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到破庙时,子时已过了三刻。
那庙在城外三里,地名叫做黄泥岗。早年供的不知是哪一路神道,香火断了已有几十年。山门塌了半边,荒草长得齐膝,月光底下,断壁残垣黑黝黝地蹲在那里,瞧上去便不是一个好去处。
她抬脚跨了进去。
大殿里没有灯。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东一道西一道地落在地上,白惨惨的,像是下了霜。供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上面落满了灰,厚厚的一层,也不知积了多少年。
她正打量着四周,忽见供桌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条腿搭在供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神态甚是悠闲。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笑嘻嘻的,正是沈怀南。
他见了顾安,从供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拱手笑道:“顾大人果然守信。”
顾安笑了笑,道:“沈先生好眼力。”
沈怀南道:“顾大人那支笛子,玄铁打的,墨家的手艺,天底下没几件。再加上那匹耐驰驹,再加上姑娘走路脚尖先着地的步子——在下若是还认不出来,这十几年的江湖就算是白走了。”
顾安瞧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道:“沈先生既然知道我是谁,难道不怕我杀了你?”
沈怀南笑道:“怕。怎么不怕?不过在下思来想去,顾大人若是要杀我,在集市上便动手了,不必等到现在。顾大人没杀我,那就是不想杀我。既然不想杀,在下又何必怕?”
顾安听他这番话,倒也有理,嘴里那根枯枝转了一圈,不置可否。
沈怀南见她不答,又道:“如今顾大人赐了国姓,领了禁军左点检的头衔,北戎上下都唤您完颜将军。在下不过是个走方郎中,顾大人想必不会跟在下一般见识。”
顾安听到“完颜将军”四字,嘴角微微一翘,心里笑了一声。她算什么将军?太子和师傅硬塞给她的空头衔罢了,不带兵,不打仗,说出去都叫人笑话。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只将嘴里那根枯枝又转了半圈,淡淡道:“沈先生说了这许多,还没告诉我,约我来做什么。”
沈怀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顾安接过,凑到月光下看。纸上画的是府衙的地形,牢房的位置、守卫换班的时辰、哪一处的墙矮些、哪一处的守卫偷懒,都标得清清楚楚,笔迹虽潦草,却处处透着老辣。
顾安抬起头来,道:“这些东西,哪里得来的?”
沈怀南笑道:“在下早年曾在听风阁混过几年。这些事,总该知道一些。”
顾安听了,心中微微一动。听风阁的名头,她虽在北边,却也曾听人说起过。那是南晏江湖上第一等的消息买卖之处,号称天下没有他们打探不到的秘密。只是听风阁的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门路隐秘得很,连北戎那边也摸不着他们的底细。眼前这个笑眯眯的郎中,竟也与那里有瓜葛?
她将图纸折好,收入袖中,淡淡道:“沈先生送我这份大礼,不知要换什么?”
沈怀南伸手摸了摸鼻子,笑道:“在下只想知道,顾大人好好的北戎将军不做,跑到南晏来做什么?”
顾安瞧了他一眼,道:“你是个大夫,看看热闹就得了,问这许多做什么。”
沈怀南也不恼,嘿嘿一笑,从她手中取回那张纸,铺在供桌上,指着上面的标记,不紧不慢地道:“府衙的守卫,白天二十,夜里三十。换班在子时和午时,每次有一炷香的工夫,那时候守卫只有平时的一半。牢房在最深处,要过三道门。周伯言关在第三间,重犯,脚镣手铐都锁着。”
他说得条条是道,像是自己亲手量过一般。
顾安听着,一个字也没说,嘴里那根枯枝慢慢转了半圈。
沈怀南说完,把纸重新折好,递还给她,道:“三日之后,还是这里。事成之后,在下想请顾大人帮个忙,找一个人。”
顾安道:“你听风阁都找不到的人,叫我找什么?”
沈怀南笑道:“顾大人神机妙算,武功高强——”
顾安摆了摆手,道:“说正事。”
沈怀南收起笑容,正色道:“是。在下要找的这个人,与天子剑有关。她叫云娘,扬州人氏,三年前在金陵失了音讯。吴宇将军生前见过她。”
顾安听到“吴宇”二字,嘴里那根枯枝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道:“吴宇见过的人多了,你凭什么说与她有关?”
沈怀南道:“吴宇将军临死之前,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周伯言,另一个便是这云娘。”
顾安道:“再说吧。”
沈怀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他抬起头,瞧了顾安一眼,见她不像是推托,也不像是答应,脸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他笑了笑,又道:“在下也知道此事不易。不过顾大人智勇双全,在北戎军中便是一等一的人物,这点小事——”
顾安皱了皱眉,嘴里那根枯枝转了一圈,道:“你废话真多。”
沈怀南一怔,随即笑道:“是是是,在下嘴碎。只是顾大人武功高强,机谋过人,在下——”
顾安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沈先生,你着实可恶。”
沈怀南果然住了口,笑嘻嘻的,不再言语。
顾安将那张图纸往袖中一塞,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忽又停住,道:“三日之后,子时,这里。”
说罢,抬脚跨出庙门,几步便没入夜色之中。
月光底下,荒草摇曳,簌簌作响,哪里还瞧得见她的影子。
从破庙回来,顾安倒头便睡。
再醒来,日头已高。
楼下市井的喧哗一阵一阵传上来。顾安趴在枕上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过了片刻,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铜钱。
铜钱不大,外圆内方,边沿磨得光溜溜的,不知在多少人手里辗转过了。她翻过来看,正面四个字——“建隆通宝”。
正是大晏开国的年号,算到如今,已有百来年光景。这钱市面上已不多见,偶尔在旧货摊上翻着,也不过是当作寻常古物,值不得几个钱。也不知李沅蘅从哪里得来的,倒拿它作了信物。
顾安将铜钱在指尖掂了掂,心中已有了计较。
顾安整理衣衫,别上笛子,径直往衡山而去。
衡山派在紫盖峰后,上山的路偏僻,香客不常来。石阶上生着青苔,两旁古木参天,雾气重得很,白茫茫的,几步外便看不清人影。路上有一座石桥,桥下溪水潺潺,只闻水声,不见溪流。顾安踏着湿滑的石阶走上去,四下里静得很,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
到得山门前,一个弟子正拿着扫帚慢吞吞地扫落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怔了一下,道:“姑娘寻错了路?”
顾安道:“李姑娘在么?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阿冉来了。”
那弟子放下扫帚,道:“李师姐在后山。后山的路不大好走,姑娘没来过罢?我带你上去。”
顾安点了点头。
她绕过山门,穿过几进院子,又走过一片竹林、一片松林,脚下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忽听得琴声。
很轻,很远,若有若无。风吹过松林,泉水滴落石上,都似比它响些。
顾安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大石上,李沅蘅背对着她坐着,面前放着一张琴,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琴上,明明灭灭的。
顾安没有出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琴声不断,仍是那首曲子,慢慢地流着。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像是山间的泉水,又像是三月里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散开来。顾安不懂琴,只觉着这曲子安安静静的,听了一会儿,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怎的就淡了些。她也不催,也不走,就那样站着,嘴里那根枯枝慢慢转了半圈。
一曲终了,李沅蘅没有回头。
“站了多久了?”
顾安怔了怔,道:“有一会儿了。”
李沅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琴身。擦得很慢,从琴头擦到琴尾,一下,一下。日光照在她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在琴上缓缓移动。
顾安望着那只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擦完了,李沅蘅把帕子收起来,仍是没有回头。
“你来做什么?”
顾安不答,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托在掌心,伸了过去。
铜钱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建隆通宝”四个字清清楚楚。
李沅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顾安道:“有事想请你帮忙。”
李沅蘅站起身来,将琴收入琴囊中负在身后,道:“走罢。”
顾安跟上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你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
李沅蘅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没有名字。”
“自己写的?”
“嗯。”
顾安点点头,没再问。
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李沅蘅忽道:“你昨晚见周师叔,打的什么主意?”
顾安一怔,道:“你猜呢?”
李沅蘅道:“若是要救,咱们自是一路。若是——”她没说下去。
顾安点点头,又道:“我救是我的事。你救,你们衡山派不怕朝廷追究?”
李沅蘅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衡山派有衡山派的道义。”
顾安道:“可我见你昨日独自前来,仿佛与衡山派无关。”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道:“周师叔从小教我练字,对我很是关照。”
顾安微微点头,道:“李姑娘倒是个重情义的人。”
李沅蘅道:“短短几面,阿冉姑娘倒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了。”
顾安道:“倒也不必这样说。”顿了顿,又道,“江湖上传你将是下一任掌门。”
李沅蘅淡淡道:“江湖上人人说的,多了。”
顾安瞧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顾安忽见道旁一株老松,枝干横出,松针青翠,随手折了一枝,捋了捋,叼在嘴里。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走了一阵,山风过处,几片松叶从顾安肩上飘落。李沅蘅看见她肩头还沾着一片,伸手欲拂,手指将触未触,又缩了回去。
顾安回头,道:“怎么了?”
李沅蘅淡淡道:“没什么。有片叶子。”
顾安低头看了看,果然见肩头沾着一片松叶,伸手拈了,随手丢了,没当回事。
走了一阵,迎面来了两个衡山弟子。见了李沅蘅,都停下行礼。
“大师姐。”
李沅蘅点点头,微笑道:“练功去?”
两人连忙应道:“是,正要去后山。”
李沅蘅道:“去吧。日头晒,别练太晚。”顿了顿,又道:“昨日那套剑法,可练熟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道:“还……还不熟。”
李沅蘅道:“晚上我看看。”
两人应了,脸上带着笑,快步去了。
顾安看在眼里,不语。待两人走远,李沅蘅继续前行。顾安跟上去,忽道:“他们对你还挺亲的。”
李沅蘅道:“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顾安点点头,不再问。
走了一阵,顾安忽道:“今晚,还去府衙么?”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道:“你既拿了我的铜钱,我岂有不去之理。”
顾安点点头,二人作别,各自去了。
子时三刻,月正中天,清辉如泻。顾安掠至后墙时,李沅蘅已在。她蹲于屋檐阴影之内,目视府衙方向,闻得脚步声,竟不回头。顾安落于她身侧,三尺外蹲定。两人之间,横着一道月光。四下里寂然无声,惟闻远处更鼓,一声声,敲得人心底发凉。
半晌,顾安侧头瞥了一眼。月光落在李沅蘅侧脸上。她忽然瞧见她右耳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痘印——她娘亲的耳上,也有一个。位置一模一样。她心里一跳,盯着那个痘印看了几眼。
李沅蘅似有所觉,微微侧了侧头。
顾安随即收回目光,望着前路,不再看了。
李沅蘅仍望着府衙的方向,低声道:“等了多久?”
顾安道:“半个时辰。”
两人又不说话。远处更鼓声渐近,脚步声橐橐的,两人屏住呼吸,等那梆梆声走远。
顾安忽道:“李姑娘,你倒是准时。”
李沅蘅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府衙,道:“你也不晚。再迟些,天都亮了。”
顾安嘴角一翘,没接话。心里把沈怀南那张图又过了一遍——守卫确是比白日多了不少,换班的时辰也叫他算准了。这姓沈的,倒不是全在吹牛。
李沅蘅侧头望了她一眼。月光下,顾安支着下巴,正望着府衙的方向出神。那姿态瞧着闲散,肩背却绷着,像一只蹲在暗处等猎物的猫。李沅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守卫换班的空当,两人翻墙而入。绕过一进院子,又绕过一进。第三进院子里,牢房的门开着。门口倒着两个守卫,月光下一动不动。里头隐隐有火光透出来。顾安往前走去,李沅蘅跟了上去。两人到得门口,闪身进去。脚步落地无声。
牢房里很暗,只有尽头一间亮着灯火。周伯言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见两人一同进来,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都来了。”
顾安走到门前,抽出腰间铁笛。哐啷一声,门锁链条断成几截,落在地上。李沅蘅望了那铁笛一眼,没说话。
顾安只道:“走。”
李沅蘅扶起周伯言,三人出了牢房,沿着墙根往外走。翻出墙外,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脚刚沾地,周伯言身子晃了一下。李沅蘅快步扶住他的手臂,低声唤了句:“周师叔。”月光洒落,映得两人面目格外真切。
“有人。”顾安忽然出声。
李沅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女子人影从阴影处朝这边走来。那人冷冷清清的,在离她们三丈外站定。顾安看清来人,低声一笑,道:“又是你。上回还没打够?”那人没看她,只望着周伯言,道:“让开。”顾安没动。那人忽然出手,一道寒光掠过。顾安侧身一让,手臂上已多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李沅蘅手按上了剑柄。
周伯言忽然道:“都别动。送我回去。”
三人剑拔弩张,听得此言,都停住了。李沅蘅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周伯言回过头,看着她,摆摆手。
“沅蘅,你还记得我教你写字的时候吗?”
李沅蘅点点头,低声道:“记得。”
周伯言道:“今天你们来救我,这份情,我领了。但我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是等着死的。”他顿了顿,“死在法场上,是我周伯言自己的事。但要是从法场上被救走,那就是衡山派的事。”
他看向顾安,又看向李沅蘅。
“我活到现在,该说的话,已经有人能带出去了。该见的人,也见了。”说这话时,他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伯言看见了,笑了一声:“傻丫头,别这样看着我。我活了六十多了,够本了。”他忽然咳了一声,弯下腰去,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沅蘅。”
李沅蘅道:“在。”
周伯言沉默了一会儿。“替我看看衡山的雪。”
李沅蘅眉头微微一紧。周伯言没再说下去。他转向顾安:“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顾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周伯言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平平无奇。
“你和你娘,长得不像。”他笑了笑,“那很好。”
顾安心中一动,沉默不语。
周伯言沉入往事,道:“你娘少时古灵精怪,生得又美,爱恨情仇都太多了——”他忽然咳了一声,李沅蘅朝他望来。周伯言摆摆手,继续说道:“太多了。她这样的背负着秘密的人,更不该嫁给你父亲。”顾安怔了一下。周伯言又道:“有些事,她以为可以一辈子不告诉你,终了,却还是要告诉你。”
他俯身到顾安耳侧,低声道:“等我死了,你来找我。真的那半,在我肚子里。”顾安心中一沉。远处传来脚步声,凌乱嘈杂,已向几人逼近。
周伯言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娘……”他顿了顿,“你娘当年也这样看着我,问我她长得好不好看。”他笑了笑,抬起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你娘额头上有颗红痣,最为动人。”随即一愣。他看着顾安,轻轻叹了口气,几不可闻。“你……你也小心吧。”他说。
正在此时,火把齐明,将四下照得如同白昼。顾安余光一扫,那黑衣人已不见了。她何时走的,竟未察觉。顾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李姑娘?”举着火把的为首之人开口。顾安看了他一眼——腰悬官刀,目光炯炯,不是寻常捕快。她想起沈怀南说过的话,这人八成就是严讼。
李沅蘅不慌不忙,将剑收入鞘中,朝严捕头拱了拱手,道:“正是。”
严捕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举起火把,火光过处,照出周伯言的脸来。严捕头脸色骤变,右手已按上刀柄。身后官兵哗啦啦一阵响,刀枪齐举。严捕头右手一挥,刀枪声戛然而止。
严捕头冷冷道:“李姑娘,你衡山派……”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李沅蘅接过话头,淡淡道:“严捕头多虑了。衡山派只是协助官府,不敢有他念。”顿了顿,道:“严捕头今日收获不小?”
严捕头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三个。”顾安顺着李沅蘅目光望去,果见三个江湖装扮的人被五花大绑押送在后。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客栈中与她对视之人。
李沅蘅点点头,道:“周伯言在此,交还严捕头。还望好生看管。”她回头望了周伯言一眼,随即别过头去。周伯言走上前去。严捕头一怔,随即仰天大笑。那笑声听着,却无半分爽朗之意。他笑声一收,点头道:“好,好。不愧是衡山派的李沅蘅。”朝身后摆了摆手,两名官兵上前,一左一右押住周伯言。
严捕头朝李沅蘅拱了拱手,道:“李姑娘好手段。严某佩服。”李沅蘅没接他的话,只道:“周伯言是衡山旧人。严大人,好生照顾。”严捕头转身要走。李沅蘅忽然道:“严大人留步。”严捕头回过头。李沅蘅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严大人辛苦。回去喝杯酒。”严捕头接过银子,看也不看,往袖中一塞,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顾安立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走远。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出周伯言的背影。他没有回头。李沅蘅垂下眼,没说话。夜风吹过,墙角的荒草簌簌地响。
两人都不说话,只望着那个方向。火光远了,脚步声远了,巷子里又暗下来。过了很久,顾安才收回目光。她转过身。李沅蘅忽然看见她手臂上的血。袖子已染红了一片,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顾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李沅蘅走上前去,拉起她的袖子。袖子已破了,伤口露出来,不长,但很深,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李沅蘅没说话,低头擦去伤口旁的血迹。帕子按上去,血立刻渗出来,把那块白布染红了。顾安默不作声。
李沅蘅擦着擦着,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痛吗?”
顾安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李沅蘅低下头,继续擦。一圈,一圈,又一圈。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谢谢。”顾安低声说道。李沅蘅一怔,抬起头来。月光下,顾安只是看着她,没再说话。李沅蘅收回目光,继续包扎,道:“不客气。阿冉姑娘。”
包扎完了,李沅蘅没急着松手,忽然问:“痛吗?”顾安摇了摇头。李沅蘅看着她,低声道:“我小时候练剑,摔了,师父也这样给我包。他说,痛就喊出来,喊出来就好了。”她顿了顿,“可你好像……从来不会喊痛。”顾安愣了一下,没说话。李沅蘅松开手,站起身来。
顾安抬起头。两人目光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月影婆娑,云影浮动。顾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帕子,忽然笑了一声。
“走吧。”她说。两人走出巷子。顾安忽然回头,巷子深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两人无言,并肩走了片刻。天边渐渐亮了,远处巷子里传来晨起的声音——咳嗽声、门板卸下的吱呀声、人声悠然。走到巷口,两人都未说话,拱手作别。李沅蘅转身而去,并不回头。
顾安又独自行了许久,直至城东一间杂货铺前。天已大亮,她见四下无人,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两下。那声音轻重交错,乍一听没有规矩。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掌柜,寻常打扮,目光在顾安脸上打了个转,点了带你头,侧身将她让了进去。
顾安进屋,环视一圈——铺子里货物堆得齐齐整整,日用杂货一应俱全,与寻常铺面并无二致。只是那掌柜步伐轻盈,腰稳手稳,不像个买卖人。
“大人。”那人先开了口,并不通报姓名,“王太傅久等。”
顾安心中一沉:“师傅来了?”
那掌柜道:“并没有。只是前几日太傅差人来寻大人的消息。”
顾安沉默了一瞬,道:“周伯言找到了。三日后问斩。救不了。”
那人躬身等着,并不接话。过了半晌,顾安仍未开口。那人抬起头,撞上顾安的目光,随即低下头去,不再问了。
掌柜又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太子殿下的。”
顾安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那信封,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拆开。信不长,字迹清瘦端正,是太子的手笔。
“阿勒楚的媳妇梅朵,上月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梅朵说,孩子取名叫阿古,是铁的意思。”
她看着“阿古”两个字,看了很久。阿勒楚的名字就是铁的意思,他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孩子。
“札忽歹的老娘病好了。大夫说是老毛病,养着就行。札忽歹的娘让我问你,你在南边好不好。”
她把信看完,折好。停了停,凑到灯上烧了。
“帮我找一个人。”顾安道。那人点了点头。顾安继续说:“云娘。扬州人,三年前在金陵。秦淮河的红人。后来跟了吴宇。”
那人屏气以待。顾安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要惊动旁人。”
掌柜应下,随即从怀里又取出一封信。“今早送来的,没有落款,只说给大人。”
顾安拆开,背过身去。纸上只有寥寥几笔:公主问你安。
她握着信纸的手,顿了一顿。那人垂着眼,不敢看她。过了良久,顾安将信收入袖中。
“去吧。”她说。
那人点了点头。顾安推开门,走入日光里。外头已有小贩陆续支起了摊子,烟火气袅袅升腾,行人虽寥寥,石湾镇的晨光已铺满了街。
顾安在街边找了个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抬眼望去,那杂货铺的掌柜正将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清扫自家招牌。两人目光隔街碰了一瞬,各自移开。
顾安低头吃馄饨。一碗吃罢,伸手往腰间摸去,指尖触到那枚铜钱——李沅蘅那晚留下的那枚。她顿了顿,将铜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摊主过来收碗,一看那铜钱,连忙道:“客官!这铜钱太大,小店找不起啊!”
顾安摇了摇头,起身道:“不用找。”
等到入夜,顾安沿老路飞身上屋。她手握铁笛,在屋瓦上伏下身去。底下是一户寻常人家,她掀起一片瓦,凑眼瞧见一对中年夫妇合被而眠,隔壁床上小儿啼哭,那男主人皱眉翻了个身,片刻呼噜声又响起来。
每夜子时,打更声准时响起。她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每个时辰都梆梆两声。
等到三更时分,忽然有两个人影从巷子里钻出来,翻墙进了府衙。顾安坐直了身子,侧耳细听。没过多久,府衙深处传来打斗声——刀剑交鸣,有人喊叫,有人闷哼。顾安听着,打了个呵欠
又过了一阵,声音停了。几个人影被官兵押出来,五花大绑,骂骂咧咧。严捕头站在门口拍了拍手,朝房梁上瞥了一眼,收回目光,举着火把走了。
顾安翻身躺在屋瓦上。天上月色如尘,风声悉索,几片乌云游荡来去。这一夜,平常终了。
顾安回到客栈时,天已大亮。店里的小二正在擦桌子,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她身上的衣裳有血渍,虽然已经干了,但一眼能看出来。
顾安没理他,径直上楼。推开房门,屋里还是昨天走时的样子。桌上那封信还在——暗桩给她的那封,“公主问你安”。
她走过去,拿起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入怀中。脱了外衣,倒在床上,闭上眼。窗外市井声混成一片,小贩叫卖,行人说话,远远的有牛车经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了。
顾安醒来时,窗外刚入夜。屋内的油灯不知被谁点了起来,灯花幽暗。她仍闭着眼,只听得灯芯噼啪炸了一声。
“既然醒了,顾大人。”一个声音顿了顿,“就起来说话。”
顾安睁开眼,手已按上腰间铁笛。桌边坐着一人,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衬得肤白如雪。神色清冷,眉间像凝着一层霜。是那黑衣人。
那人冷冷道:“下次装睡,呼吸记得调好。”
顾安怔了怔,随即笑道:“你叫我顾大人。你认得我?”
那人没接话,将一瓶伤药轻轻放在桌上。顾安看了一眼,道:“你们墨家的暗器,不是没有毒么?”
那人道:“没有毒,也会留疤。”
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灯花噼啪一响。
顾安忽道:“江湖上说,墨家当年西出阳关,入了大漠,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了。有人说,是遇了流沙,全埋在里面。也有人说,是得罪了人,被灭了口。”她顿了顿,“你是哪一支?”
那人不语。窗外冷风吹进,烛火摇曳,她的脸忽明忽暗。
顾安又道:“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忽儿,才道:“墨无鸢。”
顾安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墨无鸢站起身来。“周伯言的事,我不管了。但他手里的东西,我还是要。”
顾安没说话。墨无鸢又道:“等周伯言死了,那东西总会出来。到时候,我会来找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那药,记得用。”
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桌上的伤药。过了很久,忽然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