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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棋局惊变

回京后的第七日,雨终于停了。

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湿漉漉的宫道上,将积水映出破碎的金光。可皇城里的气氛并未因此晴朗,反而因定北王案的深入,愈发紧绷如满弓之弦。

太极殿的议政每日持续到深夜,烛火通明。朝臣们进进出出,面色凝重,偶尔有压抑的争执声传出殿外,很快又被更森严的肃静吞没。清洗的名单越来越长,诏狱人满为患,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重华殿像被这紧张的气氛隔绝在外,又像是这漩涡中心唯一诡异的平静。江不归的日子恢复了从前的规律——看书、习字、抚琴,偶尔在允许的范围内,在庭院里走几步。守卫们沉默如石像,宫人们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福顺的“眼睛”和“耳朵”却越发忙碌。每日都有新的消息,通过隐秘的渠道递进来,大多是碎片,需要江不归自己拼凑。

——北境军中又抓了三个将领,家眷流放三千里。

——兵部尚书昨夜“突发急病”,今早没能上朝。

——镇西王世子代父入宫请罪,在太极殿外跪了两个时辰,陛下未召见。

——靖南王世子的“病”还没好,但靖南王府在南宁的几处庄子,近日有不明身份的人频繁出入。

江不归将这些碎片铺在桌上,像在拼一幅没有原图的拼图。北境、兵部、镇西王、靖南王府…看似不相干,却隐隐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线的另一端,牢牢握在江不渡手里。

他在下很大一盘棋。以萧战为引,清洗军中异己,震慑朝中老臣,顺便…试探和敲打那些不安分的藩王。

而自己,或许是这盘棋里,最特殊也最无用的那颗棋子。被放在最安全也最显眼的位置,既是软肋,也是…诱饵?

江不归不敢深想。

午后,福顺又来了,比划着新的消息——宫里昨夜又“走水”了,这次是西六宫一处久无人居的偏殿,烧得不厉害,很快扑灭,没伤着人。但奇怪的是,那偏殿附近,发现了烧剩的纸钱和香烛,还有…一个破碎的、南疆样式的陶偶。

纸钱?香烛?南疆陶偶?

江不归心头一跳。是祭奠?祭奠谁?母亲?还是…其他什么人?

“可查到来历?”他问。

福顺摇头——禁军封了那片地方,不准人靠近。洒扫的宫人说,火起前,似乎听到过女人唱歌的声音,调子古怪,像是…南疆那边的山歌。

南疆…又是南疆。

母亲,玉佩,陶偶,山歌…这些碎片,像散落在迷雾里的珠子,每颗都指向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和他血脉里另一半陌生的根源。

“还有,”福顺迟疑了一下,继续比划——陛下今日下旨,追封柔嘉夫人为“端柔皇贵太妃”,并命礼部择吉日,迁陵,与先帝合葬。

迁陵?合葬?

江不归愣住。母亲当年以妃位下葬,陵寝在妃陵,规格普通。如今追封、迁陵、与先帝合葬…这是极大的哀荣,也是…极为敏感的政治信号。尤其是在这个清洗朝堂、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节骨眼上。

江不渡想做什么?是真心想给母亲身后哀荣?还是…借题发挥,另有图谋?

他想起那块带血的玉佩,想起江不渡说的“穿龙纹靴的人”,想起母亲遗信里那句“孽子江氏,绝笔”…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殿下,”福顺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忧心忡忡地比划,“这几日,宫里宫外都不太平。您…千万小心。”

江不归点头,挥了挥手。福顺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江不归坐在那片光斑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只觉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而他,连自己究竟是棋子、是棋盘、还是…即将被吞噬的赌注,都分不清了。

迁陵的旨意一下,礼部便忙得人仰马翻。钦天监择了吉日,就在半月后。时间仓促,但圣旨如山,没人敢怠慢。

柔嘉夫人的陵寝在城东妃陵,距皇城三十里。迁陵前,需先启墓,将棺椁移至皇陵,与先帝合葬。这过程繁琐而隆重,依制,需有皇室子弟亲往妃陵主持启墓之礼。

按理,这差事该落在江不归头上。他是柔嘉夫人亲子,身份最合。可圣旨下来,主持启墓的,却是宗正寺一位年迈的郡王。江不渡只命江不归在迁陵当日,于皇陵外迎候灵柩,行叩拜之礼即可。

这安排,看似体恤他“体弱”,实则将他排除在核心仪式之外,也隔绝了他接触母亲棺椁、乃至妃陵旧人的可能。

江不归接到旨意时,什么都没说,只跪下,平静地谢恩。可宽大袖袍下,攥紧的拳头,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

他在怕。怕他接触到母亲的遗物?怕他发现什么?还是…怕在妃陵那种相对“开放”的环境里,有人趁机对他不利?

或者,三者皆有。

启墓前夜,江不渡来了重华殿。他来时已是亥时,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御书房里特有的墨香,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明日启墓,朕会让周牧带一队禁军随行护卫。”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你…待在皇陵外的行帐里,不要随意走动。礼成后即刻回宫,不要耽搁。”

江不归垂眼:“臣遵旨。”

江不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有什么想问朕的吗?”

江不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皇兄想让臣问什么?”

“问你母妃的事,问迁陵的事,问…”江不渡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问朕为什么不让你去妃陵。”

“皇兄自有皇兄的考量。”江不归淡淡道,“臣不敢置喙。”

江不渡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江不归的脸,可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僵住了,缓缓收回。

“阿归,”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某种江不归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疲惫,“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记住,朕是你兄长。朕不会害你。”

江不归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看着眼前这个疲惫不堪、眼底布满血丝的男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大火中背着他冲出火海、后背被烧得皮开肉绽却一声不吭的少年。

那时他说:“阿归不怕,皇兄在。”

现在他说:“朕是你兄长。朕不会害你。”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条鲜血淋漓、无法跨越的鸿沟?而鸿沟的对岸,是他越来越看不清、也越来越不敢看的真相。

“臣…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

江不渡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透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沉重。

那一夜,江不归又失眠了。他睁着眼,看着帐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江不渡的话,母亲血书上的字,还有福顺比划的那些零碎消息。

南疆陶偶…女人唱的古怪山歌…迁陵…

有什么东西,在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碎片之下,隐隐串连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又是那场大火,母亲在烈焰中回望,嘴唇翕动,似乎在对他说什么。可他听不清,无论怎么努力,都听不清。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江不渡嘶哑的呼喊:

“阿归——!”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窗外天色微明,宫人们已开始忙碌,准备今日迁陵事宜。

妃陵在城东三十里的栖凤山。山势平缓,林木葱郁,本是块风水宝地。可因葬的大多是失宠或无子的妃嫔,平日里香火冷清,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与萧索。

江不归的车驾抵达时,启墓的仪式已近尾声。宗正寺那位老郡王主持,礼部官员陪同,禁军层层护卫,将妃陵围得水泄不通。江不归按制,在陵外临时搭建的行帐中等候。

行帐布置得简单,一桌一椅,一炉熏香。他坐在帐中,能听见外面隐隐传来的礼乐声、唱祷声,还有…泥土被掘开的沉闷声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母亲就躺在那里,在那冰冷的地下,睡了十几年。如今,又要因为活人的算计和博弈,被惊扰安宁,迁往另一个也许同样冰冷的“荣耀”之地。

“殿下,”福顺悄无声息地进来,比划——灵柩已启出,正在净棺、更衣,稍后便会移入新制的凤舆,送往皇陵。

江不归“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幕,向外望去。

妃陵入口处,禁军肃立,礼官唱和,凤舆已备好,金漆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不远处,一群穿着素服、低头垂首的宫人跪在一旁——那是当年伺候过母亲的旧人,今日被特准来送最后一程。

江不归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大多是老迈的嬷嬷和太监,面容模糊,神情悲戚。他的目光忽然在其中一人身上顿住。

那是个老嬷嬷,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厉害,跪在人群最后面,头垂得很低。可江不归却觉得,她的身形…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冷宫废墟!那个雨夜,递给他铁盒的佝偻身影!

江不归心脏狂跳,下意识想上前,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止住。不行,周围全是禁军,全是眼睛。他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放下帘幕,坐回椅中。可心脏仍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是她吗?那个给他母亲遗物的人?她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滚,像沸腾的水。他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燥热。

外面,仪式仍在继续。礼乐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棺椁移动时,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

凤舆起行了。

江不归起身,整理衣冠,走出行帐。按制,他需在灵柩经过时,行三跪九叩大礼。

日光刺目,他眯了眯眼,看着那架华丽的凤舆,在禁军的护送下,缓缓行来。凤舆四周垂着明黄色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棺椁。可他知道,母亲就在里面。

距离渐近。礼官高唱:“跪——!”

江不归撩袍,跪下,俯身,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尘土的气味涌入鼻腔。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母亲模糊的容颜,闪过血书上的字迹,闪过江不渡疲惫的眼神…

“兴——!”

他起身,再次跪下,叩首。这一次,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擂鼓。

“跪——!”

第三次跪下时,凤舆已行至他面前不远处。他俯身,额头抵着地面,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微微的震动——是凤舆车轮碾过的声音。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阵尖锐的、凄厉的唿哨声,毫无预兆地从陵园一侧的密林中响起!紧接着,破空声袭来,数支弩箭从林中射出,直指凤舆!

“护驾——!”禁军统领周牧的怒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场面瞬间大乱!禁军反应极快,立刻竖起盾牌,将凤舆团团护住。弩箭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袭击者显然不止一波,另一侧也有箭矢射来,目标是…护送队伍中的官员和宫人!

惨叫声、惊呼声、兵刃出鞘声混作一团。江不归被福顺和两名侍卫死死按在原地,护在身后。他挣扎着抬头,透过混乱的人群缝隙,看见凤舆的帷幔被一支流箭射穿,划开一道口子,隐约露出里面漆黑的棺椁。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个佝偻的老嬷嬷,忽然从地上爬起,像一道鬼影,以不符合她年龄的敏捷,猛地扑向凤舆!

“拦住她!”周牧厉喝。

可已经晚了。老嬷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凤舆的帷幔!不是刺人,而是…刺向棺椁的方向!

“砰——!”

一声闷响。老嬷嬷被旁边的禁军一脚踹飞,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手里的匕首也脱手飞出。但她倒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出一句话,声音嘶哑破碎,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

“娘娘!老奴…来陪您了!那畜牲…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没了声息。

江不归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他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嬷嬷,看着她瞪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她手中滑落的、沾血的匕首…脑中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那畜牲…不得好死…

她说的是谁?江不渡?还是…先帝?抑或是…其他什么人?

没时间细想。袭击仍在继续。密林中冲出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刺客,目标明确,一部分缠住禁军,另一部分直扑凤舆,显然是想毁棺!

“保护灵柩!”周牧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刺客。禁军拼死抵抗,可刺客人数众多,且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竟隐隐占了上风。

江不归被侍卫护着向后退,混乱中,他看见宗正寺那位老郡王吓得瘫软在地,礼部官员抱头鼠窜,宫人们哭喊奔逃…而凤舆,在刺客的冲击下,已然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烟尘滚滚,一队玄甲骑兵如利箭般破开混乱,直冲而来!当先一人,玄甲红缨,手持长枪,正是多日未见的——楚临渊!

“靖南王府亲卫在此!护驾!”楚临渊一声厉喝,声震四野。他身后的骑兵如狼似虎,瞬间冲入战团,与刺客绞杀在一起!

局势瞬间逆转。楚临渊带来的显然都是精锐,出手狠辣,配合无间,很快将刺客压制下去。周牧得了援手,精神大振,指挥禁军稳住阵脚,反扑刺客。

江不归被侍卫护着退到安全处,目光却死死锁在楚临渊身上。楚临渊似乎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在混乱中短暂交汇。楚临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决绝?然后他便别开眼,专注于眼前的厮杀。

战斗结束得很快。刺客死的死,逃的逃,留下十几具尸体。禁军和靖南王府亲卫也有伤亡,现场一片狼藉,血腥气弥漫。

楚临渊翻身下马,走到周牧面前,抱拳:“周统领,末将来迟,请恕罪。”

周牧抹了把脸上的血,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世子怎会在此?”

“奉陛下密旨,沿途暗中护卫迁陵队伍。”楚临渊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周牧验过令牌,脸色稍缓,但还是带着审视:“陛下旨意,末将为何不知?”

“事关重大,陛下嘱托,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现身。”楚临渊不卑不亢,“如今刺客猖獗,末将不得不提前现身,还请周统领见谅。”

两人低声交谈着,指挥人手清理现场,安抚受惊官员,查验刺客尸体。江不归站在不远处,看着楚临渊忙碌的背影,看着他与周牧交谈时沉稳的侧脸,心头疑云更重。

奉密旨?暗中护卫?

江不渡何时与楚临渊有了这样的默契?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江不渡的另一手安排?一场自导自演的“刺杀”,引出“护驾有功”的靖南王世子,既试探了楚临渊,也…给了他一个“洗清嫌疑”或“表忠心”的机会?

还有那个老嬷嬷…她临死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拼死一搏,是想毁掉母亲的棺椁?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揭露什么?

江不归看向凤舆。帷幔被划破的口子还在,里面漆黑的棺椁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无言的谜。

母亲,您到底…埋藏着怎样的秘密?

而今天这场血腥的闹剧,又揭开了这秘密的…哪一角?

远处,楚临渊似乎交代完毕,转身,朝江不归走来。他脸上还沾着血污,眼神却沉静如水,走到江不归面前,单膝跪下:

“臣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江不归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年前弃他而去、如今又突然出现、以这种惨烈方式“救”了他的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平身。”

楚临渊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江不归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退后一步,躬身:

“此处凶险未除,请殿下速速移驾,臣护送殿下回宫。”

江不归没动,只是看向那架凤舆,看向棺椁,看向地上那具老嬷嬷渐渐冰冷的尸体,最后,看向远处栖凤山苍翠的轮廓。

阳光依旧刺目,可他却觉得,眼前的世界,前所未有地黑暗。

这盘棋,果然越来越大了。

而他,正站在棋盘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