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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两人挨到入夜,方出了客栈,往听风阁而去。月色清寒,泻于青石板上,皎皎如霜,泠泠似雪,照得四下通明,而凉意浸人。街巷寂然,阒无人迹,惟数盏灯笼悬于檐下,随风摇曳,明灭不定。二人默然前行,但听得脚步沙沙,更无别声。

到了那条巷子,那扇黑漆木门前站定。顾安探手入怀,摸出那枚铁扳指,在门上叩了三下,略停一停,又叩两下。少顷,门开了一道缝,里头探出一张脸来。那人瞧见顾安,又瞧见李沅蘅,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也不言语,只侧身让开了路两人走了进去。院中寂静无声,青砖地扫得纤尘不染,月光泼上去,白森森的,恰似铺了一层严霜。那人引着她们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穿过一道。快到那间屋子时,前头忽然传来说话之声。

顾安脚步一顿,拉住李沅蘅的衣袖,闪身躲入旁边的暗处。两人蹲在墙根底下,屏住了呼吸。

前头立着两个人。一个是易平之,灰衣清瘦,背对着她们。另一个是听风阁的人,正拦在他面前。

“长老不见客。”那人道。

“我有要事。”易平之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急切,“事关天子剑。”

那人默然片刻,转身进去了。易平之立在院中等候,一动不动。少顷,那人走了出来,侧身让开了路。易平之便跟着他走进了那间屋子。

顾安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并不看她,只盯着那扇门。两人自暗处出来,悄悄摸到屋子侧面。窗户开着一道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顾安伏在窗下,李沅蘅蹲在她身侧,侧耳细听。

屋中极静。一缕檀香从窗缝里飘出来,幽幽的。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一动不动。两个丫鬟立在两侧,垂手侍立。易平之站在屋子中央,朝屏风拱了拱手。“木长老。”

屏风后面并无声息。左边那丫鬟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易先生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易平之默然片刻,道:“在下走投无路,求长老庇护。”

那丫鬟道:“易先生效力之人,与听风阁效力之人,不是一路。易先生不晓得么?”

易平之轻笑道:“晓得。但在下手中有一样物事,长老定然感兴趣。”

丫鬟并不接话。

易平之顿了一顿,道:“天子剑的线索。”

屋中静了一瞬。屏风后面那个人影纹丝不动。丫鬟道:“听风阁的消息,天下第一。易先生知道的,听风阁未必不知。”

易平之望着她,忽然笑了。“长老说的是。听风阁知道的事,在下未必知道。但在下知道一桩事,听风阁未必知道。”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在下知道,木长老是甚么人。”

屏风后面那双手指微微动了一动。丫鬟道:“易先生这话,有意思。”

易平之并不看她,只望着屏风后面那个人影。“在下不想与长老为敌,只想求一条活路。只要长老点头,在下这张嘴,该闭上时,定然闭得紧紧的。”

他顿了一顿,忽然又道:“周德的事,在下已替长老办妥了。那人知道得太多,留着是个祸害。在下动手之时,用的是天剑门的剑法,查不到听风阁头上。”

顾安的手指在铁笛上攥紧了。

易平之的声音仍在继续:“那人是和亲队伍里唯一活着的。他若是叫那位阿冉姑娘寻着了,问出些甚么来,长老的身份只怕瞒不住。在下替长老除了这个隐患,也算是一份心意。”屏风后面没有声息。丫鬟也不说话。易平之立在那里,静静候着。

顾安纹丝不动,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屏风后那人影。李沅蘅侧头望了她半晌,方缓缓转回去。

屏风后的人影微动,招手唤丫鬟近前。丫鬟俯首听命,片刻后转出屏风,道:“木长老问易先生——你怎知木长老不愿顾姑娘知晓?”

易平之的脸色变了一变。不再答话。

良久,丫鬟开口了:“易先生想留在听风阁,可以。规矩,易先生是知道的。”

易平之立在那里,默然半晌。随即解下腰间软剑,搁在地上。又解下腰间布袋,也搁在地上。直起身来,朝屏风拱了拱手,道:“谢长老。”

丫鬟道:“易先生先去后院歇着。明日再说。”

易平之点了点头,跟着一个听风阁的人走了出去。屋中又静了下来。

顾安伏在窗下,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攥在铁笛上,指节泛了白。李沅蘅蹲在她身旁,望了她一眼。顾安并不看她,只盯着窗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

屏风后面,那双手指仍搁在扶手上。过了片刻,左边那丫鬟低声道:“长老,易平之如何处置?”

屏风后面没有声息。丫鬟候了片刻,不再问了,退到一旁。顾安缓缓站起身来,李沅蘅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瞬,并不言语,自原路退了出去。

夜风过林,枝叶相摩,飒飒有声。二人一前一后,默然行于长街,唯闻步履跫然,叩于青石之上,空寂回响。

行了一程,顾安忽地驻足。她也不回头,只立在那里,望着前路。

“阿珏定然没死。”顾安喃喃道,“我回去想想。”

李沅蘅立在她身后,默然不语。

顾安立了片刻,复又举步前行。李沅蘅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二人并肩而行,各怀心事,俱不言语。夜风萧瑟,秋寒侵衣。远处更漏沉沉,一声一声,闷闷地敲在夜色里。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脚步。

“咱们回去。”她道。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道:“取书?”

顾安点了点头,道:“顺道取。”

李沅蘅不再问了。两人转过身,往听风阁的方向行去。月暗星稀,夜色如墨。巷中无灯,惟远处更漏隐隐,衬得四下愈发幽寂。二人脚步轻悄,踏在青石上,空空地响。到了那条巷子,那扇黑漆木门前站定。顾安探手入怀,摸出那枚铁扳指,在门上叩了三下,略停一停,又叩两下。

无人应门。

顾安又叩三下,仍无声息。她望了李沅蘅一眼,伸手推门。门未上闩,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院中黑沉沉的,不见灯火,亦无人影。顾安立在门口,并不进去。李沅蘅立在她身侧,手已按上了剑柄。“不对。”顾安低声道。

两人闪身而入,贴着墙根往里摸去。穿过一道月亮门,又过一道。前头院子里传来打斗之声——兵刃相交,叮叮当当,间杂着喝骂与惨呼。顾安脚下加紧,李沅蘅紧跟在后。

行至那间屋子前面的院子,两人伏在暗处,往外窥去。

院中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灰衣短打,是听风阁的人。有的已没了声息,有的尚在地上挣动。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立在院中,刀剑出鞘,月光下明晃晃的一片。易平之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殊无表情。

那间屋子的门大敞着,里头黑沉沉的。两个丫鬟护在门口,手里攥着短刀,浑身是血。她们身后立着一人——木长老。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顾安先瞧见的是背影。玄色长袍,头发散着,身形消瘦。她立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青城派的人上前一步,刀指着她,道:“木长老,跟我们走一趟罢。”

她并不言语。她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顾安的手指在铁笛上攥紧了。

五官艳丽,眉峰高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她的样貌比中原女子轮廓略深些。三年前她立在和亲的队伍里,回头望了顾安一眼,便是这张脸。三年不见,她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高了些,但那双眼睛仍是和从前一般,又亮又烈。完颜珏立在门口,目光从青城派众人身上扫过,又扫过易平之,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听风阁弟子。那眼神淡淡的,却不怒自威。院中一时静了下来,竟无一人敢动弹。

易平之等得不耐,又上前一步:“木长老——”

完颜珏动了。

她身形快如鬼魅,一掌拍在一人胸口。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软软滑落。这一掌出手极快,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尚未看清,同伴已倒了一个。

“上!”有人喝道。

又有三人抢了上来。完颜珏将手中半截断剑甩出,正中一人肩头,那人闷哼一声,仰面便倒。剩下两人一使刀一使剑,刀砍她下盘,剑刺她咽喉。完颜珏左手一抄,抓住使刀之人的手腕,顺势一拧,那人惨叫一声,刀已到了她手里。她握着刀,格开刺来的一剑,跟着一脚踢在使剑之人的小腹上,那人弯着腰飞了出去。

使刀之人挣脱了她的手,捂着受伤的腕子,踉跄后退。完颜珏也不追赶,只立在原处,刀尖指着地面,胸口微微起伏。

青城派的人互望一眼,四人一齐扑了上来。四柄刀从四个方向砍来,刀风呼呼,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完颜珏身子一矮,从两柄刀的间隙中穿了过去,跟着反手一刀,削在一人后背上。那人往前扑倒,撞翻了另一个。剩下两人齐齐后退,完颜珏追上一人,刀背拍在他后脑上,那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最后一个转身要跑,完颜珏将手中刀掷出,刀柄撞在他膝弯上,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转眼之间,围攻的七八人已倒了大半。完颜珏站在场中,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旁人的。她的头发散了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将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苍白的脸,目光冷冷地望着剩下的人。

一个天剑门的人从侧面扑上来,刀锋直取她后心。完颜珏侧身一让,那一刀划破了她的衣袖,血渗了出来。她反手一掌,将那人震开,脚步却已不如方才稳当。

易平之立在人群后面,望着场中,忽然开口:“木长老好身手。可惜——”他并不说下去,只轻轻摆了摆手。

又有七八个人围了上来。完颜珏退了两步,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朝顾安藏身的方向甩了过来。刀在半空中翻了几翻,带着风声,直直地插在顾安脚边的地上。刀身乌黑发亮,柄上缠着旧布条。

顾安低头望着那柄刀。她伸出手,握住刀柄。刀柄上的布条磨得起了毛,握在掌心里,粗糙,踏实。

她自暗处掠了出去。

当先一个天剑门弟子正举刀要砍完颜珏,顾安的刀已到了他后心。那人听到风声,急忙转身,刀锋擦着他肋下掠过,带出一串血珠。顾安不等他站稳,第二刀已到,反手一刀,划破了他的手臂。那人连退数步,撞在身后同伴身上。又一个青城派弟子挺剑刺来,顾安侧身让过,刀背磕在剑身上,当的一声,那人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顾安跟着一脚踢在他膝弯上,那人单腿跪倒,顾安的刀已架在他颈中。

“别动。”她低声道。

那人僵住了。

李沅蘅跟在后面,长剑出鞘,剑光一闪,逼退了从侧面扑上来的两人。她的剑法绵密,不露锋芒,每一剑却恰到好处地封住对手的去路。

三人背靠着背,立在院中。

完颜珏望了顾安一眼。她的目光在顾安手上的刀上停了一瞬,并不言语。

顾安只盯着前面的敌人。

“你还没走?”完颜珏的声音极淡。

“书还没取。”顾安道。

完颜珏不再说话。

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又围了上来。这一次人更多,刀光剑影,将三人困在核心。顾安使刀,李沅蘅使剑,完颜珏使掌,三人各据一方,竟将围攻之人逼退了几步。

一个青城派弟子从顾安左侧扑来,顾安一刀劈出,那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顾安不等他反应,飞起一脚踢在他小腹上,那人弯着腰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伴。

李沅蘅那边,两个天剑门弟子双剑齐出,一剑刺她咽喉,一剑削她腰肋。李沅蘅身子一旋,长剑划出一道弧光,叮叮两声,将两柄剑同时荡开。跟着剑尖一抖,刺中一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长剑落地。

完颜珏空手对敌,却不落下风。一个青城派弟子一刀砍来,她侧身让过,右手探出,扣住了那人持刀的手腕,一拧一推,那人手臂脱臼,刀已到了她手里。她握着刀,反手一刀背拍在另一人脸上,那人满脸是血,踉跄后退。

易平之立在人群后面,望着场中,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走。”他低声道了一句,转身自后墙翻了出去。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见首领走了,也无心恋战,跟着他纷纷退去。转眼间,院中便只剩下顾安、李沅蘅与完颜珏三人。

顾安立在原处,握着刀,胸口起伏不定。李沅蘅收剑入鞘,立在她身侧。完颜珏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头发散着,脸上那道血痕仍在,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望着顾安,顾安也望着她。

月光如水,静静泻在二人之间,青石地上血迹斑斑,映得那月色也似带了三分寒意。四下里残兵断刃散落一地,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顾安开口了:“你没死。”

完颜珏望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翘:“你很失望?”

顾安并不言语。她望着完颜珏脸上的伤,那道血痕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还在往外渗血。她抬起手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过了许久,缓缓缩了回去。

完颜珏望着她缩回去的手,嘴角那点弧度凝住了。她转过身去,往屋里走去。

顾安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

“阿珏。”

完颜珏的脚步顿了一顿,并不回头。

顾安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完颜珏的手腕极细,骨头硌手。她僵了一僵,并不挣开,也不回头。两人便这般立着,顾安轻声道:“你再同我说句话。”月光静静落在两人之间,将顾安那只手照得格外分明——五指紧紧扣在完颜珏的手腕上,骨节微微泛白。

完颜珏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视线先落在自己腕间那只手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抬起眼,对上顾安的目光。

“你这样,”她低声道,“不怕李姑娘误会?”

顾安的手指微微一动,气力松了一瞬。完颜珏抽出自己的手腕,低头望了一眼——腕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将手缩入袖中,转过身去,往屋里行去。

她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掩上了。

顾安立在院中,望着那扇门。李沅蘅立在她身旁。

过了许久,李沅蘅开口:“书在何处?”顾安并不答话。她转过身,往屋里行去。李沅蘅跟在她后面。两人进了屋,书架第三排,左手边第二个格子,那本书仍在原处。顾安取下来,揣入怀中。两人自屋中出来,穿过院子,走出巷子。顾安转过身,往客栈的方向行去。李沅蘅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言语。

顾安回到客栈,掩上房门,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将那柄刀搁在桌上。完颜珏给她的那柄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磨得起了毛,握在掌心里,粗糙,硌手。她望了那刀半晌,解下腰间铁笛,也搁在桌上。

笛与刀,并排摆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便似下了霜一般。她坐了片刻,伸手拿起铁笛,凑到唇边。

笛声响了。

极轻,极缓。一个一个音,隔得极远。便似有人往水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极远之处,方才慢慢散了。

隔壁房中,李沅蘅躺在床上,并未睡着。

笛声从墙那边透过来,极轻,极缓,一个一个音,隔得极远。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道白。

笛声停了。

顾安将铁笛搁回桌上,与那柄刀并排摆着。她望了半晌,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便似下了霜一般。

隔壁房中,李沅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睁着眼,许久,方才闭上。

第二日一早,两人出了城,往少室山行去。日光极好,照在山路上,暖洋洋的。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跟在身侧,谁也不说话。

到了寺前,虚尘已在山门口立着。顾安从怀中取出那本书,递了过去。虚尘接过来,翻了翻,收入袖中,点了点头,也不多问。

顾安自去看蓝白凤。他伤已好了大半,靠在床上,见顾安进来,便坐直了身子。

“拂衣有消息么?”他问。

顾安摇了摇头。

蓝白凤默然片刻,道:“她不会死。”

顾安并不答话,立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沈怀南立在云娘房外,不曾进去。见顾安出来,咧嘴笑了笑,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中却殊无笑意。

“阿冉姑娘,”他叫了一声,“李姑娘呢?”

顾安并不答话,只望了他一眼,径自去了。沈怀南立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并不言语。

两人从山上下来,往洛阳城里行去。一路上仍是默然。进得城来,街上比前几日冷清了许多。点苍派的人撤了,青城派的人也撤了,绝刀门大门紧闭。

两人回到客栈,推开房门。屋中仍是旧日模样。

李松风坐在桌边,茶碗搁在桌上,早已凉了。见两人进来,点了点头。

“师父。”李沅蘅叫了一声。

李松风望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放下。

“听风阁的事,我听说了。”他道,“这边的事,你不能再掺和了。”

李沅蘅并不说话。顾安也不说话。

李松风站起身来,道:“收拾收拾,跟我回去。”

李沅蘅没有动。她立在那里,望着桌面。过了半晌,抬起头来。

“师父,”她道,“我跟你回去。”

李松风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走罢。”

李沅蘅转过身,往门口行去。脚步极慢,行至门边,停了下来。她并不回头。

顾安站起身来。

“李姑娘,”她道,“走罢。”

李沅蘅立在门口,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掩上了。

顾安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屋中极静。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缓缓移了过去。她坐了很久。桌上的刀与笛仍摆在一处,谁也不曾动过。

顾安独自出了客栈,往听风阁的方向行去。行至一处摊子前,她停住了脚步。

卖簪子的老汉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天色,张了张嘴,没敢催促。顾安拿起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兰花,细细的,做工倒也精细。她瞧了瞧,便放下了。又拿起一支玉簪,白玉的,光素无纹,只在簪尾磨出一个圆润的弧。她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又放下了。

老汉忍不住了,赔笑道:“姑娘,是送人还是自己戴?”

顾安的手顿了一顿,将那支玉簪搁回摊上。她望着摊上零零总总的簪子,默然片刻,方才开口。

“送人。”

老汉又问:“送甚么样的人?”

顾安没有立刻答话。她伸出手,在一支鎏金簪子上轻轻触了一触,又缩了回去。

“长得很艳,”她道,声音不高,“眉峰高,鼻梁挺,比中原女子轮廓深些。性子烈。”

老汉听了,低头在摊子上寻了一阵,从角落里拣出一支红玛瑙的簪子来。那簪子通体暗红,簪头雕着一朵芍药,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极满,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姑娘瞧瞧这个,”老汉道,“红玛瑙配烈性人,芍药配艳。压得住。”

顾安接过来,握在掌中。那簪子入手微沉,芍药的花瓣雕得极细,边缘薄得透光。她翻来覆去瞧了许久,指腹在花瓣上轻轻抚过。

“多少?”她问。

老汉报了价。顾安从怀中取出银子,搁在摊上,将簪子揣入怀中,转身便走。

她走得甚快。到了那条巷子,巷口立着两个人,灰衣短打,腰悬短刀,是听风阁的人。顾安走上前去,说要见木长老。那人望了她一眼,道长老已走了。顾安问去了何处,那人道不知。

顾安立在巷口,手伸入怀中,摸到那支簪子。红玛瑙微凉,硌在掌心里。她握了一握,立了片刻,转过身,走了。

自巷中出来,顾安在街上行了一阵,拐入另一条巷子,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了下来。她在门上叩了三下,停了一停,又叩两下。门开了一道缝,里头探出一张脸来,望了她一眼,侧身让了进去。

掌柜的将她让进后屋,斟了杯茶,退到一旁。顾安并不去喝。

“师父有消息么?”她问。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顾安拆开,信极短,只得几行字——天子剑的事,继续查。九公主若还活着,带她回来。下面并无落款,是王戌隽的字迹。顾安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给太子传个信,”她道,“九公主找到了。”

掌柜的抬起头,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再给太傅传个信,便说我这边的事,教他放心。”

掌柜的又点了点头。

顾安端起那杯凉茶,呷了一口,便放下了。“二皇子与三皇子那边,近来有甚么动静?”

掌柜的压低声音道:“二皇子在朝堂上稳得很。听风阁那边虽出了事,总舵还在,影响不大。三皇子近来动作频繁。易平之往南边跑了,青城派与天剑门的人也跟着撤了。看方向,怕是去投三皇子。”

顾安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她站起身来,道:“知道了。”

掌柜的送她至门口。顾安推开门,日光涌将进来,照得她眯起双眼。她立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南边的事,有消息便传与我。”

掌柜的应了一声。

顾安走出巷子,往少林寺的方向行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她却走得极快。回到少林寺时,天已快黑了。她先去瞧了蓝白凤。他伤已好了大半,靠在床上,见她进来,便坐直了身子。

“蓝拂衣有消息么?”他问。

顾安摇了摇头,道:“还没有。我正要去查。”

蓝白凤默然片刻,道:“她不会死。”

顾安并不接话,立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沈怀南立在云娘房外,不曾进去。他瞧见顾安,咧嘴笑了笑,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中却殊无笑意。他往她身后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

“李姑娘呢?”他问。

顾安并不答话。沈怀南望着她的脸色,笑容慢慢收了。

“阿冉姑娘,”他道,“你脸色不大好。”

顾安并不理他,往自己的住处行去。沈怀南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

“李姑娘回衡山了?她师父唤她回去的?你们吵嘴了?”

顾安停下脚步,望着他,道:“沈先生。”

沈怀南连忙住口。

“我要去南边。”顾安道。

沈怀南一怔,道:“南边?”

“临安。云栖寺。天子剑的线索在那里。”顾安顿了一顿,“易平之也往南边跑了,蓝拂衣还在他手里。我去追。”

沈怀南望着她,默然片刻,道:“我跟你去。”

“你断了一条胳膊。”

“还有一条。”沈怀南举起左手,晃了一晃。

顾安不再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行去。沈怀南跟在后面,不再言语。

第二日一早,顾安收拾妥当,自住处出来。院中立着三个人。沈怀南,墨无鸢,完颜铮。每人背着一个包袱,便似候了她许久。

顾安望了望他们,并不说话,往山门外行去。三人跟了上来,走在后面。

行至山门口,一个老和尚立在门边,手里提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他穿一袭灰扑扑的僧袍,弓着腰,扫得极慢,一下,又一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望了他们一眼。

“几位施主,要出远门?”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是。”

老和尚笑了笑,将扫帚靠在墙上,双手合十,道:“出门在外,放下即自在。”

说罢,又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一下,一下,极慢。

沈怀南怔了一怔,望了望顾安,又望了望墨无鸢与完颜铮。顾安立在那里,并不说话。她迈步走了出去。

沈怀南跟在后面,行了一阵,忽然低声道:“放下即自在。说起来容易。”

他并未说下去。墨无鸢走在后面,低着头。完颜铮走在她身侧,望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几人沿着山路往下行去。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夏日的蝉鸣不断,几人的步履不停。