是他先丢下他,是他先背弃诺言,是他…把他推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如今他说补偿,说机会,可连他自己都知道,太迟了。
“放手吧。”江不归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楚临渊,我们…回不去了。”
说完,他转身,沿着回廊,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灯火通明的正殿,走回那个…将他锁在身边的帝王身边。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楚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一片冰凉。
是夜露,还是…眼泪?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就像这池水里的月亮,看着近在咫尺,可一碰,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