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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烬火照春深

重华殿的殿门,这一次是从外面上了三道重锁。

铁锁粗如儿臂,锁芯是特制的,钥匙只有一把,挂在江不渡腰间,贴身放着。殿内所有尖锐器物都被收走,连烛台都换成了镶在墙上的铜灯。窗棂加装了铁栏,栏杆间隙窄得连手都伸不出去。

江不归被软禁在这里,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他没见过太阳。窗外的天光被铁栏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像破碎的琉璃。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那些光斑移动,从东到西,从明到暗,周而复始。

不说话,不动弹,连饭都吃得很少。送进来的膳食,他往往只动几筷子,就推到一边。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殿下,您多少吃点吧。”小太监跪在榻前,捧着碗粥,声音发颤。

江不归没应声,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庭院里那株海棠上。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残红零落,混在泥里,被前夜的雨打得狼狈不堪。

像他。

不,他连海棠都不如。海棠至少开过,至少被人赏过。而他,只是一具被锁在深宫、渐渐腐烂的躯壳。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稳,很沉。小太监脸色一变,慌忙退到一边,垂首屏息。

门锁被依次打开,金属摩擦声刺耳。殿门推开,江不渡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都退下。”他开口,声音平静。

宫人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小太监轻轻带上了门。殿内只剩兄弟二人,和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不渡走到榻前,在江不归对面坐下。他打量着他,目光从他凹陷的脸颊,移到单薄的肩,最后停在他放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只手,瘦得血管清晰可见,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听说你不吃饭。”江不渡开口,听不出情绪。

江不归没说话,目光仍落在窗外。

“想绝食?”江不渡伸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用勺子搅了搅,“用这种方式,报复朕?”

江不归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江不渡,眼神平静得可怕:

“臣不敢。”

“不敢?”江不渡轻笑,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唇边,“那为何不吃?”

江不归看着那勺粥,没动。

“张嘴。”江不渡的声音冷下来。

江不归闭上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空气凝滞了。

江不渡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手腕一翻,将那勺粥狠狠摔在地上。瓷勺碎裂,粥溅了一地,污了江不归的衣摆。

“不吃?”江不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泛起血色,“好啊,那你就饿着。饿到死,饿到剩一把骨头,朕就把你这把骨头锁在龙椅旁,让你看看,没了你,朕照样是皇帝,这江山照样姓江!”

他俯身,一把攥住江不归的衣领,将人提起来,逼他看着自己: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脱?江不归,朕告诉你,你做梦!就算你死了,朕也会把你的尸骨做成标本,放在朕的寝殿里,日日夜夜看着!让你死了,也别想离开朕!”

江不归被他攥着,呼吸有些困难,脸色更白了,可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皇兄,”他开口,声音嘶哑,“你累不累?”

江不渡瞳孔一缩。

“锁着我,看着我,防着我,”江不归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悲哀,“你累不累?”

江不渡死死盯着他,攥着他衣领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许久,他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像被什么烫到一样。

“累?”他重复这个字,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苍凉,“朕当然累。可再累,朕也得受着。因为这是朕选的路,是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

“是朕活该。”

江不归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眼底全是茫然和痛苦。他忽然觉得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不该心疼的。

这个人,刚杀了那么多人,用鲜血铸就了这座囚笼。他该恨他,该诅咒他,该想尽办法逃离他。

可为什么,看见他眼里的痛,他还是会疼?

“把饭吃了。”江不渡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静,“朕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股仓皇。

殿门开了又合,锁芯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江不归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冷粥和碎瓷,许久,缓缓蹲下身,用手一点点将碎瓷捡起来。

瓷片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冷粥里,晕开一小团红。

他看着那团红,忽然想起那天,太极殿外,那四颗落地的人头,和泼洒一地的鲜血。

那么多血。

都是…因他而流。

胃里一阵翻涌,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可胃里空空,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浑身发颤。冷汗浸湿了单薄的中衣,黏在身上,冷得像冰。

冷。

好冷。

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场大火里。四周是灼人的热浪,可心底,却冷得像结了冰。

“阿归不怕…皇兄在…皇兄永远在…”

谁在说话?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不然,那个说永远在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晚,江不归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低热,他蜷在榻上,浑身发冷,以为是着了凉,没在意。可到了后半夜,体温骤然升高,烧得他神志不清,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

“母妃…别走…”

“皇兄…疼…”

“血…好多血…”

守夜的小太监发现不对,慌忙去禀报。江不渡来得很快,连外袍都没披,只穿着中衣就冲了进来。

榻上的人已烧得满脸通红,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太医跪在一旁诊脉,脸色凝重。

“怎么样?”江不渡声音发紧。

“殿下是急火攻心,又染了风寒,内外交迫,这才引起高热。”太医额上冒汗,“若只是风寒倒好办,可这心病…臣只怕…”

“朕不管你有什么办法,”江不渡打断他,眼神凶狠,“救不活他,朕要你全家陪葬!”

太医浑身一颤,连连叩头:“臣、臣定当尽力!”

汤药熬好端来,可江不归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江不渡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仰头含了一大口,俯身,捏开江不归的下巴,以口渡了过去。

苦涩的药汁混着帝王的气息,渡入喉中。江不归在昏沉中挣扎了一下,却被江不渡牢牢按住,直到那口药全咽下去,才松开。

一碗药,就这样一口一口渡完。江不渡的嘴唇被药汁染得发黑,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榻上的人,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恐慌。

“阿归…”他握住江不归滚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抖得厉害,“别吓朕…睁开眼,看看朕…”

江不归在昏沉中,似乎听见了。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和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

“皇兄…”他喃喃,声音细若蚊蚋。

“朕在。”江不渡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朕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冷…”江不归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江不渡心头一酸,扯过锦被将他裹紧,自己脱了鞋袜上榻,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怀中身躯滚烫,却还在不停发抖,像风中残烛。

“太医!”江不渡低吼。

“臣、臣在施针!”太医手忙脚乱地取出银针,在江不归几处大穴扎下。过了一会儿,江不归的颤抖渐渐平复,呼吸也平稳了些,又昏睡过去。

江不渡不敢松手,就一直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看着他额上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因高烧而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到底…在做什么?

锁着他,逼着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他所有生路,就为了将他留在身边。

可留住了人,却留不住心。甚至…连这具躯壳,都要留不住了。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上朝了。”

江不渡没动。

“陛下,百官已在殿外等候…”李德全的声音更低了。

“告诉他们,今日罢朝。”江不渡开口,声音沙哑,“所有奏折,送来这里。”

“是…”李德全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江不渡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受着那依然滚烫的温度,闭了闭眼。

不走了。

这一次,他真的不走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锁多久,无论…要背负多少罪孽。

他都不放手了。

江不归的高烧,反反复复烧了三天。

这三天,江不渡寸步不离。朝政在重华殿处理,奏折在这里批阅,连见大臣都在外间。他就像一头护崽的猛兽,守在自己的领地,不容任何人靠近。

江不归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说着胡话。有时喊母妃,有时喊皇兄,有时…会哭着说“对不起”。

每次他说对不起,江不渡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

对不起谁?

对不起那些因他而死的人?还是…对不起他这个将他逼到绝境的兄长?

江不渡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江不归哭着说“对不起”时,他除了将他搂得更紧,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天夜里,江不归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江不渡靠坐在榻边,闭着眼,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江不归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记忆中,皇兄永远是挺拔的、威严的、不容侵犯的。可此刻,他蜷在榻边,眉头紧锁,连睡梦中都不安稳,像个…疲惫至极的普通人。

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这场病,因为他这场逃亡,因为他…这个累赘?

江不归缓缓抬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他收回手,蜷在身侧,闭上了眼。

不能碰。

碰了,就心软了。心软了,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不归睁开眼,对上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眸子。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嘶哑。

江不渡坐直身子,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松了口气:“总算退了。”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扶江不归坐起来,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喝点水。”

江不归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舒服了些。

“饿不饿?朕让人煮了粥,一直温着。”江不渡问,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江不归摇摇头,又点点头。

江不渡笑了,那笑很淡,却真实:“到底是饿,还是不饿?”

“有点。”江不归低声说。

“那朕让人端来。”江不渡起身,走到门边吩咐了几句,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端了进来。

江不渡接过粥碗,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江不归唇边。

江不归看着那勺粥,没动。

“怎么,”江不渡挑眉,“还要朕用嘴喂?”

江不归脸一热,垂下眼,张口将粥吃了。

一碗粥,就这样一勺一勺喂完。期间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粥喝完,江不渡放下碗,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还难受吗?”他问。

“好多了。”江不归答。

又是一阵沉默。

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窗外夜色深沉,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殿内更加寂静。

“皇兄,”江不归忽然开口,“那些人…葬在哪儿了?”

江不渡动作一顿。

“臣想去…看看。”江不归低声说。

江不渡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城外乱葬岗。没有坟,没有碑,只有一堆土。”

江不归指尖一颤。

乱葬岗。那是埋无名尸、死刑犯、还有…像谢怀安他们这样,因触怒天颜而被处死的人的地方。

没有坟,没有碑,只有一堆土。

就像他们从未来过这世间一样。

“臣…”江不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江不渡看着他,看着他无声地流泪,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伸手,将人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嘶哑,“是朕的错,是朕…逼你的。”

江不归没说话,只将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泄露了他心底的崩溃。

江不渡抱着他,像抱着易碎的珍宝。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一遍遍重复:

“是朕的错…是朕的错…”

可错了,又能怎样?

错了,那些人就能活过来吗?错了,这五年就能重来吗?错了,他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就能消失吗?

不能。

所以只能错下去,一直错,错到…再也回不了头。

窗外,夜色更浓了。

殿内,烛火跳动着,将相拥的两人照得明明灭灭。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纠缠,分不清谁是谁。

就像他们的命运,早已缠成死结,解不开,也斩不断。

只能这样,抱着,痛着,熬着。

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先撑不下去。

或者,两个一起,烂在这黄金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