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十七年,岁在丁丑。
朝廷与北戎议和已有三载。江南承平日久,各府州县倒也物阜民丰,只是这“阜”与“丰”二字里头,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粉饰太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三月十八,石湾镇逢集。
这镇子地处衡山脚下,离南岳大庙不过二十来里路。平日里香客文士往来如织,已是热闹,逢集更是了不得。四乡八里的人都赶早来了,将一条青石板长街挤得水泄不通。卖布的、卖粮的、卖糖人的、卖膏药的,各占一隅,扯着嗓子招徕。小孩子在人腿间钻来钻去,猫狗也凑热闹似的在人群里乱窜,偶尔被踩了尾巴,嗷的一声叫,惹得众人一阵笑。
长街西首有家平安客栈,挂了面褪色的酒旗,风一吹,懒洋洋地飘。客栈斜对面有条窄巷,仅容一人通过。巷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探出半边身子,时不时抬头朝客栈二楼窗棂望一眼。
这人身穿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了,腰间挂着个药箱,瞧上去只似个寻常走方郎中。但若有人细看,便知这郎中不简单——那药箱的木料是上好的紫檀,虽旧了,却打磨得油光水滑,箱角镶着铜活儿,錾刻的纹样精细得很,绝非寻常药店用得起的。
此人姓沈名怀南,矩州人氏,略通岐黄,却丝毫不会武功。他从衡阳一路跟到石湾,不为游山,不为赶集,只为一件事——瞧瞧那匹北戎马的主人。
沈怀南远远觑着,心中暗暗纳罕:北戎的马,怎么到了南晏的地界上?
他在巷口候了小半个时辰,腿脚正自酸麻,忽见客栈门帘一掀,出来个少女。
这少女约莫二十出头,月白衣裙,面目寻常得很——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一张脸放在人群里,绝不扎眼。可腰间却别着一支铁笛,乌沉沉的,在日头下泛着幽光,甚是扎眼。
她去后院喂马。提了半桶草料,倒进槽里。那马吃得急,大口大口地嚼,嚼到兴头上,嘴巴往前一拱,险些咬着她手指。她也不吭声,只将手缩回,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待马吃完,伸手抚了抚鬃毛,那马便在她掌中蹭了一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猫儿似的。她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连近在咫尺的沈怀南也没听清。说完,随手折了根树枝,三把两把捋去叶子,叼在嘴里,转身去了。
沈怀南远远瞧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襄阳听来的一桩旧事。有人说,北戎太子帐下有一匹耐驰驹,日行千里,那马的主人,是殿前左点检,姓顾——太子完颜洪跟前最得用的心腹之人。殿前左点检,来南晏做什么?
沈怀南远远瞧着她叼着树枝在人群里晃,心下暗道:这姑娘身量纤纤,做派倒像个泼皮。转念想到她在北戎军中摸爬滚打多年,便也释然。见她转身朝集市方向去了,便提步跟了上去。
那少女在集市上穿行,东看看西摸摸。一会儿在布摊前站住,扯着一匹靛蓝布看了半晌;一会儿又蹲在卖瓷碗的摊子前,拿起一只碗,对着日头照,瞧那碗壁薄不薄。沈怀南远远缀着,不疾不徐,混在人群里,一会儿借卖糖葫芦的担子遮一遮,一会儿又闪到布幌子后面。他虽不会武功,但跟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这本事,是在江湖上十几年练出来的,比什么轻功都管用。
他知晓这少女的身份,也知晓她此番潜入中原,明面上是投亲,暗地里却另有所图。北戎太傅王隽秀那只老狐狸,对一件东西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件东西,叫做天子剑。
说起天子剑,江湖上传了几十年,越传越玄。此剑乃墨家所造,汴京破时流落在外,不知下落。传说当年城破之际,有人持此剑力战北戎高手,险些翻了盘,到底功亏一篑。有的说剑中藏着一笔巨财,足以养十万兵;有的说里头是一处关隘的布防图,得之可守山河;也有的说不过是太祖亲笔写的一道遗诏,事关皇位传承。说法各异,但有一点无人置疑——谁找到天子剑,谁就捏住了半壁江山。
顾安行到街角一处偏僻所在,四下人流渐稀。沈怀南觑准时机,抢上两步,喊道:“姑娘,姑娘。”
顾安心中一凛,蓦地驻足,缓缓转过身来。“阁下叫我?”
沈怀南笑道:“姑娘莫要多心。在下不过是个走方郎中,生**瞧个热闹。听姑娘口音,不是本地人罢?”
顾安点了点头:“头一回来。”
“那可巧了。今日逢集,热闹得紧。姑娘独自一人?”
“一个人。”
“一个人赶集,终究冷清了些。”沈怀南笑道,“前头有个馄饨摊子,汤头熬得极好,在下请姑娘一碗,如何?”他说着,话锋一转,“姑娘走路的步子,倒与中原人不大一样。”
顾安抬眼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牵,却不言语。
“中原人走路,脚跟先着地。北戎人走路,脚尖先着地。”沈怀南慢悠悠地道,“方才姑娘那几步,可是脚尖先着的地。”
顾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轻声道:“先生怕是眼花了。”
沈怀南笑得更深,拱手道:“姑娘莫紧张。在下沈怀南,当真只是个爱瞧热闹的郎中。敢问姑娘贵姓?”
顾安沉默片刻:“顾阿冉。”
沈怀南点点头,也不再问。正要说话,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出事了!”人群发一声喊,潮水般朝那边涌去。
沈怀南眼睛一亮,笑道:“走,瞧瞧去。”迈步便走。奔出几步,忽地回头,见顾安仍站在原地,便道:“顾姑娘,热闹也不看?”
顾安不答。
沈怀南笑了笑,转身挤进人群,转瞬不见了。
顾安立在原处,站了片刻,忽地迈步,跟了上去。
人群中间,躺着一个老汉。五十来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抽搐。旁边跪着一个年轻妇人,哭得死去活来。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
沈怀南挤进人丛,蹲下身去,搭了搭那老汉的脉,眉头微皱,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来。
正要下针,忽听得一个声音道:“这一针下去,他便死了。”
沈怀南手一颤,针尖悬在半空,回头瞧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身后,青布衣裙,素银钗子,打扮甚是寻常,可那张脸——沈怀南不由得一怔。那女子已蹲下身来,接过他手中银针,在老汉胸口连扎三针,手法快极。三针一过,那老汉喉头咯咯几声,一口黑血喷将出来,面色登时转红。
旁观众人哄然叫好。
便在此时,旁边一只货架晃了几晃——架上堆着七八口铁锅,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哗啦啦倾将下来,正对着那跪地妇人砸落。
顾安抢上一步,腰间铁笛出手,轻轻一挑。当先那口锅被笛子一拨,斜飞出去,当的一声落在地上。后面几口锅跟着滑下,准头已偏,擦着那妇人身子砸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
那妇人脸如白纸,回过头来。顾安已将铁笛插回腰间。
那年轻女子施完了针,从袖中滑落一枚铜钱。顾安俯身拾起,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那女子接过铜钱,收入袖中,看了她一眼,也不道谢。顾安也不言语。
那女子将银针递还给沈怀南。“心脉淤堵,要先通心脉。你施针的次序错了。”
沈怀南接过银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老汉缓过气来,挣扎着要磕头。那女子伸手在他臂上一托,老汉便跪不下去了。“老人家不必如此。”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那妇人手里,“你爹的身子,这几日别叫他干重活。若是不放心,可到衡山派来寻我。我叫李沅蘅。”
说罢,转身便走。
走出七八步,忽听得身后有人喊道:“姑娘!姑娘!”回头一瞧,却是那卖馄饨的老王头,双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三步并作两步赶将上来,“姑娘,你救的是我老表,这碗馄饨——你尝尝,不收钱!”
李沅蘅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低头吃了一个,道:“好吃。”将碗递还,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
走出两步,李沅蘅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目光在顾安脸上转了一转,淡淡道了一句:“笛子不错。”脚步不停,去了。
沈怀南走到顾安身侧,低声道:“衡山派的。”
顾安道:“我听见了。”
衡山原有青云剑派,盘踞山南已逾百年。后来李长风仗剑而来,以一柄寒霜剑硬生生在衡山北麓另立门户,创了这衡山派。江湖上本无一山容二派之理,可李长风剑法实在太高,无人敢说半个不字。传到今日第三代掌门李松风手里,武功虽不及乃祖,但为人方正,行事磊落,江湖上提起他,总要翘一翘大拇指。只是门派之势,到底一代不如一代,式微二字,倒也说得不虚。
沈怀南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笑,道:“早听说衡山派有个李沅蘅,生得天仙似的,剑法也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安转头瞧了他一眼。
沈怀南迎着她的目光,依旧笑眯眯的,道:“你瞧我作甚?我就是个大夫,爱瞧个热闹。”顿了顿,又道,“不过顾大人方才那一挑,倒是漂亮得紧。”
顾安脸色微微一变。
沈怀南已转过身,迈步走了。走出几步,忽又回头,笑道:“对了,姑娘那笛子——玄铁的吧?”笑容一敛,“下次收好些。”
说罢头也不回,挤进人丛,转瞬不见了。
顾安低下头去,瞧了瞧腰间那支铁笛。玄铁在日头下泛着幽幽的乌光,她把笛子往里推了推。
她自北边来,一路昼伏夜行,乔装改扮。因她身份实在敏感,生怕惊动了南朝朝廷,惹出无穷事端。谁料这南晏地界上,江湖异人遍地,这才短短几日,便叫人瞧破了行藏。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转身往客栈走去。
傍晚时分,顾安回到客栈。街上的喧闹渐渐散了,摊贩们开始收拾家什。她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抹斜阳从对面屋脊上滑落,天地间陡然一暗。
楼下大堂里散坐着七八桌人。顾安在角落拣了张桌子坐下,要了几个小菜,自斟自饮。
邻桌几个闲汉正说得起劲。“……听说了么?府衙那边关了个大人物。”另一人问:“什么大人物?”先前那人压低了嗓子:“衡山派的旧人,叫周伯言。犯了事,三日后问斩。”余人倒抽一口凉气:“衡山派的人?那可不是好惹的。”“有什么法子?朝廷定的罪,衡山派也保不了他。”
顾安的筷子微微一顿。只一顿,便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隔桌坐着两个商贾模样的汉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一个道:“听说了么?血影楼最近接了一桩大买卖,单子不小,也不知是哪位倒霉蛋要掉脑袋。”另一个忙摆手:“管他杀谁,别落到咱哥俩头上就成。喝酒喝酒。”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顾安端着茶碗,慢慢呷着,面上平平无波。血影楼楼主沈惊鸿。顾安想到这个名字,手心里便有些发凉。她少时的刀法,便是这人教的。教的时候不留情,追的时候也不留情。想到此处,她暗自叹了口气:天命不佑,奈何。
斜对面一张桌旁,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自始至终不曾开过口,只闷着头喝酒。再往角落里瞧去,尚有一人,戴顶斗笠,背向这边。那人忽地回过头来,目光在顾安脸上略略一停。斗笠压得极低,遮了大半张脸,瞧不清眉目,只觉那一眼冷浸浸的,如冰似刃。随即转过头去,仍喝他的酒,竟似全未瞧见过一般。
顾安收回目光,吃罢,正要起身。门口一人走了进来。
正是李沅蘅。
她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遭,在顾安脸上略停一停,走到柜台前,与掌柜低声说了几句话,便转身朝顾安这边走来。到得桌前,停步问道:“这儿有人么?”
顾安道:“没有。”
李沅蘅便在她对面坐下了。
小二端了一碗热面上来。李沅蘅低头吃面,顾安端着茶碗,慢慢呷着。两人谁也没开口。李沅蘅吃了几口,忽然抬起眼来,瞧了顾安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过了片刻,又瞧了一眼。
顾安心下不耐烦,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道:“看够没?”
李沅蘅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心里想:这人说话倒是直接。她道:“没看够。”
顾安一怔。李沅蘅已低下头去,夹起一箸面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头也不抬,问道:“方才救人,是那人该救,还是顺手?”
顾安想了想,道:“顺手。”
李沅蘅点了点头。又吃了两口,忽然道:“你的笛子,玄铁的。”
顾安握笛的手微微一紧。
“玄铁难得。中原使这个的人不多。”
顾安笑了笑:“姑娘有话直说。”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没接这话。低下头,又吃了几口,忽道:“方才挑锅,你手腕转了一下。那个转法,救人好用,杀人更快。”说着嘴角微微一翘,随即收住。“你别紧张。我又不是来抓你的。”
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道:“我叫李沅蘅。姑娘怎么称呼?”
顾安略一迟疑:“顾阿冉。”说着将手中的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漫不经心。
“阿冉。”李沅蘅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记。”心里却想:这人也真行,随口诌个名字,连编都懒得编得像一点。偏生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天下人都该信她,不信是旁人的事,与她无干。
李沅蘅的目光在她嘴角停住。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笑的时候才显出来。李沅蘅瞧着那个凹陷,筷子在碗里停了一停。
顾安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笑道:“我脸上有东西?”
李沅蘅摇了摇头,移开目光,低下头去。过了片刻,忽然道:“没有。就是觉得……姑娘不像本地人。”
顾安放下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姑娘,我看你对别人都和和气气的,对我倒像审犯人一般。为什么?”
李沅蘅收回目光,忽地一笑,道:“何必明知故问。”
顾安不言语了。
李沅蘅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姑娘早些歇息。”转身便走。
顾安瞧着桌上那几文钱,又瞧了瞧李沅蘅推门出去的背影,忽地想起什么,喊了一声:“李姑娘。”
李沅蘅回过头来。
顾安指了指桌上的钱:“你给多了。”
李沅蘅瞧了一眼,并不回来取,只道:“留着罢。下回见面,你请回来便是。”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推门去了。
顾安坐在角落里,望着那扇门,心中忽然想:这姑娘和掌柜说话时,脸色倒比和她说话时好得多。
李沅蘅出了客栈,天已黑透。街上行人渐稀,灯笼三三两两地亮起来。她穿过两条街,走进一间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老者,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
李沅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叫了一声:“师父。”
李松风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道:“见着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
“如何?”
李沅蘅沉默了一忽儿,道:“那笛子是玄铁的。上面的梅花刻法,是墨家的手艺。”
李松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墨家?”
“错不了。我在师叔祖的剑谱上见过那种刻法。梅瓣落刀的角度,不是寻常工匠的手笔。”
李松风点了点头,呷了一口茶。
李沅蘅又道:“她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北戎军中出来的,都这么走。吃饭也快,低着头,不怎么夹菜,像是惯了赶时辰。”顿了顿,“还有,她坐下来之前,先看了一圈大堂里的人。看门的方位,看窗的朝向,看哪张桌子靠墙。不是寻常江湖人的看法。”
李松风放下茶碗,瞧着她,道:“你看了她这许多?”
李沅蘅没有接话。过了片刻,才道:“她说是投亲,没找到。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眨。怕是她自己也没察觉。”
“还有呢?”
“她叫顾阿冉。”李沅蘅顿了顿,“我猜是假名。”
李松风瞧着她,等她说下去。李沅蘅却摇了摇头,道:“就这些。”
李松风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放下,道:“周伯言的事,你怎么看?”
李沅蘅心头一动,不答。
李松风望着她,忽地微微一笑,道:“沅蘅,你这几日每日下山,便是为了此事?”
李沅蘅默然不语。
李松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周师叔犯的是朝廷的王法,不是江湖的规矩。按律当斩,谁也救他不得。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你须得分得清楚。”
李沅蘅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清亮如水,朗声道:“师父,周师叔乃衡山旧人,纵然下山多年,这份香火情总是抹不掉的。道义二字,岂能因下山便一笔勾销?我辈弟子若坐视不理,江湖上还道我衡山派俱是无情无义之辈!”
李松风瞧了她一眼,知道再说也无用。这个弟子平日温婉守礼,从不驳人面子,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你若再多说几句,她也不恼,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你,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句一句,软绵绵的,却都像裹着针。到后来,连他这个做师父的,也有点怕她开口。
李松风暗自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多加小心便是。”
李沅蘅躬身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夜已三更。顾安躺在床上,望着房梁,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铁笛搁在枕旁。
她忽然坐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凉。远处的屋顶上,有一个人影。那人站在屋脊上,一动不动,正望着她这个方向。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月光照在剑鞘上,泛着冷冷的光。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那人影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然后转过身,往屋脊另一面走去。走到屋脊尽头,身形一矮,便不见了。
顾安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衡山。
她关上窗,躺回去。
次日,顾安往府衙那边踱过去。时辰还早,街上行人不多。到得府衙门前,脚下略略一缓,眼光在那围墙上打了个转——墙高两丈有余,青砖到顶,墙头插着铁刺,日光下黑黝黝地瞧得真切。门口四个守卫,腰里都挎着刀。她只扫了一眼,便继续前行,头也没回。
她自北戎南下,便是冲着周伯言来的。朝廷从吴宇那便没得的秘密,从周伯言这里也得不到——可师傅王隽秀不信,非要她来。
她摸了摸袖中半枚玉佩。
街角有个馄饨摊子,她坐下来要了一碗。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掀开锅盖,白蒙蒙的热气涌出来。顾安低头吃着,眼睛却望着碗里热气出神。
吃了半碗,忽见一人从对面巷子里走了出来。青布衣裙,素银钗子,腰间悬剑。
李沅蘅。
顾安低下头,继续吃馄饨。碗里的热气升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李沅蘅走到府衙门前,向那守卫低声说了几句话。守卫摇头道:“不成。”李沅蘅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回头道:“夜里凉,几位若是轮值,记得多穿些。”那守卫愣了一下,等她走远了,才对同伴嘀咕:“衡山派的李姑娘,人倒是和气。”
李沅蘅走过馄饨摊时,脚下微微一缓,随即去了。
顾安抬起头来,望着那个方向。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拨开一片葱花。馄饨已经凉了。
她结了账,起身往李沅蘅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极深,两边封火墙高耸,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光。
李沅蘅忽然停步。顾安也停了下来,离她七八步远近。
过了半晌,李沅蘅才开口道:“跟着我做什么?”
顾安笑了笑,道:“巧了,我也走这条路。姑娘信么?”
李沅蘅不答。她转过身来,向顾安望了一眼。日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那双眸子清清亮亮的。“也有人跟着你。”
说罢,沿路走出七八步,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巷子尽头。
顾安不追。她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寻个墙随意靠着,自等人来。
巷子里静静的,日影从墙头一寸一寸移过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出现一个人影。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那人走进巷子,在离顾安三丈外站定。
顾安道:“跟了一路了,累不累?”
那人不言。
顾安从墙上直起身来,慢慢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昨夜在屋顶上的,也是你吧?”
那人的眼睛微微一动。
顾安笑了声,笑意未收,铁笛已刺了出去。
那人侧身一让,短剑出鞘,唰地削向顾安手腕。两人在这窄巷里顷刻间拆了数招。顾安一面招架,一面暗暗留心——此人身法诡谲,出手方位刁钻,不似中原任何门派的路数,倒带着几分西域的古怪味道。她故意放缓招式,想再多瞧几眼。那人眼中怒意一闪,剑势骤急。顾安侧身避过,轻笑一声:“急了?”话音未落,左手倏地探出,在那人腕上一搭一带——短剑已到了她手中。
那人一怔。
顾安退后两步,将那短剑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剑身上镌着一行小字:“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篆刻手法与她腰间铁笛上的梅花纹样如出一辙。她微微点头,道:“墨家的东西?”
那人脸色骤变。
顾安将剑掷还,笑道:“拿好了。下回出门,别跟这么近。”
那人接过剑,冷冷瞧了她一眼,翻身上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堵墙。墙头的瓦片尚在微微晃动。她心中暗道:此番南下,奇遇甚多,也不知是福是祸。
是夜,月白风清。
顾安换了一身夜行衣,自窗口翻出,悄无声息地上了屋顶。脚下瓦片微微一响,她旋即伏低身子,顺着屋脊一路向北,朝府衙方向摸去。
将到府衙后墙,忽见前边屋顶上蹲着一人,也是一身黑衣,正朝府衙方向张望。顾安手指一动,按上了腰间铁笛。
那人回过头来。
月光下看得分明——不是李沅蘅是谁。
顾安心头微微一凛。
两人隔着几丈远,对视了一眼。皆是伏在墙边,一动不动。
过得片刻,李沅蘅招了招手。顾安矮身蹿到她身侧,伏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顾安低声问。
李沅蘅望着府衙那边,并不看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隔得远了,听不真切。过得片刻,才道:“路过。”顿了顿,“想必姑娘也是。”
顾安笑了一声。李沅蘅侧头瞥了她一眼,脸上也泛起笑意。
两人伏在屋顶上,望着府衙后院。月光下,院子里不见人影,只听得远处回廊上有脚步声,两行守卫提着灯笼,沿着回廊慢慢地走,那火光忽明忽暗,像是夜里的流萤。顾安默数着,那灯笼来来回回,已走了七趟。
两人伏在屋顶上,一动不动。月光下但见瓦上凝霜,院中寂静。
顾安趴得久了,手脚发僵,却不敢动弹。碎发被夜风吹散,拂在脸上,痒得难受。她偏了偏头,想用手拨开——手刚抬起,李沅蘅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极轻地摇了摇头。
顾安会意,不敢再动。
李沅蘅慢慢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一根月白色的发绳,递了过来。顾安接过,极慢极慢地将头发拢起,扎好。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李沅蘅看着她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远处回廊上,两行守卫提着灯笼走过。火光明明暗暗,在瓦面上掠过。两人屏住呼吸,伏得更低。
待灯笼走远,李沅蘅才极低声道:“换班了。”
顾安朝府衙望去,果然见守卫们正在交接。
趁这空隙,两人同时动了。顾安翻墙进去,李沅蘅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墙根,绕过一进院子,来到牢房所在的第三进。
刚拐过墙角,迎面撞上两个巡逻的官兵。那两人也愣住了——深更半夜,院子里突然冒出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张嘴要喊。
顾安动了。她没有用笛子,一步跨出,一掌切在那人喉间。那人眼睛一突,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软了下去。另一个官兵这才反应过来,手刚摸到刀柄——顾安的拳头已到他面门前。只差一寸,停了。
那人僵住,浑身发抖。
顾安神色如常。“别出声。”
那人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顾安收回手。那人没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奶奶饶命……我家里还有老娘,还有媳妇,孩子才三岁……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顾安低头看着他,神色不定。李沅蘅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那人见顾安不动,以为有活路,膝行两步上前,左手去抓顾安的衣角,右手悄悄摸向腰间——“求您了,我保证不出声,保证——”
顾安瞥见他右手一动。掌已劈下。
那人话没说完,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脸上还带着哀求的神色。顾安收回手,看了他一眼。那人腰间,一把短刀刚抽出半截。
“叫你别出声。”她道。
然后她跨过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李沅蘅仍站在原地,低头瞧着地上的尸首。月光落在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顾安等了一会儿。
李沅蘅抬起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李沅蘅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尸首,抬脚跨过。
第三间牢房处,火光隐隐透出。两人闪身进去。牢房里很暗,只有尽头一间亮着灯火。两人摸过去,只见一人被锁在牢房里,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身上穿着灰色的囚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
周伯言。
顾安走到牢房门口,望着里面的人,手心里忽然沁出了汗。
周伯言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老。“你是谁?”
顾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枚玉佩,用红绳系着。
周伯言的脸色变了。他慢慢从怀里也掏出一样东西。另半枚玉佩,同样用红绳系着。两半合在一处,严丝合缝。
周伯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你……你是……”
顾安点了点头。
周伯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大喊:“有人劫狱!”脚步声杂沓而来,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棂照进来,晃得人眼花。
慌乱中,周伯言低声说道:“这半枚,你收好。另半枚……等以后。”
顾安和李沅蘅对视一眼。
“走。”李沅蘅道。
两人冲出去时,院子里已站满了人。十几个守卫举着火把,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火光跳跃着,映在那些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顾安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带了多少人?”
李沅蘅没有说话。顾安暗暗叫苦。
李沅蘅慢慢地抽出了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剑尖微微向下,指着地面。
话音未落,一人从院墙上飘身而下。黑衣,黑布蒙面,腰间悬着一柄短剑。
顾安一眼认出——巷子里交过手的那人。
那人脚刚一沾地,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短剑出鞘,直取台阶上那捕头。捕头大惊,慌忙后退,顺手拔出腰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短剑与腰刀相交,火星四溅,那捕头踉跄退出三步,虎口已然震裂。
“来人!拿下!”捕头嘶声喝道。
十余名守卫挺刀涌上,将那人团团围住。那人身形一转,短剑左右分刺,剑光如匹练般卷出。当先两名守卫刀尚未举起,腕上一凉,兵刃已脱手飞去。余下守卫心头一凛,不由得退开半步。
顾安低声道:“走!”
李沅蘅却已拔剑冲了上去。
顾安无奈,只得跟上。
三人背靠背各据一方。可这一动手,便看出高低来——谁也不曾与人配合过,你攻左,我也攻左;你向右闪,我也向右闪。没打到守卫,倒险些撞在一起。
顾安铁笛在手,却不以笛身硬挡。那笛子本就不长,她握在掌中,只露出短短一截,专挑近身之机,朝守卫腕间、肘弯点去。她这点穴的法子又快又刁,中者手臂一麻,单刀便拿捏不住,呛啷落地。三招之间,已点倒两人,却不伤他们性命。
李沅蘅那边又是另一番气象。她长剑绵密如织,剑光霍霍,将自己与顾安护得风雨不透。守卫们的刀劈将过来,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尽数被她剑圈荡开。她只守不攻,剑势如水银泻地,竟无一人能近得她身前三尺。
黑衣人却不似她二人这般克制。短剑纵横,招招见血,虽是剑脊拍击,也已打得两名守卫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顾安皱眉道:“留神。”
黑衣人也不答话,短剑一横,又挡开两柄单刀。
三人各自为战,虽无章法,倒也渐渐稳住了阵脚。李沅蘅剑圈护住侧翼,顾安短笛近身点穴,黑衣人则在前方硬桥硬马地挡着。
又有七八名守卫从侧翼包抄过来。黑衣人单剑断后,低声道:“走。”
顾安与李沅蘅对视一眼,同时纵身翻墙而出。身后兵刃交击之声渐远,那黑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跑出两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顾安弯着腰,大口喘气。李沅蘅站在她旁边,呼吸也有些不稳。
过了好一会儿,顾安才直起身来,道:“那个人……”
李沅蘅看着她。
“你认识?”
李沅蘅摇了摇头。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道:“巷子里交过手的,墨家的人。许也是个看热闹的。”
李沅蘅还剑入鞘,淡淡道:“哪来那么多路过的。”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三支弩箭自暗处激射而至,分取顾安后心、腰肋、小腿。顾安头也不回,铁笛向后一扫,叮叮两声磕飞了两支,第三支却已来不及——李沅蘅长剑出鞘,剑尖一挑,那箭斜飞出去,钉入墙中,尾羽兀自震颤不已。
巷子两头同时涌出人影,黑衣黑巾,手中各执兵刃,将前后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顾安叹了口气,低声道:“血影楼的。”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
顾安道:“找我的。你走。”
李沅蘅拔剑,微微一笑,道:“阿冉姑娘走到哪儿,麻烦便跟到哪儿。”
顾安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血影楼的人已扑了上来。
那当先的黑衣人一挥手,七八人齐齐扑上。顾安铁笛一横,迎了上去。李沅蘅长剑一振,跟在她身侧。
这一下与方才府衙中又自不同。血影楼的人招招取命,下手狠辣,全不留余地。顾安短笛疾点,专打关节要害,出手便是杀招。李沅蘅剑势绵密,守多攻少,但每一剑递出,必有一人血光迸现。
两人并肩而战,虽仍无甚配合,但已不似方才那般磕磕绊绊。顾安点倒一人,李沅蘅便替她挡开侧面砍来的一刀;李沅蘅被人缠住,顾安便一笛捣向那人后脑。
顷刻之间,地上已躺了四五人。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忽地发一声喊,转身便逃。
顾安也不追,低头看了看笛上的血迹,在衣摆上擦了擦。
李沅蘅还剑入鞘,月光下脸色有些发白,但神色如常。她看了顾安一眼,没说话。
顾安愣了一下,待要说什么,月光下李沅蘅已经转身走了。
顾安立在原地,半晌未动。忽觉脚边有什么东西闪着微光,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铜钱。她弯腰拾了起来,月光照在上头,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她把铜钱在指尖慢慢转了几圈,心下顿时明了——这是李沅蘅留下的信物。她微微一笑,将铜钱收入袖中。
顾安回到客栈时,已是后半夜了。她推开房门,点了灯,正要解下夜行衣,忽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她拿起纸条,凑到灯下。
纸上只有八个字:明晚子时,城外破庙。
没有落款。
顾安看了半晌,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纸灰飘落,像夜里的雪。
她推开窗,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很好,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衡山。
她立在窗前,心中却想:师傅王隽秀千里迢迢派我来寻周伯言,为的是那把天子剑。可天子剑究竟在何处,连吴宇至死都不曾开口。朝廷在找,北戎也在找,找了几十年,连个影子也没摸着。
天底下哪有靠一把剑就翻盘的道理?若真有那般神通,汴京也不会破了,二帝也不会被人掳走了。
可师傅不信这个。师傅只信那把剑。
顾安叹了口气。罢了,找不到便不回去了。
她坐回床榻上,蒙头便睡。那枚铜钱压在枕下,硌着她后脑,她也没去理它。
因为立志写正统武侠,所以会在世界观塑造,故事发展上更下功夫,不完全是谈情说爱。我希望写出主角们之间的爱情是慢慢在生长的,就算有许多虐点,也是符合人物性格和动机的。
这部作品之中不止写主角们,也会尽力塑造好配角人物和自己的故事。其中主角们的爱情为主,但是友谊、亲情、道义,都缺一不可,这才完整地塑造了一个人物。
读者们在读本篇小说的过程之中,会有很多时候,两个女主不完全在谈恋爱,或者干脆有一方不在场(有自己的事),因为我希望她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坚守和原则,爱情不是全部,这才是强强恋爱的本质。在塑造角色的时候,我会比较注意纵深,不以人设为限制,倾向于搭建角色的血肉。
预计写100W字左右,补全所有的线,还有两人之间的感情发展会比较细腻和漫长,当然在中间也很多虐点,我坚信把读者虐痛不是靠大开大合的狗血剧情,作者喜欢钝刀子杀,见谅。
PS:经读者反馈,女主们的感情线太含蓄了,这个改不掉,就是会写得很细腻,我不想简单地靠直白的对白去表达,说三分留七分的试探,才更真实。这个是作者受金庸影响太深的缘故,相信情深言浅的魅力。而且我会刻意减少直接书写主角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将这些情感和想法放入微小的动作中,进行一定程度的留白,需要姐妹们精读才能发觉。 小说很长,喜欢这一卦的会喜欢,不喜欢这一卦的会觉得作者很烦,接受批评教育。
PS2:作者真的会花很多时间和笔墨写配角!!!!尽量让配角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不是工具人。
PS3:作为长篇小说,伏笔会埋很深,很长,很有可能当下钩子出现的时候只有一句话,过了几十章才收。尽量追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效果。包括很多出现过的人物,虽然在主角的线中暂时隐去了,但在作者的故事构想里,也会有自己的机缘和奇遇,可能也会过几十章再出现。
PS4:言情不是主线。这是有百合元素的武侠小说,不是有武侠元素的百合小说,历史元素也不是背景板,读起来细节多,历史考究多,读者可能会觉得作者很烦,写法也会劝退很多读者,这里权当是作者对自己的苛刻要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