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渡归不渡 > 第11章 雾锁重楼

第11章 雾锁重楼

回京那日,雨仍未停。

车驾在官道上行了三日,雨水便断断续续跟了三日。抵达皇城时已是黄昏,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宫墙之上,将朱甍碧瓦染成一片湿漉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御辇穿过洞开的宫门,碾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御道,在太极殿前缓缓停下。江不归撩开车帘,看向车外——熟悉的宫殿,熟悉的回廊,熟悉的、垂首肃立的宫人。一切似乎都和离开时一样,可空气里那股粘稠的压抑,却比离开前更重了。

定北王谋逆案带来的清洗还在继续。北境军中几位副将已被锁拿进京,家眷下狱,府邸查封。朝中与萧战有过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每日都有新的“同党”被揪出,押入诏狱。京城上空,仿佛终日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和这连绵的春雨一样,令人窒息。

“下车。”江不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无波。

江不归收回目光,跟着他下了车。雨水立刻打湿了肩头,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没动,只垂眼站着,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江不渡看了他一眼,对身旁的李德全吩咐:“送靖王回重华殿。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老奴遵旨。”李德全躬身应下,对江不归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不归朝江不渡微微颔首,便转身,跟着李德全,沿着熟悉的宫道,朝重华殿走去。身后,是江不渡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的、深沉难测的目光,和渐起的、属于帝王的繁杂公务。

重华殿依旧。庭院里的海棠在雨中耷拉着枝叶,殿内陈设一丝未变,连他离开前随手放在窗边的那卷书,都还摊开在原来的页数。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殿外守卫增加了一倍,皆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殿内伺候的宫人也换了大半,只剩下福顺和两个哑巴小太监,其余都是沉默寡言、行动规矩的新人。

一座更精致、更森严的囚笼。

江不归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座他住了五年、熟悉到每一处角落的宫殿,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像在看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坟墓,而他自己,是躺在里面、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

“殿下,热水已备好,您先沐浴解解乏吧。”李德全低声提醒。

江不归“嗯”了一声,任由宫人引他去浴房。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洗去一路风尘,却洗不去心头那层沉重的阴翳。他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猎宫十日发生的种种——黑风林的刺杀与谎言,母亲玉佩的出现,冷宫废墟的血书与遗信,雨夜与楚临渊的诀别…

像一场荒诞而漫长的噩梦,可醒来,却发现自己还在梦里。

不,或许他从未醒来。从五年前,江不渡将他锁进这座宫殿开始,他就一直活在梦里。一个由权力、鲜血、谎言和扭曲的爱编织成的,永远无法逃脱的梦。

“殿下?”福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江不归睁开眼:“进来。”

福顺捧着一套干净的常服进来,垂首侍立。江不归起身,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月白的绸缎柔软贴身,却让他觉得像穿着一层冰冷的枷锁。

“外面…有什么动静吗?”他问,声音嘶哑。

福顺比划——陛下回宫后,即刻召见了三司主官,正在彻查定北王案。镇西王称病未朝,但昨日其子入宫递了请安折子。靖南王世子…仍在猎宫“养病”,归期未定。另外…宫里有传言,说陛下在派人暗中查访…当年伺候柔嘉夫人的旧人。

江不归指尖猛地一颤,抬眼看福顺:“查旧人?为什么?”

福顺摇头,表示不知。但他比划补充——这几日,有几个年纪很大的、在冷宫附近做杂役的老宫人,被悄悄“请”去问话了。之后,再没回来。

江不归心脏一沉。

江不渡在查母亲的事。是因为他之前在猎宫的追问?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那些被“请”去问话的老宫人,是知道当年内情的人吗?他们…还活着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想起冷宫废墟里那个佝偻的身影,想起那声苍老的叹息。那个人…会是“旧人”之一吗?她(他)是否也被“请”走了?还是…依然藏在暗处?

“还有别的吗?”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问。

福顺犹豫了一下,比划——昨夜,重华殿西侧的墙根下,发现了一些…烧过的纸灰。很新,像是有人在那里烧过什么东西。守卫没抓到人。

纸灰?

江不归心头一动。会是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吗?在传递消息?还是…在销毁证据?

“灰呢?可看出烧的是什么?”

福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许灰烬,和一些未烧尽的、焦黑的纸边。他将纸边拼凑了一下,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

“…月…峒…勿…信…”

月峒?

江不归瞳孔骤缩。那是母亲手札里提过的,她的故里,南疆的“月牙峒”。勿信?勿信什么?勿信谁?

这纸片,是留给他的?还是…不小心遗落的?

无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江不归盯着那点灰烬和残字,许久,才对福顺比划:“收好,别让人看见。另外…这几日,多留意西墙根,尤其是…夜里。”

福顺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没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雨声敲打着窗棂,啪嗒,啪嗒,像更漏,数着这深宫永无尽头的时光。

江不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庭院里在雨中颤抖的海棠。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残字的焦黑纸片。

月峒。勿信。

是谁在警告他?警告他不要相信什么?江不渡?楚临渊?还是…这宫里的任何人?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像母亲玉佩的出现一样,是有人故意引他上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片迷雾重重的沼泽中央,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道看似指引的微光,都可能引向更深的黑暗。

而他能抓住的,只有掌心里这点冰凉的灰烬,和胸膛内那颗跳动着、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回京后的第三日,江不渡来了重华殿。

他来时已是深夜,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滴水的声响,在寂静的宫苑里格外清晰。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常服,身上还带着御书房里熏染的淡淡墨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江不归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免了。”江不渡摆手,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看的什么?”

“前朝杂记。”江不归合上书,放在一旁。

江不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沉默地看着他。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难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萧战的案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牵扯出不少人。北境军中,朝中…甚至宫里。”

江不归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接话。

“今日,朕审了一个人。”江不渡继续道,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是当年…伺候你母妃的旧人。一个老嬷嬷。”

江不归心脏猛地一跳,抬眼看江不渡。

“她说,”江不渡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颗火星。江不归看着江不渡,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流,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是谁?”

江不渡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她说,火起那夜,她看见有人进了你母妃的寝殿。之后…火就烧起来了。”

“谁进了寝殿?”江不归追问,声音嘶哑。

江不渡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块残破的玉佩。和田玉,雕着异族图腾,边缘有裂痕——和江不归在猎宫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块更残破些,裂痕处有深色的、类似血渍的污迹。

“这玉佩,”江不渡盯着他,一字一顿,“是那晚,在起火的内室门外…捡到的。”

江不归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他盯着那块玉佩,又看向江不渡,脑中一片空白。

所以…母亲玉佩的出现,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将“证物”送到他面前?还是…江不渡在试探他?那个“老嬷嬷”的话,是真是假?这块带血的玉佩,又意味着什么?

“那老嬷嬷…还说了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她说,”江不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进去的人…穿着龙纹靴。”

龙纹靴。

只有皇帝,或者…太子,才能穿。

可当年,先帝早已病重,卧床不起。能穿龙纹靴进入后宫妃嫔寝殿的…

江不归猛地抬眼,看向江不渡。四目相对,他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可能…”他喃喃,下意识地否定。

“朕也希望不可能。”江不渡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达眼底,只有一片苍凉,“可那老嬷嬷,在说完这些话的当晚…就在诏狱里,‘自尽’了。”

自尽。

江不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灭口。又是灭口。就像谢怀安他们一样,就像…那些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一样。

“所以你杀她灭口?”他盯着江不渡,声音发颤。

江不渡看着他,眼神复杂:“如果朕要灭口,就不会让她见到朕,更不会让她说出这些话。”

“那是谁?”

“朕还在查。”江不渡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更重,“但这宫里宫外,想让这件事永远埋在地下的人…不少。”

他睁开眼,看向江不归,眼神变得锐利:“阿归,你老实告诉朕——在猎宫,除了那块玉佩,你还发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江不归心脏狂跳。血书,遗信,冷宫的神秘人,墙根的纸灰…无数线索在脑中翻滚,可最终,他只是垂下眼,避开了江不渡的目光,轻声道:

“没有。”

“看着朕的眼睛说。”江不渡的声音冷下来。

江不归缓缓抬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重复道:“没有。”

两人对视着,空气凝滞,烛火噼啪作响。许久,江不渡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好。没有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江不归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拂在脸上,江不归身体一僵,却没躲。

“阿归,”江不渡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激烈的情绪,“不管你现在知道了什么,猜到了什么,或者…将来还会知道什么——记住朕的话:待在重华殿,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硬:

“真相不重要,过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还活着,还在朕身边。这就够了。其他的…朕会处理。你只需要相信朕,等朕…把这些脏东西,都清理干净。”

江不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痛苦、挣扎、和不容置疑掌控欲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疼得麻木。

相信他?

等他清理干净?

可他要清理的,究竟是什么?是当年的真相?是可能的弑母凶手?还是…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权、威胁到他们兄弟这畸形平衡的一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江不渡此刻的眼神,和母亲血书上那句“护好阿归”,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沉重,一样的绝望,一样的…用错误的方式,守护着自以为重要的东西。

“皇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累吗?”

江不渡瞳孔一缩,撑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泛白。

“算计这个,清理那个,用谎言覆盖谎言,用鲜血掩盖鲜血,”江不归看着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你这样…真的不累吗?”

江不渡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底血色渐浓。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转过身,背对着江不归,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嘶哑得可怕:

“累。可这是朕的命。”

“也是朕的债。”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朝门口走去。到门边时,他停下,没回头:

“那块玉佩…你留着吧。算是…留个念想。”

“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忘了它。”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夜深处。

江不归坐在椅子上,许久未动。桌上,那块带血的残破玉佩,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旁边,是母亲的血书和遗信藏着的暗袋位置。

一边是江不渡给的“念想”,一边是母亲用命留下的“真相”。

一边是叫他“忘了”,一边是叫他“莫问前尘”。

他该信谁?该听谁的?

又或者,他谁也不能信,谁的话…也不能全信。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这深宫,这场雨,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噩梦…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线索越来越多,眼前的迷雾却越来越浓。而那个他一直恨着、怨着、却也依赖着的人,正站在迷雾的中央,浑身浴血,却固执地想要为他撑起一片…根本没有晴天的天空。

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悲。

江不归缓缓抬手,捂住脸。冰凉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分不清是雨,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