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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午时三刻,法场。

那法场设在城西校场,平日是兵丁操练之处,今日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南边来的、北边来的,近村远乡的百姓,拖儿带女,扶老携幼,将法场围了个水泄不通。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间或夹着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抱臂而立,脸上带着几分惋惜之色。

顾安混在人群里。她今日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挽了个寻常村妇的髻子,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她双手拢在袖中,指间捏着那支铁笛,面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

忽听得铜锣一响,众人齐刷刷转过头去。

周伯言被押上来了。

他头发散乱,灰色的囚衣上血迹斑斑,左臂似乎使不上力,垂在身侧,被两个狱卒半拖半架着往前走。但他腰板挺得笔直,头也不低,一步一步走上刑台,站定了,转过身来,面朝人群。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不是倔强,也不是愤怒,倒像是一个赶了远路的人,终于到了地头,松了一口气。

顾安远远望着他,心里忽然想起师父王隽秀的话。“找到周伯言。”她找到了,可又怎样呢?

刽子手站在一旁,上身赤膊,腰间系着红布,手里捧着那把鬼头刀。刀身在日头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刃口磨得雪亮。监斩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头戴乌纱,面容清瘦,正襟危坐于高台之上,面前摆着令签筒、朱砂笔。他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看案上的时辰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顾安忽然感到一道目光。

她转过头去。人群另一边,李沅蘅不知何时来了,仍是青布衣裙,素银钗子,站在几个农妇身后,安安静静的。两人隔着密密匝匝的人头,四目交了一瞬。李沅蘅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望向刑台。

顾安也收回目光。

日头移到正中。监斩官直了直身子,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往地上掷去。那令签落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刽子手举起刀来。日光落在刀身上,一闪。

顾安没有闭眼。她听见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哎呀”了一声,有人慌忙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她只是望着刑台上那个渐渐倒下去的身影,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来不及想。

人群骚动了一阵,议论纷纷,有的摇头叹息,有的说“杀了也好,省得再折腾”,有的已经转身往外挤了。顾安站在原处,望着刑台上那滩血迹,望了很久。再看李沅蘅站的方向,人已不见了。

她侧身闪入一条窄巷,倚着墙,从袖中摸出那根树枝叼在嘴里。巷子里暗得很,外头的光只透进来一线,照在她鞋尖上。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听见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巷口过去了。她探出头去,看见三个狱卒推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草席,草席下鼓鼓囊囊的,朝城外方向去了。三个人有说有笑,像是刚办完一桩差事,松了一口气。

顾安跟了上去。她跟得不近不远,借着街角和人群掩护。经过城东那间杂货铺时,她脚步未停,只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掌柜的正在门口扫地,扫帚一起一落,不紧不慢的,像是没看见她。

出得城来,路上行人渐稀。那三个狱卒推着板车,脚步也轻快了起来。一个说:“今儿这活儿干得利索。”另一个笑道:“可不是,回去还能赶上午饭。”第三个回头看了一眼板车上的草席,道:“这老东西,死沉。”三人哈哈大笑。

顾安跟在后面,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行了约莫四五里地,到了一处乱葬岗。那地方荒得很,东一个土堆西一个坑,杂草长得半人高,几棵歪脖子老树上停着几只乌鸦,见了人来,哑哑地叫了几声,飞走了。气味不好闻,三个狱卒都捂住了鼻子,不再说笑。他们将板车停下,两人抬着草席,一人掀开席子,将周伯言的尸身拖出来,往乱石堆里一抛。尸身落在地上,滚了两滚,面朝下趴着,不动了。三人拍拍手,推着空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安等他们走远,从藏身处出来,走到周伯言身边。她蹲下来,从腰间抽出短刀,正要动手,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

她不回头,道:“墨姑娘,来得倒快。”

墨无鸢走到她身侧,站定了,道:“我来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安不再言语。她低头看着周伯言的尸体,握着刀的手顿了顿,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只有两个音节,是北戎话。墨无鸢没听懂。

刀刺了进去。血溅出来,热乎乎的,溅在她脸上。她咬咬牙,又划了一刀。墨无鸢站在一旁,看着她在那堆腌臜之物中翻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忽然,墨无鸢道:“有人来。”

顾安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

暮色中,一位老者缓缓走来。胡须全白,眉毛却是黑的,走得不快,可等你发觉时,他已到了十步之内。他行路时衣角不动,袍袖低垂,浑身上下不见半分摇晃。顾安握刀的手紧了紧。

老者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沉默片刻,道:“周伯言……死了也好。”

他抬起头,看着顾安。“你叫顾安?”

顾安不答。

老者笑了笑:“你娘取的名字。她希望你平安。”顿了顿,“可惜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枯枝,不过三尺来长,手指粗细。墨无鸢脸色一变,手已按上剑柄。顾安没动,只盯着那根枯枝。

老者道:“东西拿到了么?”

顾安不答。

老者笑了笑:“那老夫自己拿。”

他往前踏了一步。顾安退了一步。墨无鸢没退,按着剑柄的手紧了紧。老者看着她们,道:“谁先来?”两人都不说话。老者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吧。”

顾安不等话落,短刀刺出,直取老者咽喉。老者侧身一让,枯枝横扫她手腕。顾安腕上一麻,短刀险些脱手,急退三步。低头看时,手腕上已多了一道红痕。

墨无鸢的剑已刺向老者后心。老者头也不回,枯枝向后一点。“叮”的一声,剑尖被点中,墨无鸢虎口一震,连退五六步。老者转过身来,道:“虹鸢剑,不是你这样用的。”

顾安从侧面包抄,短刀划向老者腰肋。她这一动,墨无鸢也动了,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攻上。岂知顾安往左,墨无鸢也往左,两人险些撞在一起。顾安眉头一皱,道:“你往右。”墨无鸢也不答话,闪身向右。老者枯枝一抖,先缠上顾安手腕,短刀脱手飞出,随即枯枝点到她眉心,只差一寸。顾安僵住,不敢动。

墨无鸢挺剑又上。老者叹了口气,枯枝点在剑身上,那剑脱手飞出。墨无鸢虎口流血,倒退几步。

顾安左手探向腰间,铁笛在手。老者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变了。顾安双手握笛,欺身而上。墨无鸢见状,也捡起剑从旁夹攻。这一次两人倒没撞在一起,但一个攻上盘,一个也攻上盘,老者枯枝一摆,将两人同时挡开。

顾安不等多想,铁笛连发三击。第一点击向咽喉,老者枯枝格开。第二击直取心口,老者急退。第三击紧随而至。三击之间,几乎没有间隔。老者退无可退,枯枝在胸口一横。“当”的一声,枯枝碎成数段。

老者低头看了看胸口衣衫破了一个小洞,又抬起头看着顾安,沉默片刻,道:“三更雨。”

墨无鸢挺剑又上。老者随手一掌,墨无鸢连人带剑飞了出去,一口鲜血喷出。老者看着她:“还不走?”

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转身就跑,跑出几步,道:“别死了。”

顾安咬了咬牙,又欺身而上。铁笛直刺老者面门。老者侧身一让,反手一掌,正中她胸口。顾安飞了出去,落在乱石堆上,铁笛脱手,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沉沉中,似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不紧不慢。

老者耳朵微动,并不回头,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没有答话。过了片刻,一个声音响起,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的泉水落在石上。

“师叔祖。”

老者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下,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三丈之外,青衫长剑,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正是李沅蘅。

这老者姓李名慕,衡山派上一辈的耆宿,论辈分是李松风的师叔,李沅蘅的师叔祖。此人剑法通神,三十年前便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后来不知何故突然下了山,从此踪迹全无。江湖上都道他死了,谁料他竟一直藏在衡山后山之中。李沅蘅幼时学剑,有一半的本事是这位师叔祖教的,只是李慕不许她向外人提起,连师父李松风也不让知道。

李慕看着李沅蘅,沉默片刻,道:“你来晚了。”

李沅蘅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顾安,又看了看周伯言的尸身,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不晚。”她说。

老者弯腰,又捡起一根枯枝,比方才那根还细还短,不过二尺来长。“出剑。”他说。

李沅蘅看了地上的顾安一眼。“她还没死,”老者道,“你打完再救她不迟。”

李沅蘅点了点头,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出鞘,月光在刃上一闪,寒气逼人。

老者道:“来吧。”

李沅蘅一剑刺出。这一剑不快不狠,但稳得出奇,剑尖直指老者胸口。老者枯枝一横,轻轻格开。李沅蘅第二剑已到,削向老者肩头。老者侧身一让,枯枝点向她手腕。李沅蘅手腕一沉,剑势立变,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反削老者腰肋。三剑连绵,一气呵成。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枯枝一抖,搭上她的剑身。李沅蘅只觉一股内力如潮水般涌来,剑身剧震。她手腕一翻,运力卸开,剑身脱出纠缠,顺势反撩。

“好。”老者说了一个字。

话未说完,枯枝已点到李沅蘅咽喉,只差一寸。李沅蘅僵住,不敢稍动。

老者收回枯枝,负手而立。“剑法不错,内力也扎实。就是太规矩了。”

李沅蘅垂剑不语。

老者道:“衡山剑法,正有正的好。太正了,就少了变化。”他顿了顿,“小时候教你的,都忘了么。”

李沅蘅低下头,道:“不敢忘。”

老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他转过头,望着地上那根断成数截的枯枝,沉默片刻,忽道:“这个顾家丫头,烦得很。周伯言也恼人。”顿了顿,“你可知道这丫头是谁?”

李沅蘅道:“她说她叫顾阿冉。”

老者笑了一声,道:“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日后你如何做衡山派掌门?”

李沅蘅道:“不敢。”

老者不再说话,转身便走。李沅蘅忽然道:“师叔祖——她为什么在这里?”

老者停下脚步,不回头,道:“罢了。你师父蠢,你更蠢。李松风以为我死了,若是他日问起,你便说我是被他的大徒儿气死的。”

李沅蘅低下头,道:“弟子不敢。”

老者摆了摆手,道:“救罢救罢,反正还没死。”

话音未落,人已在数丈之外。月光下只见灰影一闪,便不见了。

李沅蘅蹲下来,探了探顾安的鼻息,又摸了摸脉。脉象虽弱,却还稳当。她没说话,将她背了起来。

刚站起身,忽觉肩头一动,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极轻极弱。

“再……打……”

李沅蘅一怔,侧过头去。顾安的脸搭在她肩头,眼睛紧紧闭着,嘴唇上全是血,翕动了两下,便没了声息。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月光下,顾安的头发散落下来,乱糟糟的,覆在李沅蘅肩头。李沅蘅偏头避让时,无意间瞥见她的头顶——发丝散乱处,竟有三个漩。她心里微微一动。忽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话:头上一个漩的人性直,两个漩的人心多,三个漩的,那是又倔又拗,打死了也不回头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顾安那张糊满血污的脸,心里想:倒也对得上。

没再多言,她拢了拢顾安的腿弯,背稳了,踏着月光,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顾安醒来时,窗外烈阳正盛,已是第二日了。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薄被,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门推开,沈怀南端着药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愣了一下。“醒了?”他把药放在床头,“疼不疼?”

顾安看了一眼那碗药:“不疼。”

沈怀南在桌边坐下,道:“李姑娘把你拖回来的。你昏了两天。”

顾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他。“她呢?”

沈怀南道:“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就不在。”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周伯言的尸体,我帮你收了。”顾安点点头。沈怀南道:“那半枚玉佩,在我身上。你想要,养好伤,老地方来找我。放心,我不要你的。只是想看看。”

顾安没再问。她坐起来,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

沈怀南道:“打伤你的那位前辈,长什么样子?”顾安放下碗,道:“你怎么知道是前辈?”沈怀南道:“江湖上能把你打成这样的,同辈的不多。”顾安想了想,道:“那老一辈的呢?”沈怀南笑了笑。“那多了去了。”顾安也笑了。

沈怀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你命大。遇上的是个不爱杀人的。”他回过头来,朝窗外努了努嘴,“他要是爱杀人,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那里。”

顾安顺着看去,窗外是山,是树,是远处的云雾。她收回目光。沈怀南已经走到门口。“药记得喝。喝完还有。”顿了顿,“你若是想跟她道谢,去后山便能碰见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推门而出。

沿着山路行了一程,天色渐渐暗了。松林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声穿过枝梢,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

走了一阵,忽听得琴声。那琴声很轻,很远,若有若无。曲子极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送,隔得很开,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每一个音从远处飘来,落在脚边,悠悠地颤几下,才肯散去。

顾安放缓了脚步。往日李沅蘅弹琴,虽也清淡,却总带着几分山间的爽朗。今日这琴声里,却压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沉沉的,像石头压在心口。那是送别的声音。是一个人把积了多年的话,一句一句,慢慢地说给一个再也听不见的人听。

行至琴台前,李沅蘅背对着她,低着头坐在琴前,手指在弦上微微颤动,吟揉搓注,一个音未落,又起一个。

顾安站在她身后,听了一阵,从腰间抽出铁笛,放在嘴边,缓缓跟了上去。笛声沉沉的,缠着琴声,一同颤,一同绕。琴声忽然低了下去,顾安屏住呼吸,托着笛音也往下沉,一点一点,沉到最深处。李沅蘅忽然挑起一个高音,笛声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反倒拔了个更高的,清亮亮的,直往上冲。琴声顿了顿,随即追了上来。笛声绕着琴声,琴声赶着笛声,在山间树影里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也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渐收了,笛声也住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山风过岗,松梢微颤,细针相触,发出瑟瑟的细响。远远望去,群山如黛,峰影叠着峰影,一层一层推远,直没入天际的云霭之中。

过了许久,李沅蘅才道:“醒了?”

顾安“嗯”了一声,看着那个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沈怀南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们,青布衫子在暮色里显得更旧了。“好琴,好笛。”他拱了拱手,“在下听得入迷,忍不住过来看看。”

顾安眉头微皱。李沅蘅没说话,只低头收琴。

沈怀南走过来,在她们身后几步外站定,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阿冉姑娘的笛子,李姑娘的琴。有人和,果然不一样。”

顾安听出了那言外之意,嘴角微微一抽,手已按上腰间铁笛。她回头去看李沅蘅,却见她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将琴收入琴囊,又解下帕子擦拭琴弦,浑不把方才的话放在心上。顾安看了她片刻,手慢慢放了下来。

沈怀南说完,拱拱手,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下,若有深意地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仍在收琴,没有抬头。沈怀南目光落在李沅蘅身侧翩翩的衣摆上,忽然开口:“李姑娘,你们衡山派的剑法,最后一层叫什么来着?”

李沅蘅道:“大象无形。”

沈怀南点点头:“快百年没人练成了罢?”李沅蘅没说话。沈怀南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李姑娘,你这样的琴声,见落花而伤春,闻折柳则思远。怕是练不成哦。”

李沅蘅收了琴,起身将衣袖整理片刻,淡淡道:“沈先生话这么多,想必琴技一定很好。”沈怀南一怔,笑道:“琴技好不好另说,只是听得出琴意。”李沅蘅道:“既不明琴技,何来琴意?”沈怀南又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顾安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一翘。沈怀南知斗不过,便拱了拱手,道:“走了。”

顾安忽然道:“沈先生。我上回有说过你当真很可恶吗?”沈怀南看着她,笑了。“说过了。在破庙的时候。”顾安笑意不减,瞧着他,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对了,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来着?”顾安笑容一收。沈怀南连忙一拍脑袋,笑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阿冉。”说完,拱拱手,转身走了。暮色里,那袭青衫晃晃悠悠地沿着山路下去了,走得不快,却也不见回头。

李沅蘅收好了琴,站起身来。“走吧。”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李沅蘅忽然开口,道:“方才沈先生说的,你听明白没有?”顾安道:“沈先生可恶,没听。”李沅蘅笑道:“没听便好。”

暮色四合,松林里暗了下来。耳畔但闻足音跫然,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在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了一段,顾安脚步慢了慢,李沅蘅也慢了慢。还是隔着两三步。谁也不说话。

山上小路快走完了,眼前出现了衡山派的院落。李沅蘅忽然道:“你的伤……养好了再走。”顾安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两人别过,各自回了房间。

翌日,顾安在房中待了几个时辰,衡山派的弟子将饭菜放在门廊上便走了。顾安推门而出,径直走向那条通往后山的幽径。琴声远远传来,越来越近。待到走近,琴声忽断。不是曲终,是生生断了。一个音弹到一半,悬在那里,琴弦震动,良久不散。顾安也停住了,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琴声未再响起,李沅蘅也未回头。顾安转身自去了。

又过一日,顾安前去向李沅蘅道别。李沅蘅正在院落里教授衡山弟子剑法,见顾安走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转过身去,继续扶起一个弟子的手臂。顾安垂手站在不远处,一直等。约莫半个时辰,李沅蘅上完了早课,走过来。

顾安笑道:“李姑娘方才教得真好。”李沅蘅见她梳妆整齐,一副远行打扮,道:“你的伤,好了吗?”顾安道:“好了。这几日,多谢李姑娘。”

李沅蘅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安头上月白色的头绳上,旋即收回,微微一笑道:“一路保重。”她招手唤过来一名弟子,轻声道:“你替我送阿冉姑娘下山。”

顾安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临走那日,顾安在衡山脚下站了一会儿。山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笑了笑,转身往官道走去。风来,衣袂微扬。她没有回头。

顾安下了山,天色还不晚。她在镇上左顾右盼,买了些果子烧饼,一路走到城东,确认没有人跟着,闪进了杂货铺。

暗桩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放下算盘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掩上。屋内顿时暗了下来。火折子“嗤”的一声,掌柜将油灯点起,端到方桌上。

“大人。”掌柜的躬了躬身,退了半步。

顾安在桌边坐下。暗桩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块粗麻布,布角上绣着一个字——沈。

顾安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拿到的?”

掌柜的低眉顺眼:“在洛阳一座破庙里,死了个乞丐。不知怎么死的,只知道四天前也有人去找过他。问的是——云娘。那人是听风阁的。”

顾安将布块收入怀中,又问:“还有吗?”

暗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太傅大人的消息。”

顾安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几行字:周伯言既死,速查云娘。此人关乎天子剑,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另,你在大晏的动静,有人盯着。自己小心。没有落款,是师父王隽秀的字迹。顾安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掌柜的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大人,还有一件事——听风阁的人也在洛阳。不止一个。”

顾安点点头,站起来。“知道了。”

从杂货铺出来,天色还早。她缓步走入人群,回头一瞥,那掌柜已回到案前继续算账,头也不抬。她沿着街慢慢走,走到那家馄饨摊前,站住了。摊主正在煮馄饨,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是你啊。”顾安笑着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来碗馄饨,不要辣。”

摊主应了,一边煮一边说:“姑娘,上回你落下的那枚铜钱……后来有人来,说是你的朋友,给换走了。”顾安抬眼看他。“换走了?那人什么模样?”摊主道:“一个姑娘,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也不说话。旁边还跟着两个姑娘,恭恭敬敬的。其中一个用了一锭银子,也说不用找,就换那枚铜钱。”摊主说到此处,眉飞色舞。

顾安皱了皱眉头。摊主把馄饨端上来,放在她面前。“姑娘,你认识那人吗?”顾安拿起勺子,低头吃了一口。“不认识。”

顾安坐了许久,客人来来往往,直到暮色沉沉。远处衡山笼在雾霭中,她微微出神了一瞬,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走了。好吃,下次再来。”

夜半,客栈后院。顾安站在马厩边,给马添草料。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她没有回头。“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三条人影从黑暗中现身,黑衣,蒙面,刀已出鞘。为首那人道:“顾安?”顾安仍没有回头,拍了拍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血影楼的?”那人没答。顾安忽然笑了。笑声未落,她已转身,铁笛在手。为首那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举刀,铁笛已点在他喉前,只差一寸。那人僵住,不敢动。

顾安铁笛往前一送,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很快就不动了。“回去告诉沈惊鸿,他可恶得很。想要我的命,自己来。”

剩下两人转身就跑,顾安没有追。她低头看了一眼铁笛上的血,在那具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转身,继续给马添草料。月色照衣,人影孤清。

她一路向西,未作停留,在天刚黑透时,到了城西破庙前。

沈怀南已经在了,坐在供桌边上,一条腿搭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手里把玩着那半枚玉佩。见她进来,笑了笑。“来了?”

顾安没说话,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块粗麻布,在沈怀南眼前一晃,又收了回去。沈怀南先是一愣,手指停了,笑意顿时收了,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道:“顾大人。”

顾安笑道:“沈先生。”

沈怀南低头看了眼那半块玉佩,朝顾安一抛。顾安抬手接住。见她似笑非笑望着自己,沈怀南无奈叹了口气:“瞒不过你。”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与云娘自幼相识。她没有父母,我也没有。我们两个在听风阁一起长大。”他转过身,瞥了一眼顾安怀里的方向,“这布,是我给她的。那年我离开听风阁,她把我的衣裳撕下一块,绣了这个字。”他顿了顿,手指停了。“她说,等你回来,我拿这个认你。”

顾安道:“她最后出现在洛阳。你自己去找她吧。”

沈怀南摇摇头:“我知你也要找她。我同你一起去。”他看着顾安,伸出手掌放在她面前。顾安顿了顿,将那块布从怀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顾安笑道:“沈先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沈怀南沉默片刻,手指在供桌边沿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对了,顾大人,你和衡山那位,道别了吗?”顾安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看着他。“道别?”沈怀南点点头,手指又敲了一下。顾安笑了一声。“沈先生,你这人真有意思。自己一屁股烂账,还有心思管我?”沈怀南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随便问问。”

顾安点点头,重复了一遍:“随便问问。”她往前走了一步,沈怀南往后缩了缩。顾安停下。“放心,我不杀你。我就是好奇——你找了十几年,找到什么了?”

沈怀南沉默半晌,手指停了。他抬起头,忽然吟道:“何当共剪西窗烛……”

顾安一怔,不再理他,绕身推开破庙大门,信步而去。沈怀南连忙跟上,出门时整了整衣领。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回城,顺着破庙外的小路一直往东北方向走。走得累了,便并肩而行。有时沈怀南起个话头,有时顾安起个话头,东拉西扯,没个重点。忽一抬头,天已亮了。路上行人渐多,都是背着行囊的旅人,两人走回了官道上。

沈怀南走在前头,絮絮叨叨说着沿途的风土人情——这地方产枣,那地方出柿子,前面那个镇子的烧饼是洛阳一绝。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不是去赴一个生死未卜的约,而是出门踏青。顾安走在他后面,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走了一阵,她忽然发现,沈怀南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胸口。摸一下,走几步,再摸一下。她看了一眼。沈怀南察觉到了,回过头:“怎么?”顾安道:“你怀里揣着什么?”沈怀南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粗麻布。布角绣着一个“沈”字,已经旧得发黄。“这个。”他把布揣回怀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手指又在膝盖上轻轻敲了起来。顾安忽然道:“你揣了几年?”沈怀南脚步顿了顿,手指停了。“十四年。”顾安轻笑了一声。沈怀南干笑道:“顾大人,世间情爱——”顾安摆了摆手。“莫讲了。”沈怀南住口。

走了一夜,两人见不远处有一处茶铺,零零散散坐着几桌旅客,便走进去在角落坐下。见有客人来,那小儿连忙笑脸迎上。没过片刻,茶和面都端了上来,顾安将银子丢在小二手中,那小二喜笑颜开,连声道谢。顾安也不理,端着茶碗,望着外面的暮色。沈怀南在旁边喝着茶,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顾安没听。

墨无鸢从茶棚外走进来,径直走到顾安面前坐下。顾安仍是端着茶碗,迎着墨无鸢的目光,不动声色。沈怀南看看顾安,又看看墨无鸢,幸灾乐祸道:“又一位?”

墨无鸢收回目光,唤了声“顾安”,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叫了一碗茶。沈怀南压低声音:“你们……认识?”顾安喝了口茶,没理他,低头吃面。吃了一口,才道:“这位是墨无鸢。墨家少主人。”沈怀南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墨家?哪个墨家?”顾安边吃边说:“你瞧着姑娘的身量,像哪个墨家?”沈怀南一拍脑袋:“河图派那个墨家?”

墨无鸢转头,目光落在沈怀南脸上。沈怀南连忙摆手。“别误会,我就是好奇——墨家的剑,听说很厉害。”他看着墨无鸢腰间的剑,“能看看吗?”见墨无鸢没有反应,沈怀南笑道:“不给看也行。说说总可以吧?”他自顾自说起来。“墨家的剑,我听人说过。十大名剑里,有两把是墨家铸的。一把是虹鸢,一把是烛照。”他看看墨无鸢,“你这一把,是哪把?”墨无鸢仍是不作答。顾安抬眼看她。过了一会儿,墨无鸢把手按在剑柄上,取下剑,递到沈怀南面前。沈怀南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捧在手里端详了许久,手指抚摸剑身上刻的诗句,字字句句道:“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好剑。”他把剑还给墨无鸢。墨无鸢接过去,挂回腰间。

沈怀南望向顾安腰间铁笛,道:“顾大人的笛子上仿佛也有梅花。”顾安仍在吃面,说道:“忘记介绍了,墨姑娘,这位是沈怀南——沈先生,不是个郎中。”沈怀南听罢也笑了,摇摇头,对墨无鸢拱手道:“见过。”墨无鸢也拱手,冷冷道:“见过。”

待顾安吃完面起身,两人跟在身后也站了起来。三人同行,一齐沿着官道往东北方走去。沈怀南走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叹了口气。“有意思,一个西域人,一个北戎人,却有江南的梅花。”

不知又走了多久,夜空中的月亮明晃晃照落三人肩头,脚步声却不停。“顾大人。”沈怀南忽然开口。顾安扭头等着。沈怀南道:“你在北朝待了那么久,那边的局势,现在怎么样?”迎着顾安的目光,他轻顿了片刻,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闲聊。”顾安道:“你想知道什么?”沈怀南道:“你们那个太子,稳了没有?”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道:“自然是稳的。”沈怀南眼睛一亮:“哦。我记得你十七岁赐姓完颜,诏书乃太子完颜洪亲下,想来顾大人和王太傅皆是太子一脉。”顾安轻瞥他一眼,淡淡道:“沈先生,你不要胡说。朝堂之中结党营私乃是重罪,最为人君所不能容。”

沈怀南笑着拱了拱手:“北戎皇帝膝下血脉众多,可能继承皇位的也只有三个皇子。当初大皇子完颜厥倒台,剩下二皇子完颜裕众望所归,可偏偏登上太子之位的是三皇子完颜洪,个中缘由,沈某百思不得其解,还请顾大人赐教。”顾安神色一沉,也不停步:“北戎立贤不立长,不像中原朝廷,就因年长几岁,动不动扶个阿斗起来做太子。”

沈怀南笑道:“既然顾大人不愿说,那沈某就替你说了罢。废太子完颜厥善战,然心系龙荒,目鄙禹迹。二皇子倒是文武双全,可惜了他母家乃北戎大姓,六部之中纵横交错,不好掌握。倒是那三皇子完颜洪,解辫削衽,从衣冠之制,母家乃宫中一普通汉人女子,朝堂之中毫无根基,对于你师父王太傅而言,不可不谓是奇货可居。”

顾安道:“沈先生真乃经天纬地之才,怎的大晏朝廷之中未将沈先生奉作上宾?”沈怀南挠挠头:“顾大人,你就别笑我了。大晏朝廷如今内忧外患,皇帝年迈,太子羸弱,二皇子阴狠,三皇子整天只知道泡在脂粉堆里。”顾安道:“如今吴宇将军已死,如沈先生所说,我北戎三万大军投鞭断流,战事不打便已知胜负。”沈怀南摇摇头:“非也非也。顾大人,你可知天子剑?”

顾安挑眉:“知也,不知。”沈怀南道:“传闻天子剑乃上古利器……”顾安打断道:“别说这些。”沈怀南清了清嗓子:“天子剑确是一把神兵。乃河图派所铸。五十年前,墨家覆灭便是因为这把神兵,所塑之工匠尽数被杀,无一人生还。”听到“墨家”二字,墨无鸢也缓下了脚步。沈怀南看了她一眼,“墨姑娘,你来说罢。”墨无鸢不语。片刻,沈怀南道:“那还是我说罢。可能这小妮子知道的还没我知道得多。”

顾安道:“沈先生,你把天子剑说得神乎其乎,难道这兵器真能号令群雄?我看未必。”沈怀南压低了声音:“顾大人,沈某并未欺你。听风阁阁主宁羽棠曾亲眼见过一回,至今都还在寻找天子剑。宁羽棠是谁?她乃是二皇子的姑姑。若是天子剑落入听风阁之手,怕是这南北战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顾安摇摇头:“一把剑而已。我倒不信这些。只是你方才说听风阁与二皇子的关系,这朝堂江湖的纠葛才真是错综复杂。”沈怀南道:“说得是,说得是。就像你顾大人虽人在江湖,但战事一起,手中的笛子就得立马换成长刀,在这中原武林就算有再多纠葛,也得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

顾安笑了笑:“沈先生,你真的,很讨厌。”沈怀南接着话头:“顾大人,我劝你办完事,还是少来咱们这边罢。免得到时候下不去手。”他瞥了一眼墨无鸢,笑道:“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惦记。”

话音落下,顾安垂下眼眸,盯着自己在土路上的影子。所幸近几日都是晴天,路上干爽,不至于泥泞难行,弄脏了靴子。

又行了半刻钟,三人在路边找了块空地。顾安与沈怀南四处寻了些枯木,墨无鸢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火堆。沈怀南靠在树旁,很快就睡着了。顾安坐在火堆旁,盯着火焰中央。墨无鸢坐在另一边,也看着火。火苗被风吹动,照得二人脸上明明灭灭。谁也不说话。火堆噼啪响着。

过了很久,顾安抬起头,看见墨无鸢站起来,走到旁边空地上。她抽出腰间的剑,开始练。月光下,身影窈窕,剑光闪烁。墨无鸢练得很慢,一招一式,有些地方顿住了。顾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第三式,手腕再低一寸。”墨无鸢停下,并未转头,只是重新起式,练到第三式,手腕低了一寸。剑走得更顺了。

火堆噼啪响着。顾安听得墨无鸢低声道:“谢谢。”她笑了笑,没接话,将手伸到火堆前,火光将她的手映出血色。

第三日清晨,顾安从火堆边醒来,那堆柴火不知何时早已烧尽。她扭头看墨无鸢,墨无鸢靠在树边,低头把玩着手上的短剑。见顾安睁开眼睛,她将短剑收回腰间。顾安起身,走到树根边上,拍了拍沈怀南的脸:“沈先生,上路了。”沈怀南从梦中惊醒,连忙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才将目光落到顾安脸上。他揉了揉眼睛:“你们俩,昨天晚上干嘛了?我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练剑。”顾安笑道:“梦里梦见的。”

三人行了数日,终于到了鄂州城外。鄂州乃大晏咽喉,向来兵甲遍地,沿途陆续有官兵队伍手持长矛盾牌,整齐赶路。官兵服制皆是大晏铠甲,兜鍪帽,铁片铠甲,将这些少壮男儿整备得严严实实。顾安不露声色,细细观察——战袍垂膝,少有褶皱,绑腿严实,铁刃精光闪亮。经过的百姓无不低头快行,生怕对上官兵。

“吴宇已死,”沈怀南在顾安身畔低声说道,“怕是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顾安未出声,与二人跟着前方百姓的步伐,快步向前。沈怀南边走边喃喃道:“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啊。”走着走着,眼见与一旁队伍擦身而过,他又开口:“你说吴将军之死,是不是王太傅的手笔?”顾安心下一沉,瞥了沈怀南一眼。沈怀南苦笑道:“你师父那个人……光是提起名字就叫人心凉。还是少提他罢。”

行至鄂州城外,重兵把守,十几名守卫将城门口人流截断,手持兵器一一排查行人。沈怀南与顾安同时停下脚步。顾安道:“咱们这样,怕是进不去城。”

三人绕到小道,寻无人处商量对策。沈怀南道:“我倒有个办法。咱们扮成一家人,混进去。”他看看顾安,又看看墨无鸢,“得有个扮男子。”顾安道:“我来。”沈怀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摇摇头:“你这身量,纤纤弱弱的,扮成个大户人家小姐还行,扮男子谁信?”

顾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我在军中多年,知道男人是怎样的。”沈怀南一怔,手指停了。他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墨无鸢,忽然笑道:“那不如让墨姑娘来。墨姑娘身量高,扮男子更像些。”墨无鸢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顾安没接话。她侧过身去,抬手从鬓角开始,将脸上那层假面慢慢揭了下来。沈怀南原本笑嘻嘻地等着,忽然便住了口。面前这张脸,和方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全然不同——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眉心一点朱砂痣。他愣了一愣,竟忘了说话。墨无鸢的目光在这张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顾安也不看他们,从怀中掏出另一张假面,对着地上浅浅水洼贴了上去。再抬头时,已然一名年轻男子。她整了整衣领,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比方才沉了,落脚时脚尖不再先着地,整个人像是忽然换了骨架。

沈怀南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愣,低声嘀咕:“还真像。”顾安回过头,脸上那副假面平平无奇,眉眼寻常。“走罢。”

三人走回城门口。官兵照例拦下盘查。沈怀南先走上前,点头哈腰:“官爷,我儿子儿媳,陪我去洛阳探亲。”官兵目光越过沈怀南,顾安拉起墨无鸢的手,也笑着回应。那官兵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你们俩,走近点。”顾安一把搂过墨无鸢肩膀。墨无鸢僵了僵。官兵又看了几眼,摆摆手:“走吧。”

进城后,三人走了一阵。顾安回头确定那官兵已看不见几人,松开了手。她与墨无鸢并肩走着,沈怀南走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笑得贱兮兮的。“儿子,你媳妇走累了,你也不知道扶一把?”顾安走得更快。沈怀南又道:“儿媳,我儿子不懂事,你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